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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何事辛苦怨斜晖(六)归家 红光天命是 ...

  •   (六)归家

      更猛烈的风暴在大定二十五年六月来临。太子重病不治,临终前,他紧紧握着麻达葛的手,父慈子孝,感动左右,可他那双依依不舍的泪眼,至死望向薛姬。
      她早已麻木,也无暇伤心。太子薨逝,储位猝然空虚,虽然先帝深谋远见,北巡时携行诸王,她依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捍卫东宫,保护她的一双儿女。
      斟酌再三,她找来当年伴她赴宴北苑的侍女,给摩拳擦掌的允蹈带去了这些年来的第一封信,苦苦哀求他放过她的独子,并承诺会安排麻达葛纳渤海李氏女子为妾室。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尽力一试,只要能暂时缓住他,就等于为东宫争取到了救命的时间。
      数日后,先帝以豳王为中都留守、奔赴护丧,再遣东宫出身的滕王府长史完颜再兴、御院通进完颜膏自上京奔赴中都,特来护视皇孙麻达葛。
      九月,先帝回京,谥太子宣孝,手抚皇孙,泣涕良久。
      十二月,麻达葛进封原王,判大兴府事。
      二十六年五月,原王拜尚书右丞相,赐名璟。
      十一月,诏立原王完颜璟为皇太孙。
      二十七年三月,先帝授皇太孙册宝,大赦中外,谒谢太庙山陵。
      二十八年十二月,皇太孙摄政监国。至此,大局已定。
      二十九年正月,先帝驾崩,皇太孙柩前即位,居丧守孝。她从战战兢兢的太子妃变成了暂代执政的皇太后,仅二十七日后便主动还政于新君。
      麻达葛向来孝顺,登基后更是有意补偿父母多年的委屈。二月初三开始亲政,当日就追尊父亲宣孝太子为显宗孝成皇帝,随后,又追封母家三代,外祖父徒单贞为太师、广平郡王,谥号庄简,外祖母进封梁国公主,外祖父之父婆卢火为司徒齐国公,外祖父之祖徒单抄为司空鲁国公,被祖父处死的两位舅父们也追封镇国上将军。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她本已衰败的娘家再度尊荣显贵,更胜从前。
      再回首,大定初年的那两个春天,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春去花落,幸有绿叶成荫子满枝。
      先帝越子传孙,诸王多有不服,尤以允中允蹈为甚。麻达葛不肯相让,甫亲大政便将诸王名字中的“允”改作“永”以避父亲名讳,层层防范,步步进逼。
      她是熟读经史的人。
      北周压制皇族,杨坚取宇文氏而代之;曹魏煮豆燃萁,司马懿高平陵兵变,青史斑斑皆由鲜血写成,帝王家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金人享国不到百年,根基犹浅,又经熙宗、海陵两朝自相杀戮,宗室人才凋零,新君膝下无子,此时应当恩威并施绥靖诸王,方能壮大皇室、稳定朝局、威慑四方。
      可麻达葛年轻气盛,一心想着照搬赵宋那套强干弱枝抑制宗室的制度,她不能眼看着儿子在歧途上一意孤行,哪怕知道他心生龃龉,依旧一次次试图用刺耳的忠言去纠正他。
      永蹈忽然传信,要再见她一面,背后的缘由,她心知肚明。
      他恨她背信弃义,没有安排渤海李氏女子为妃;她要为儿子怀柔宿敌,打乱他发难的节奏。两个各怀鬼胎的中年人,用记忆里仅剩的一点少年柔情往事,遮掩着渐行渐远的算计心思。
      今日在福安殿上,她怔立良久,含泪望向儿子熟悉又陌生的脸,止不住地发颤。麻达葛亦与她静静对立,雍容而疏离的帝王姿态始终没有一丝松懈的罅隙,这份无懈可击的端严是她用二十年不近人情的苛刻严格训督出来的,但此刻,她开始怀念庆寿寺中他失态的模样——那份真实的情绪属于一个活生生的儿子,而非大金皇帝。
      最终,她颓然转身离去,听到儿子在背后平静地道:“恭送娘娘。”
      她脚下一个趔趄,眼中蓄着的泪终于落下来。

      黑暗中,熏笼里微弱的光将太后定格成一尊翁仲般的黑影,与兴陵那些松柏影中的石像一般无二。
      完颜璟百感交集,直至此刻才明白母亲这一生的苦痛,终于理解了母亲所有近乎偏执的苛刻从何而来——那是她用一生血泪换来的、关于如何在帝王家艰难求存的经验与教训。母亲并非天生“贤德”,她也曾壮志千里光芒万丈,也曾与他身边心爱的女子一样聪慧灵秀充满生机,却敌不过帝王家的无情倾轧与绞杀,最终活成了冰冷无情的金身宝像。
      他侧首向李师儿看去,恰好她也正看向他,一个暗自起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倾尽全力爱你护你,绝不让你重蹈我母亲的覆辙。”一个决心已定:“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会陪你走下去,哪怕万劫不复。”两个年轻人不自禁地扣紧了对方的手,两颗心勃勃跳动,生出无尽的决心与勇气来,都觉得只要他们奋不顾身、两心如一,就能对抗来日的滔天巨浪,甚至灭顶之灾。
      忽然间,那翁仲般的黑影晃了晃,李师儿轻声唤:“娘娘。”谁知太后整个人脱力般歪向案几,又从座椅上滑落下来,一头栽倒在地。
      毕竟母子连心,完颜璟本能地上前抱起她,却感到母亲的身体在他怀中痉挛,他大惊之下高喊:“来人!来人!”李师儿已点亮了殿中灯烛。
      烛火下,太后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面色紫绀,身体不断轻微抽搐。完颜璟惊骇无已,将太后抱到内殿床榻上,善渊跑了进来,一见太后的模样,登时唬得魂飞天外。
      “善姑姑,快去传太医!!”李师儿急道,早有机灵的小宫女闻声跑了出去。
      不多时,值夜的太医聚集在慈训殿上,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却对太后的病因莫衷一是,有的说急怒攻心,有的说心力交瘁,有的说急病惊风,争执半天也没个结果,却总算缓住了太后的症状。完颜璟生怕情况有变,不肯离开,李师儿与华原亦陪伴左右。
      到了二更天,皇帝劝妹妹先行回房休息,华原担忧母亲,却很柔顺地依言向兄长福了一福,又对李师儿柔声道:“有劳娘子。”李师儿怜惜她小小年纪遭此变故,挽着她的手,亲自把她送回寝殿。
      当她再回到慈训殿上时,却见皇帝整个人伏在太后床头,忙跑上前去。只见太后已然醒转,正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抓住儿子的手,嘶声喘息道:“……他们又来了……麻达葛,他们还没有停手……你爹……薛姬……这次轮到我了……”
      李师儿大惊失色,太后言下之意,分明是她被人下了毒。不止是她,连同宣孝太子、薛夫人,都被同一个“他们”下毒谋害致死。她立刻转身冲向太后方才用过的茶盏,却发觉那茶具已被人收走了。
      “谁?”完颜璟隐隐猜到了什么,只觉遍体生寒,用力握住母亲的手,“他们是谁?”
      “轮到我了……”太后额上青筋凸现,舌头已有些不听使唤,艰难地道,“太师病重……他们……”
      完颜璟与李师儿听到这一句,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心中惊恐无以复加。太师徒单克宁不单是徒单氏一族的代表、太后的族叔,更是女真朝臣的擎天之柱,如果太后所言属实,“他们”见太师行将就木,便下毒谋害太后,其用心之歹毒,计划之周密,行事之恣肆,实在不可想象。
      “是渤海人么?”完颜璟颤声道,“是么?!”
      听到“渤海”二字,太后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更加艰难:“他……杀我?”两行泪水自她眼角滑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永蹈。完颜璟又是恼恨,又是伤心,又是急切,俯身喊道:“究竟是不是?!”
      “先帝……是先帝……”她显然已有些神志不清,谵妄连连,“杀我爹娘……麻达葛,我好恨……”
      “翁翁?”完颜璟骇然,“翁翁怎会杀爹爹?”他转念一想,已然明白,太后中毒之际神智混乱,将毒杀丈夫的凶手与斩杀父母的先帝混为一谈。
      “娘娘,下毒害您的人究竟是谁?”李师儿也俯在了床头,帮着皇帝追问,“是渤海人么?”可太后却已然听不进去,只反复地哑声嘶叫:“红光……天命……我好恨……我要回家……舅舅……爹爹妈妈……回家……”大颗大颗的泪滴不断地自她眼角滑下来。
      完颜璟听见母亲这几声含血带泪的呓语,眼圈登时红了。红光天命是母亲一生荣耀与枷锁的起点,在她披枷带锁地走到被人暗杀毒害的终点时,心心念念的并非报仇雪恨,而是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被史书写作秽恶无比的海陵王时代,回到那个被父母羽翼呵护的、拥有自由和自我的少女家园。
      “娘。”他含泪抱住母亲,宛如儿时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我是麻达葛,我带你回家……回家……”他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李师儿亦怔怔流下泪来。
      “爹爹……”太后艰难地伸出手,竭力去触摸“父亲”的脸颊,“是爹爹……”她竟将儿子错认作父亲徒单贞,又一眼看见李师儿,登时涌出更多的眼泪,委屈又惶惧地喊:“妈妈……我不要去东宫……妈妈……”
      李师儿泪流满面,握住她的手哽咽道:“不去东宫,我们不去东宫……我们就在家里读书好不好?等你长大了,就帮你舅舅治国平天下,女子也可以建功立业、鲲鹏万里的,对不对……”
      太后闻言,神态安静下来,肌肉痉挛的脸上竟出现了一抹平静的微笑。完颜璟肝肠寸断,抱着太后哭成泪人。李师儿一边拭泪,一边跑出去喊太医,趁太后平静时继续救治。
      其后几日,太后一直昏迷不醒,脉搏与呼吸日渐微弱,嫔妃们及亲王公主等听闻太后急病,纷纷赶来侍疾。完颜璟仍欲追查凶手,将这些人安排在外殿侍候汤药,自己同李师儿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后。
      庚申日夜里,太后呼吸转而变得调匀,脉搏也摸得着了,太医们虽知是回光返照,却哪里敢明言。
      交了辛酉日子时,太后眉头轻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却是昏暗无神的。完颜璟双手紧握着母亲的一只手,含泪唤道:“娘……”他本想追问凶手,谁知一开口,除了这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太后艰难地略转了转眼珠,那涣散的目光略略聚起,依依挪向皇帝,唇角微微牵动,低笑道:“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完颜璟泪如泉涌,伏在母亲身上,后背不断起伏抽搐。
      李师儿见太后神志清明,轻声道:“娘娘,下毒害您的是不是渤海人?”
      太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在点头,原本奄奄一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艰难地喘息道:“洪裕……清晏……”完颜璟如遭雷击,抬头颤抖道:“什么?!”
      李师儿知道洪裕是夭折的皇长子,清晏这个名字却不曾听过。她一怔之下,很快反应过来,这定是钦怀皇后的闺名。
      太后已无力回答儿子,好不容易聚起的目光再度涣散,被皇帝握着的那只手逐渐松脱,最终无力地滑落至榻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何事辛苦怨斜晖(六)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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