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陈迹一朝成寂寞（三）新妇 眼前赫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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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妇
“官家说的这位……姐姐，是钦怀皇后么？”李师儿小心翼翼地问。
完颜璟点点头，眉峰微聚，喟然长嗟：“是。清晏二字是八年前她与我定亲时，我亲自为她取定的小字……”
那是大定二十三年的十一月，岁聿云暮，寒阴匝天，林委黄叶，乌噪枯枝，可禁苑内的东宫却是悬灯结彩、玉斝金铙，一派喜气洋洋的欢腾景象。因为这一天，东宫的少主——金源郡王完颜麻达葛，将奉旨赴金吾卫上将军蒲察鼎寿府邸，亲自礼迎他的新娘蒲察氏回宫。
作为大金皇帝唯一的嫡孙，他的正妻人选曾让祖父世宗无比费神，遍选宗亲戚里重臣的闺秀，都觉配不上这英才卓跞的爱孙。况且他生得玉树琳琅，诗书骑射无不精通，十岁就加封金源郡王，身份尊贵、少年俊秀，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又是帝国的来日之主，不知要怎样的落地天仙来做他的结发妻子。
斟酌多日后，世宗终于选定了开国功臣光禄大夫蒲察太神的曾孙女、武定军节度使蒲察阿虎迭与邓国长公主的孙女、曷速木单世袭谋克蒲察鼎寿与熙宗之女郑国公主的女儿。除了门户相当之外，选择蒲察氏的另一个隐秘原因是因为世宗的父亲睿宗皇帝的元妻便出身蒲察氏，世宗一生最重视元嫡，从嫡母族中选择孙媳，便也圆了他自己的遗憾。
更重要的是，这位少女性情贞静温婉、孝谨端庄，又由宗室中最著名的才女冀国公主抚养长大，通晓诗赋典章，想来定能与文采风流的麻达葛琴瑟相偕。
大定二十三年夏，东宫行纳采礼，世宗遣近侍局使徒单怀忠赐金百两、银千两、厩马六匹、重彩三十端。行礼拜命间，天空中竟有五色祥云缭绕于白日之侧，京中人人称异，皆道是鸾凤相合的祯祥之兆。
因着这份祥瑞，婚礼的日期也由原定的次年春天提前到了本年年末。那时华原才六岁，天真懵懂，不知从哪里听来旁人议论，咯咯笑着一字一句地学给兄长听：“等新嫂嫂进了门，又多一个人管着五哥哥啦！”
彼时的完颜璟也只是个少年，又是自小被祖父与父母拘束狠了的，听了这话便有些败兴，又不能表露出一丝对这桩人人喜闻乐见的婚事的不满，只得借着奉驾秋猎的机会，策马奔啸在深秋时节广袤的华北平原之上。
千不甘万不愿，婚期依旧如约而至。他穿着厚重的全套朝服迎回新妇拜天祭祖、伏阙承训、同牢共食、结发合卺，像个牵线木偶般团团忙碌了一天之后，终于回到了东宫嘉明殿——他自幼的居室。
“说起来，我……不便再居住官家潜龙之所。”李师儿不安地道，“当日事急从权已属僭越，而今我已醒来，当及早搬回景熙殿去。”
“不急。”完颜璟沉浸在回忆里，缓缓转首环顾室中一几一案、一牗一帷，似在昏黄的烛影中追寻逝去的流水年光，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他的偏见里，这个传说中沉静粹穆的少女应当如衍庆宫壁间那些早已作古的先祖画像般端肃而无趣，她或许会是个贤孝贞淑的妻子，却无法成为与他灵犀互通的心上人。就如同他的父母，纵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两颗心却隔着永远跨不过、靠不近、踏不平的千山万水。
带着这样认命式的失望，他兴致阑珊地抽去她手中障面的团扇，瞥了她一眼，顿时愣在了当场。
眼前赫然是一个娇美的稚龄少女，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眉如翠羽，唇若含朱，神采间更有一脉书卷清气，十分秀雅动人。
似是感受到他的不喜，她翠眉微蹙，眸中迅速泛起一层水光，却又很快垂下眼睑，恢复了端和之态。
心中意外惊喜与些微愧疚交织出不知所措，完颜璟愣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沉稳地道：“夫人，钗冠沉重，不如取下它可好？”
“大王吩咐，敢不从命。”她的声音也如容貌般娇柔动听。
摘下凤冠之后，二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他固然可以予取予求，堂而皇之地行使他身为丈夫的权力，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娇美清雅的少女面前，他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局促。
两人就这样一个垂眼坐着，一个束手站着，直到片刻后，一声低低的肠鸣打破了这胶着的沉默。
“咕咕……”
完颜璟愕然转顾，却发现他的小新娘粉脸飞红，惶然站起来敛衽低道：“大王恕罪，妾失礼了。”
“夫人腹中不适？”
“不是。”她窘迫得连连摇头，满面通红地辩解，“妾脾胃无恙，只是今日……水米未进……”
完颜璟闻言顿时了然。新嫁娘因更衣不便，大婚之日极少饮食，适才同牢礼上也只象征性地咬了一口薄薄的肉片，根本无法应付这一天繁文缛节的折磨。
他转身从漆盦中抓了一大把红枣花生双手捧给她：“夫人请。”又抓来一把桂圆莲子。
“多谢大王赐食，只是……”她洁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似是难以措辞，“这些……是祥瑞，吃不得的。”
他忍俊不禁：“为何吃不得？你将祥瑞吃下去，岂不更能早（枣）生贵（桂）子？”
一语未毕，她羞得连腮带耳一片绯红，低下头不敢看他。他这才蓦然发觉，自己所言极似轻薄调笑，登时也涨红了脸，待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请夫人稍待。”他卸去梁冠曲领、朝衣犀带，披上一身轻便的皮裘，一转身钻进了洞房外的冬夜里。
“大王？！您怎么到这腌臜地方来了，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臣就是了。”他在东宫的小厨房里兜头撞上主管膳食的掌饮胥持国。“嘘！”他低道，“我就要两三样吃食，不要劳师动众。”胥持国心领神会，麻利地遣退左右，迅速选了几样甜咸各异的精致点心装进一个小巧的食盒里，张了张门外过道，贴心地道：“大王，外面没人。”
他拍了拍胥持国的肩膀，提着食盒做贼似地溜回嘉明殿，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小妻子正在夜风中倚门而盼。
“夜寒风劲，夫人怎么站在这里？”他拉她回屋，将食盒递到她面前，“仓促选了几样，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胃口，将就着垫一垫罢。”
吃完点心后，她赧然向他道谢，他也斯文地答她：“夫人不必多礼。”说罢，又微笑道：“总这样称呼也太过疏远，我为夫人取的小字，夫人可还喜欢？”
“河清海晏，妾不胜欢喜。”她眨了眨眼，露出小女儿家认真的娇痴：“大王以山岳为名，妾以河海为字，山河永固，仁智相济[1]，大王雄略通明[2]。”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的小新娘果然熟读诗书。
到了就寝的时候，她又紧张起来，恢复了方才的端严庄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人宰割又凛然不可犯的样子。他犹豫数息，终究雍容微笑：“夫人见谅，我每晚要温习女真文字，恕不能相陪了。”
翌日一早，他挽着她的手去向祖父和父母行礼，她柔滑的小手在他掌心微颤，让一颗少年的心也跟着晃动起来。
从此后，嘉明殿中吟诗作对、谈书论文，他与她俨然一对才子佳人。
当着外人的面，她端淑恭敬，与婆母一般无二，只有与他独处时，才会露出丰沛敏锐又多愁善感的小女儿情态。
除夕夜，祖父怜他小孩子家熬不得，命他回寝殿休息。他避开梁道，私下找胥持国要了一小包坊间流行的宋人小食蜜砂炒栗，与她围着熏笼并头夜话、猜谜联诗，赢的人就奖一颗甘栗。
“清晏，这颗好甜！”他尝到一颗极甜的，不假思索地喂到她嘴边，直到她白玉般的脸颊透出珊瑚之色，才猛然意识到那是自己咬过的。
他尴尬无已，一时间右手收回也不是，停在她唇边也不是。她羞涩地望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半颗栗子，缓缓送至口中，低道：“多谢大王，果真好甜。”
这时殿外忽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她惊了一跳，瞬间已被他紧紧揽入怀中，听到他在耳边柔声道：“是爆竹。禁中每年除夕都要辟邪去祟的，别怕。”
窗外又噼里啪啦响起一长串鞭炮脆响，室中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唐诗上说“蝉噪林逾静”，岂止是蝉鸣，便是这震天的爆竹声也能衬得满室静谧缠绵。
他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吻她的额头，唇吻贴着少女柔嫩的肌肤向下滑落，再度尝到了那半颗板栗留在她唇齿间的余甘。
“等一等……”她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妾有一事，想请教大王。”
“莫非夫人要学苏小妹三难秦观[3]，出个上联考较我？”
“妾岂敢为难大王，只是此事困扰妾身已久，还望大王不吝赐教。”她顿了一顿，得他点头应允后，方问道，“成婚之日，妾不知何处得罪大王，竟惹得大王怏怏不乐，请大王明示，也好教妾时刻谨记，莫要再犯。”
“这……”他语塞，“大礼繁琐，所以……”
“不对，大王疲累的时候不是那样的。”她是心思细敏的咏絮才媛，怎会被他轻易蒙混过关，“那日，大王分明是不愿意迎娶妾身。”
“……好罢。”他无奈，“我错了，向你赔罪可好？”
“大王要怎么赔罪？”
他低头笑道：“待我登基后，就下一道罪己诏，当着文武群臣、天下百姓、四海邻邦的面，骈四俪六、起承转合地给我的金源郡王夫人、新晋皇后赔礼道歉，好不好？”
她被他逗得笑个不住：“大王戏耍妾……”话音未毕，已被他再度俯首吻住，将笑语变作呢喃。
[1]《论语·雍也》：“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此处用麻达葛山与河清海晏寓意仁智。
[2]东汉桓谭《新论》：“汉太宗文帝有仁智通明之德”；《三国志》：“（孙权）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
[3]苏小妹的故事纯属后人杜撰，但金人极度推崇苏轼，对他各种野闻逸事津津乐道。此处暂存，留待方家指正。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陈迹一朝成寂寞（三）新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