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共说渊源非曩日（二）豆萁 两人登时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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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豆萁
沂王进殿时，皇帝已换过一副面孔，端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四哥只身走近。
完颜瓒不跪、不拜、不语，傲然立于殿中，隔着丈许距离，不闪、不避、不畏，冷冷与皇帝对视。
片刻，皇帝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为什么？”
沂王不屑地斜了他一眼，依旧不发一言。
“为什么？”皇帝重复一遍。
完颜瓒轻蔑地笑了笑：“要杀就杀，这时候了还问东问西，问来做甚？”
“朕问你为什么！”完颜璟怒道，除了愤恨，更有些沉痛与疑惑，“你想做皇帝么？”
沂王失笑，反问道：“怎么了？这皇帝只有你做得么？”
完颜璟怒极反笑：“四哥好志气！”他缓过一口气，又冷笑道：“只是朕不明白，你若想做皇帝，心腹文武在哪里？兵权在哪里？钱粮在哪里？连同一个内臣传递消息这样的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你想的真是做皇帝？若你只是依附郑王，朕就更加不明白了，你我手足至亲，郑王只是你的叔父，难道郑王上位之后，会给你更大的权势和荣耀？”
沂王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大笑道：“做不了皇帝又如何，我只要杀你就够了。一个小内侍，一个死士，血溅三尺，天下缟素——你懂么？
完颜璟愕然，无法置信：“你为的，只是取我性命？”
“不错！”沂王面色沉了下来，桀骜的目光变得阴鸷，“你该死！”
完颜璟惊怒交加，与他对峙片刻，缓缓移开了目光，苦笑道：“朕自出世起，鲜少与四哥亲近，回想这二十五年来，于手足之情上，甚为遗憾。”他话锋一转，又皱眉道：“只是，朕自问从来也没有亏待过四哥，四哥为何恨我至此？”
沂王神色微变，欲言却止，冷笑道：“到这时候了，你还要假仁假义演圣人？你生下来什么都有，所有人都众星拱月似地把你当成宝贝，还谈什么亏待不亏待？这些话说给谁听？你帘后藏着刀斧手么？摔杯为号么？”说到此，他突然阔步走到小几前，将一套杯盏高高举起，狠狠砸下，摔了个粉碎。
殿中一片死寂，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铁甲禁军从帘后冲出来将他碎尸万段，皇帝一动不动，安静地注视他，恻然道：“天家兄弟，竟至于此！”顿了顿，又喟然道：“你不肯说，那便罢了，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求死。”
沂王被他说穿心事，恼羞成怒，恨不能跳起来将这道貌岸然的弟弟撕成碎片，皇帝却已侧过脸去，一手支额，闭目不语，似是疲惫已极。
“麻达葛，”沂王突然唤了一声，犯的是直呼圣讳的大罪，语气却罕见地软下来，“你想知道为什么，好，我告诉你。”
完颜璟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
沂王紧紧盯着他，切齿道：“因为那个贱人！”
完颜璟只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因为贱人！监婢！下三滥狐媚妖女！”完颜瓒仇恨地道，“陛下，听明白了么？！”
完颜璟拍案而起，气得七窍生烟，厉声喝斥：“你住口！”
沂王却又桀桀地笑了，满脸尽是怨恨与嘲讽：“你不是想知道么？怎么我告诉了你，你又不敢听了？是心虚了？还是肾虚了？”
完颜璟勉强控制住自己即将喷涌的怒火，将紧握的拳头拢在袖中，正色道：“我看在先帝与皇考面上，不与你计较。你若再敢出一字不敬，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哈哈哈哈……”沂王放声大笑，直至笑出眼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先帝？皇考？你还有脸提他们？先帝从前如何教导你？他教你把一个监户贱婢养在福安殿……”话还未说完，他耳畔风声骤响，跟着砰的一声，脸上剧痛，整个人被带得趔趄几步，却是吃了皇帝一记重拳。
完颜瓒勃然大怒，出拳回击，却被格挡避开，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各出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门外奉御护卫冲进来，又被皇帝喝止：“都出去！”说罢，左腿横扫，攻向沂王下盘，将他踢倒在地，随即涌身而上，单膝落地死死锁住对手，右臂横在沂王咽喉处，顺势下压。沂王登时呼吸困难，脸红头胀，青筋浮凸，但仍用一双赤红的怒目，怨毒地盯紧皇帝。
“我事先同你讲明了，再出一言不敬，便没有手足之情。”皇帝略仰起身子，右手仍牢牢扼住沂王脖颈，冷冷地道，“你听好，现在不是皇帝罚你，是我在打你。你也不是输给皇帝，是输给我。”
沂王又艰难地笑了，笑得满是讥刺：“伪君子，你占尽了便宜，还要惺惺作态，跟那个监婢真是天造地设，一对贱人。”皇帝怒火中烧，右手五指略一收紧，沂王登时连眼珠都凸了出来，嘴里却拼死挣扎着骂道：“贱婢，贱人……”
他状若癫狂，不可理喻，完颜璟皱眉片刻，慢慢松开手，站了起来，走开几步，冷淡地道：“你疯了。我不同疯子一般见识。”
沂王痛咳几声，大口呼吸，顺了顺胸口气息，冷笑道：“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完颜璟侧首注视他，只是不解：“你恨我也罢了，可为何这样恨她？她得罪过你么？”不，绝不可能。他心忖。她是那样聪慧机敏，妥帖谨慎，绝不可能得罪亲王到此地步。
沂王支撑着慢慢站起来，讽笑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是真疯癫还是假正经？先帝当年把你当成命根子，说你这也好，那也好，心也孝，才也高，说皇子皇孙、宗室戚里子弟之中，无一人可以与你相比……”
“别废话。”皇帝冷冷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先帝看走了眼！”完颜瓒愤然道，“你还记得你是大金皇帝么？还记得你是个女真人么？金国是女真人的金国，你却只向着那个汉人，你对得起先帝么？你有脸去见他么？”
“怎么没有？”皇帝反问，“明昌盛世，清平繁华，我克绍箕裘，踵武前王，有哪一点对不起先帝？至于我的后宫之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沂王冷笑，“你又来假惺惺地装糊涂。后宫与前朝，分得开么？你把那监婢罪奴捧在手心里，置礼法纲常于何地？你让汉女凌驾于女真嫔妃之上，置太祖皇帝于何地？你这般宠爱她，是不是将来还要把江山社稷交给她的儿子？那同田齐代姜有何区别？你何不直接向赵扩俯首称臣，让这江山重归汉人之手？你置先帝皇考于何地？”
完颜璟一时语塞，瞠目难辩，只听他又冷笑道：“你去问一问天下人，我说的是否正理。当然，你若问身边的阉人宫女，他们自然是阿谀奉承，只拣你喜欢的说；问朝中重臣……呵呵，你也不信他们，如今为了那监婢，你连汉人士大夫也不信了，真是妙啊；问你的好心腹，他们同监婢本来就是一路；太后……偏又不在了，可她生前一定也说过我这样的话……”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人：“你可以问问你的老师，《睿宗圣德歌》，你当年风头出尽，总还记得吧？他是皇考心腹之人，你大可以去问他。”
他所说的老师，便是曾经的东宫侍读完颜匡，完颜匡自大定十八年入职东宫，教导皇孙读书。大定二十三年，太子允恭让完颜匡作《睿宗圣德歌》歌颂祖父宗辅，万春节大宴群臣，时年十五岁的完颜璟玉立墀下，一曲高歌，引得先帝惊喜交集，问孙儿如何得知曾祖圣德，得知原委后又欣喜不已，命孙儿歌之再四，赞叹不已。没想到这一幕落在沂王眼中，竟成了弟弟大出风头。
“你不是号称饱读诗书么？”沂王继续冷嘲热讽，“三代末主，乃有嬖女——读过么？燕啄皇孙，龙漦帝后——读过么？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读过么？……”
“你住口！”完颜璟听他越说越不堪，忍无可忍，“我已告诉过你，我的内帷之事，与你无关。你也曾为了一个女子与四嫂反目成仇，我说过你么？”
他本想藉此事将心比心，说服沂王，谁料完颜瓒听了这一句，突然间双目尽赤，暴起发狂，扑向他嘶吼道：“我杀了你！！”皇帝闪身避过，外头护卫听见，直冲进来将他制服于地，他却仍扭曲挣扎着，嘴里只顾谩骂皇帝，言语多有不堪。
完颜璟见他已然丧失理智，颓然摆了摆手：“带下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共说渊源非曩日（二）豆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