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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陈迹一朝成寂寞(二)钦怀 恍惚中,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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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钦怀
“别动!”完颜璟快步上前按住试图撑身坐起李师儿,握住她一只手,急切地问:“你醒了?现在觉得怎样?身上还疼么?”
两日未见,他清癯了许多,因丧礼期间不曾修面,下颌髭须杂乱,看去竟有几分仓皇。李师儿强忍痛苦,依言卧回枕上,颤声微笑道:“不疼了……”
漆黑的长发在动作间松拢散开,衬得她一张小脸面无血色。完颜璟瞬了瞬双目,俯下身连人带被子地拥住她,下颌抵在她散发上,想起那日她满身的血,心中愧疚怜惜揪成一团,却无言可以安慰,片刻后,才低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他没有在福安殿向她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如果他没有在隆庆宫拉着她连日守在太后床前,或许,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就不会失去,她也不用遭受这样的痛苦折磨。
李师儿闻言,强撑起来摇头道:“不干官家的事。”完颜璟忙侧身坐在床沿上,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听她又小声哽咽道:“是我自己糊涂,有了身孕都不知道,连累了孩子,又害你伤心……”完颜璟心痛如绞,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摇头低道:“你千万别这样想……”顿了一顿,又沉声道:“那刁奴,还有你宫里的人,朕都已经发落了。现在照顾你的这几个都是福安殿的人,还有云饶,最是稳妥的。”他握紧她的手,柔声道:“万事有我,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什么都不要怕,也不用担心,知道么?”
李师儿点了点头,心知他轻飘飘的“发落”二字背后的血光,并没有报仇出气的痛快,心下只觉凄惶与无措。
完颜璟见她黯然不语,又牢牢抱紧她,絮絮道:“我已想过了,你兄长可入宣徽院学习掌事。你弟弟年龄尚小,先到少府监授个虚职,每日和禁军们一同去宫学读书,看看能不能走科举;若读书不成,再进近侍局、宫籍监也使得。”
李师儿大惊:“我兄长曾为盗贼……”
“又不是让他为官做宰,也不是主政一方,一个内廷差使而已,害不着百姓,更动摇不了大金的江山。”他见李师儿仍惴惴难安,又低道:“你家从前籍没入宫,如今入仕便是改换门庭。偏你父亲不在了,弟弟又小,除了你哥哥还有谁?我都想好了,待他到宣徽院,胥持国自会安排人手教导他,不会让他闯祸的……还有,往后他就是正经朝廷命官了,喜儿二字终归不典,我给他改作仁惠,你弟弟一并改作仁愿,你觉得好么?”
李师儿不料他竟为自己筹措至此,点头含泪唤道:“官家……”完颜璟抬手为她拭泪,又柔声道:“还有你母亲,我也接进京来,在皇城附近的开阳坊赐一座宅邸,让她安享晚年。你想她时,便派人去接进宫里,不必问过我……”一语未毕,忽见内侍在门外低头行礼,禀道:“官家,閤门司来报,潞王到了。”太后崩逝,诸王依照礼制当奔丧回京,潞王永济时任武安军[1]节度使,闻讯后由冀州赶赴中都。
完颜璟一怔:“这么快?”冀州距离中都五百余里,又正值严寒雨雪天气,永济赶在两日之内回京,想必途中顶风冒雪日夜兼程。
李师儿想起两年前南苑射柳之时,永济便对皇帝颇多回护,对渤海一系的兄长反倒不甚亲厚,此次不辞寒苦更显忠诚,侧首看向皇帝时,果然见他神色欣慰,便收起满腹心事,柔声道:“我没事,你去吧。”完颜璟点了点头,在她额上吻了吻,轻轻放开她,站起身低道:“那你再歇会儿,我迟些再过来。”
入夜之后,天又飘起雪来,李师儿等得久了,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失血过多,身子本已虚透,这一睡便沉沉无觉,连梦境都是模糊的。飘扬的雪花落下来,沾在她襟袖上,原来却是芦花如雪;雪夜里,一个小小的孩子哭泣着转身而去,渐行渐远,渐渐隐入芦花。恍惚中,李师儿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忙伸手拉住“他”冰凉的小手,那孩子抬起头来,却是个面黄肌瘦、满脸伤痕的小女孩——她唬了一跳,这才发觉不是皇子,是小时候的她自己。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额上,随即,那手移到枕畔,以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滴,一个温雅清和的男子声音低唤道:“师儿,师儿,做噩梦了么?”
她欠了欠头,意识一点点聚拢,蹙眉睁眼一看,只见满室烛火昏黄,垂帷静谧,皇帝正侧坐在床沿上关切地望着自己,和言道:“别怕,噩梦而已,梦到什么了?”
李师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搭在腹部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垂眼低道:“没什么,都是乱梦……”完颜璟看在眼中,心下喟然,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于是伸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住她僵在腹上的冰凉的手掌,用力握了一握。
李师儿见他神色黯淡,忙转过话题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官家用过晚膳了么?”完颜璟颔首道:“已经亥时了。潞王远道而来,我和他一同进的膳。”顿了一顿,忽而想到什么,忙问道:“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见她点头,心下顿觉喜慰,忙唤宫人去传膳。李师儿又问他:“娘娘的丧仪怎样了?谥号定下了么?”完颜璟颔首道:“礼部拟了‘孝敬’二字,朕觉得不好,改作‘孝懿’——慈惠爱亲曰孝,温柔贤善曰懿。”
说到此,他垂眼叹了一声,苦笑道:“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定了这样一个她不喜欢的谥号。”李师儿忙坐起来去挽他的手,完颜璟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低头哽咽道:“可是师儿,我没有法子……”
帘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却是云饶领着个小宫人捧了膳食来,向二人行礼如仪。完颜璟顿时敛容,轻轻放开李师儿,站起来走到桌案边,随手拾起架上一册书翻看;云饶则上前端着碗盏侧坐榻沿,取了小匙来喂。李师儿道:“我自己来。”从云饶手中接过食匙舀了一匙送入口中,谁知一尝之下,满口酸苦,差点吐出来,忍不住蹙眉道:“这是什么?”云饶向皇帝望了一眼,和言道:“是给娘子益气补血的药膳,太医局拟的方子,官家亲自看过的。”
完颜璟闻言放下书册,颔首道:“当归川穹味苦气辛,怕你吃不下,只放了一点,酸的是五味子和白芍,都是对症的药材。”李师儿讶然:“官家还学过医?”完颜璟默了一默,道:“看过几本《金匮》《本经》罢了,不曾正经学过。你别打岔,快吃了罢。”李师儿无奈,只得强笑道:“多谢官家。”暗暗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匙一匙塞入口中,吃一匙,歇一刻,好容易吞下半碗,再抬头看时,却见完颜璟复杂的目光越过手中书册,定定注视着自己,那神色极为怪异,恍惚、惊讶又怅惘,仿佛看见的不是眼前人,而是另一缕缥缈的幽魂。
“官家?”她心下犹疑,忍不住唤了一声,完颜璟随即回过神来,解嘲般说道:“朕想起来,你刚到福安殿那晚,也是这样的烛火之下,你端着碗,一匙一匙地吃粥。”云饶听皇帝语意温柔,忙取了水服侍李师儿漱口濯面,领着宫人行礼告退。
李师儿觑见皇帝方才异样的神色,心知他必定有话要对自己说,可他却仍沉默地坐在桌案边,垂眼凝视书页,眉峰微皱,良久不语。李师儿亦不出声,过了半晌,完颜璟才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官家怎么了?”李师儿柔声问,“这是什么书?”完颜璟不答,只站起身走回榻前,将手中的书册摊开交给她,李师儿定睛看去,原来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燕子笺,笺上数行笔墨,字迹秀雅,题着一阕《满江红》:
月上西窗,书帏静,灯明又灭。水漏涩、铜壶香烬,夜霜如雪。睡眼不曾通夕闭,梦魂争得连宵接?念碧云、川路古来长,无由越。
鸾钗重,青丝滑;罗带缓,小腰怯。伊多感那更、恨离伤别。正是少年佳意气,渐当故里春时节。归去来,莫教子规啼,芳菲歇。
这是思妇离情之词,又藏在皇帝昔年的居室之中,李师儿心中大致猜到纸笺的主人,试探道:“官家,这是谁写的?”
完颜璟默了一默,然后和言道:“宋人晁补之。这书就是他的《鸡肋集》。”李师儿合上书一看,封面上真是“鸡肋集”三个字,再翻到方才那页,这才发觉书页上果然印着这阙词,心中愈加确定,轻声道:“原来是抄录的。这字……看着不大像官家?”
他不答,只是徐徐踱到案边,修长的手指以一种缱绻不舍的姿态极慢地抚过光滑的紫檀桌面,如同抚摸着他曾在这张书案上挥洒过的少年时光,低声道:“……师儿,在登基之前,我也曾失去过一个孩子。”
他说的那个孩子,便是他的亡妻钦怀皇后所生的长子洪裕。彼时的完颜璟还是皇太孙,因先帝圣体违和,常去福安殿侍奉祖父,又要接手处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心中虽然悲伤,却无法分出多少精力来哀悼这不幸夭折的孩子。
“我知道。大定二十八年十月,我在尚服局当差,听闻皇曾孙薨逝。”
“是啊。”他黯然叹息,目中有越来越汹涌的痛色漫上来,“再后来,清晏她……”她没有打扰正走向万人之巅的夫君,独自一人承受着噬心蚀骨的丧子之痛,最终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后香消玉殒,与她心爱的孩子同归黄土,年仅二十岁。
再过了一个月,先帝驾崩,她的夫君柩前即位,君临天下,传旨追封她为皇后,谥号钦怀。
[1]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