《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9、开学日 开学那天柯

　　开学那天柯毕起得很早。他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油花滋啦响，他坐在床边穿校服，新发的校服，蓝白相间，领子硬邦邦的硌脖子。他扣扣子的时候往窗台上看了一眼，那只纸蝉还在老地方趴着，翅膀上的“锦”字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盯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套上鞋出了门。

　　稻城西部第一中学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校门口拉了一条红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字方方正正的，大概又是重点班尖子生戚安迪写的。柯毕混在人堆里往里走，大部分面孔都熟，一个暑假没见，有人蹿高了一截，有人晒黑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聊着中考成绩和暑假去了哪儿。柯毕没怎么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

　　他在找方锦。

　　教室还是原来的位置。柯毕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闹哄哄的了，桌椅拉得七扭八歪，黑板上还留着中考时写下的科目和时间没擦干净。他扫了一圈，第一组靠过道第三个位置，那是方锦初中一直坐的地方。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道划痕都没有。

　　柯毕在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搁在桌桶里。他斜前方坐着许念玥，正扭过头跟旁边的人吹牛，说自己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差点做出来，就差最后一步。旁边的人说你拉倒吧，那道题全校没一个人做出来。许念玥说那是因为别人笨，我差一点就——

　　“柯毕！”他的好兄弟单单单突然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你怎么才来？我和老高等你好久了！”

　　柯毕扯了扯嘴角。“嗯。”

　　“你知道分班名单今年改动了吗？前五十进一班重点班，又加了五个人，听说还把一班调到新建的实践楼了，宽敞的很呢。”同桌唐人硕掰着手指头数，“莫若芸差两名进重点班，李华就比她低半分——”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对了。昨天何老师发在群里的花名册，方锦没在名单上。同桌，你和她关系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柯毕摇了摇头。

　　唐人硕还想说什么，教室门口进来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里抱着一摞新课本，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

　　“同学们，安静一下啊。”

　　教室里的吵闹声慢慢小了下来。小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四十二张脸，笑了。

　　“都是老朋友了啊。再次自我介绍，我姓何，何谐，和谐的谐啊。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我还是你们的班主任啊。”他说话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个“啊”字，听着像在自言自语，“你们这届啊，是我带的最后一届了，好好学，我的关门弟子们啊。”

　　底下有人偷笑了一声。

　　何谐没在意，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开始点名。点一个站起来一个，点完了发书，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新书油墨味混着教室里的汗味，闷乎乎的。柯毕把书码整齐，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到“柯”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何谐发完书，把花名册合上，扶了扶眼镜，看着底下。“还有一件事啊。”

　　教室安静了。

　　“咱们班方锦同学，以后就不会和我们一起继续学习了啊。”何谐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柯毕的手停在书页上。

　　何谐的目光从花名册上抬起来，穿过一排排课桌，落在第三组靠门那排。柯毕坐在那儿，一手按着新书，眼睛却看着第一组的方向。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窗外的光直直照在桌面上。

　　何谐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

　　“同学们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一首古诗的尾联，“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路啊，得自己一个人走。你们现在还小，不明白，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分离，是命中注定的。”

　　底下没人说话。孙侯扭头看了柯毕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宁玉婷坐在靠墙那边，安安静静地翻着新书，头都没抬。

　　柯毕什么都没听见。他盯着第一组那个空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今天，他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