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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共说渊源非曩日(三)梦语 衣衫如荷瓣 ...


  •   (三)梦语

      回到侧殿时,天已黑尽,殿中点着蜡烛,烛火摇曳,晃动着的暖黄光晕将烛畔丽人映照得格外灵秀温婉,一见他进来,那丽人便轻盈地迎上来,向他巧笑倩兮:“你回来啦。”
      完颜璟只觉像从地底下爬出来似的,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身心俱疲,上前揽住她娇小的身子,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温香的气息,再长吐出气来:“嗯。”
      李师儿轻轻拍抚他后背,过了片刻,柔声道:“你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好么?”待他微微点头后,便牵着他的手走到桌边,指着桌上汝窑天青盘盏里一道道精致典雅的菜色,絮絮笑道:“玉井饭,槐叶淘,缠花云梦肉,炙肚胘,雕梅子……”
      他不禁食指大动,待腹中半饱,侧首看她时,却见她静静坐在自己身侧,一手支颐,含笑凝视自己,烛红之下,当真婉嫕万端,莫可名状。
      他笑起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于是也顽皮地学着她的样子,以手支颐,侧过脸与她含情对视。她笑了笑,垂眼站起来,唤宫人收拾了桌上盘盏,走到一旁取了件物什,再回到他身边,轻轻摘下他头上的幞头,他这才明白,她方才拿的是她新调配的薄荷脑油。
      薄荷的清凉与她指腹的温软一齐按在他两边太阳穴上,完颜璟闭上眼,感觉自己好像一张被狠狠揉皱了的纸,此刻又被温柔地平展开来。
      疲惫与放松一阵阵袭上他的肌体,就在他靠着椅背快要睡着过去的时候,突然感觉有温热的液滴,落在后颈上。他愣了愣,骤然清醒,转身抬头时,正捉住她慌忙拭泪的手。再一打量,她双目红肿,衣襟上已满是泪痕。
      “师儿?”唤出这一声,他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你听到四哥那些话了?”
      “梁都监说,你们打起来了。”她用手背仓惶擦去脸上泪迹,向他解释,“还说你不让护卫进去,我、我怕你受伤……所以……”
      完颜璟哑然失笑,揽住她柔声问:“所以,你赶来帮我打架?”
      她认真地点点头:“至少,我可以挡在你前面。”
      他动容无已,怜惜地搂紧她,片刻,低声道:“四哥他疯了,疯言疯语,不能当真。他恨的是我,与你不相干的,他为了气我,才故意说那样的话……你与他通共见过几次?哪里就得罪他了?他是恨我占尽了先帝的宠爱,怪翁翁和爹爹忽视了他……否则,他好好的王爷不做,何必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的后宫女子谋逆作乱?……又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只是他不肯说,我又问不出来……对了,我让胥持国去审,以他的手段,定能问出来的……”
      她依在他怀里,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待他说罢,仰首凝视他片刻,忽而微笑:“官家,你把我送走吧。”说到“送走”二字,语声颤抖,两颗大大的泪珠遽然从目中堕下,她立刻侧过脸去,不让他瞧见。
      “你在说什么?”完颜璟试图安抚她,“就为了那疯汉几句疯话,把你送走?!”
      “官家,”她含泪向他挤出微笑,“四大王说的没有错,金国是女真人的金国,官家是女真人的皇帝。从前太后娘娘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和睦六宫,就能留在你身边了……”她缓一缓气息,极力压下喉头哽咽,颤声道:“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出现在你身边。你是崇文尊儒的明君,不应该和不清不白的监户罪奴在一起;你是女真最出色的儿郎,不应该和汉人女子在一起;你是励精图治的雄主,不应该有独擅专宠、集怨六宫的妃妾……我是没有得罪过四大王,但我本身,我这个人,就是罪孽……”说到此,她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抖索着贴着他的身躯滑下来,跌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师儿,你听我说。”完颜璟俯下身,一手搂在她胁下,微微用力,将她提起,握住她双肩,“你没有不清不白,犯事的是李喜儿,不是你!即便是你又如何?周文王囚于羑里,汉宣帝囚于京兆,罪人不也做了皇帝?独擅专宠又如何?汉高祖有戚夫人,文帝有慎夫人,宋仁宗有张贵妃,哲宗有元符皇后,明君就不能有宠妃么?至于你是汉人,这正合我牧民不分彼此之志,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明昌天子,不是女真酋长,而是华夏皇帝。我不计较家世出身,也不在意种族血统,我不拘一格拔犀擢象,只重真才实学,对后妃如此,对朝臣也如此。监户女子聪慧多才,可以宠冠六宫;那么监户男儿若有才干,一样可以青云直上——这就是我登基四年来,一直身体力行之事啊!”
      李师儿噙泪点头:“我明白你的抱负,可是……他们不会明白的。今天是四大王,明天可能是你的宰相,你的将军,你的师长,你的东宫故人……太后娘娘生前也这样说,她是你的亲娘,不会骗你害你的,我……”
      他闻言,反而开怀地笑了:“说起我娘,师儿,你可听见白日里云饶的话?我娘说,你做贵妃都委屈了,当真是知子莫若母,我心里也是这样想。”
      “不!”她被惊了一跳,神色凄惶,“官家,我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对了,国丧已过,中宫不能无主,你……你应该早日立后……这样一来,外臣们也就不能再说你什么了。”
      他笑吟吟地打量她,沉吟道:“嗯,从九嫔直接封后,会不会太突然了些?总要先进妃,再封后,这样比较稳妥。”
      李师儿拼命摇头,攥着他一只袖管,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不,你把我送走吧……我不回白羊淀……京城里,随便哪个尼庵道观……离你近些……”
      完颜璟心都要揉碎了,低头吻了吻她泪湿的眼,一字一字郑重地道:“若要咱们分开,除非我死了!”
      她在他怀中惊起,用力去捂他的嘴,颤抖着呜咽道:“你别说这样的话……”
      他握住那柔荑,轻轻拉到心口,低道:“我活着一天,就伴你一天,哪怕到来生,我也要化作荷花,伴你左右——你忘了么?咱们说好的。”
      她伏在他胸口,哭得气堵声噎,他百般哄不好,摇头笑道:“罢了罢了,这人君做得好没意思,不做也罢。”见她惊愕抬头,又解释道:“洪靖那孩子资质歧嶷,等他长大一些,我就传位于他。然后,我也不做什么太上皇帝,咱们轻车简从,天南海北,去遍览这大好河山。”说到此,他悠然神往,不尽期待:“我要和你一同去看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东岳泰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万里长城,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赤壁,浪淘风簸自天涯的黄河;还有那慷慨悲歌的易水,坑兵四十万的长平,十面埋伏的垓下,半渡而击的淝水,万夫莫开的蜀道,至今千里赖通波的大运河,珠翠委地无人收的马嵬坡……”他如数家珍地述说着那些少年时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古迹与山川,越说越欢喜,迸发出无限憧憬之色:“还有,师儿,咱们再隐姓埋名去江南!二十四桥明月夜,烟笼寒水月笼沙,流水桃花西塞隐,茂林修竹山阴路。咱们去看广陵春色,建康风云,桃源渔歌,越州文萃……我还要带你去临安!咱们晓出净慈寺,看接天莲叶无穷碧;雨天泛舟西湖,看山色空蒙雨亦奇;入了秋,咱们‘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你我联句赋诗,吟赏那西风秋月满平湖……”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柔声笑道:“再然后,我就随你回白羊淀,咱们在荷花芦苇之中终老天年。不过,我不会种稻捕鱼,你可得剥莲子给我吃,千万别把你夫君饿死了。”——那是两年前,她在庆寿寺中安慰他时亲口说过的话。
      听罢,她愣怔良久,抽泣渐止,但纤弱的身子仍不住颤抖,似怀着极大的恐惧。他使出浑身解数去安抚,终究黔驴技穷,想了一想,突然将她抱起,阔步走向帷帐。
      衣衫如荷瓣般渐落,露出花瓣下如玉的白藕,他饶有耐心地吻遍上下,撩拨许久,那玉藕却始终带着水滨的凉意,直到他快要放弃时,才稍稍回暖,逐渐升温。于是他欣然搂紧她,与她高唐赋梦,抵死缠绵。
      待巫山雨霁,他已精疲力竭,这一天自早朝后听胥持国禀报案情,到安排禁军、收伏云饶、审问兄弟、手足互殴,再到安抚爱侣、同赴阳台,他累得话都说不出,只胡乱吻了吻她,便一头栽在枕上,睡熟过去。
      朦胧中,似乎听到几声压抑的啜泣,他欠了欠头,那啜泣声便停止了。他倦极,又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女子在抽噎,他一动不动,听那抽噎变作饮泣低语:“……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终有一日,你会发觉,我不值得你这样待我……”他想睁眼看她,但眼皮像灌了铅似的,重得怎么都睁不开,只听她又低声呜咽道:“……我早该走了……那时候,你问我,我就该回去的……可是……可是你在这里啊……”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把那个颤抖不已的身躯搂在怀里,双臂收紧犹嫌不足,还用腿夹住她双腿,下颌抵在她头顶上,将她从头到脚兜得严严实实,这才踏实睡去。
      翌晨,李师儿醒来,发觉自己仍躺在他怀中,她有些错愕,从他臂弯里撑起来看了看帐外天色,讶然问他:“官家还没去上朝么?”
      完颜璟微笑:“我……”他本想说“我陪你”,但很快改口道:“我累了,一天不上朝也没什么要紧。”
      她脸上微微一红,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立刻明白过来,心下叹息,坐起来笑道:“召宰执来议事,也是一样的。”
      她点点头,迅速披衣起身,悉心服侍他梳洗更衣,加倍殷勤又小心翼翼。
      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不必如此,但又觉这样的话苍白无力,沉默片刻,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柔声道:“那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共说渊源非曩日(三)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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