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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何事辛苦怨斜晖(五)巾笥 她不怨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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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巾笥
大定元年,她十三岁。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她既失了舅家依靠,又被选为皇子妃,自此不得不收敛往日锋芒,闭门不出,且教桃李闹春风。
白日闺中读书,多是《女诫》《女则》或《尚书》之类的正经典籍,可每到夜阑人静,她便遣散侍女,取出《南华经》来读,在庄子奇幻的文字里挣脱闺阁束缚,神会大鹏长风万里的豪迈,想象乌龟曳尾涂中的自由。
次年春,先帝游幸北苑,命宗亲重臣们携眷赴宴。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家已然失势,隐没在众亲贵之中,她规行矩步、目不斜视地跟在父亲身后,随先帝一同泛舟太液、开席琼华,隐约听见宫嫔们压低了声音窃窃议论,惊叹这少女超越年龄的稳重老成,说她端淑贞静的一举一动无不像极了传说中的明德皇后。
宴罢,众人散在春和景明的北苑里游赏风光,父亲应酬同僚,她便携侍女站在水边柳树下遥望对岸亭台楼阁,依稀听到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她成为皇子妃的事,直至一声响亮的嗤笑:“……木头人似的,我才不稀罕呢!”
她回身,看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身着皇子服饰,正与身边人大声谈笑着,见她转过头来也不尴尬,大剌剌地冲她一笑,仿佛方才言语诋薄她的并不是自己。
鸱得腐鼠!她暗暗腹诽,却碍于彼此身份,勉强向他敛衽行礼,然后一言不发,迤迤然转身离去。
“喂!”那少年愣了愣,抛下同伴追了上来,“真是木头人?不会说话?”
无知夏虫!她有些气恼,也带着闺中少女的骄傲:“回大王,我不是木头人,也不叫喂。”
那少年“嗤”一声笑了出来:“唔,还会生气,果然不是木头人!”顿了一顿,又笑问她:“你不叫喂,那叫什么?”
登徒浪子!她愤然瞪了他一眼,抽身就走。
“哎!”他追上来,粲然一笑,齿牙春色,朗声道:“你不说,那我说,我叫完颜允蹈。”
李师儿惊愕得无以复加,瞬间明白了完颜璟难言的难堪与羞愤,侧首关切地向他看去,却发现他方才的愤怒已被极其凝重的神色取代。她稍稍一想,已然明白,太后这段旧情包藏着卫王母子的夺嫡之心——先帝登基时,明德皇后已逝世多年,只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允恭;而李元妃与先帝中表之亲,膝下有济济四子,父亲李石又是先帝定鼎河山的大功之臣。朝野上下都猜测先帝会立李妃为皇后,到那时,李妃的皇子也成了正室嫡出,长子允蹈更是许多人心中的储君人选。
少女时期的太后贤名在外,无论谁最终成为太子,她都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白莲潭边一笑相逢,究竟是少年人的天真烂漫,还是渤海李氏的刻意筹谋?
李师儿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敢接茬,只听太后又继续道:“后来……”她双眉微蹙,似是难以措辞。
后来,林中射柳、池上泛舟,那明亮的少年总是没心没肺地大笑着,似被他感染,她也嫣然一哂,将一颗心寄与长风,逐鲲鹏万里遨游天地。
“你终于笑啦!”允蹈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珍宝,深黑的瞳仁里闪着光,“像这样多好,大活人干嘛要学成一尊佛像?”
她叹了一声,从“涂中”回到了“巾笥”,无奈地道:“你不懂,正色端操,无好戏笑,是谓女德。”
“鬼话连篇!”少年又大笑起来,“女德还以夫为天呢,那如果夫君要你戏笑,你不笑是不顺从夫婿,笑了又违背正色端操,又当如何?”
她语塞,旋即发现这少年与他父亲对女德有着截然相反的喜恶,便故意搬出他父亲来压他:“大王慎言,陛下是最重女德的。”
“哈哈哈哈……”少年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眼前少女说了多愚蠢的话,笑完了,又眨眨眼,压低了声音狡黠地道:“实话告诉你,那是爹爹对付他不喜欢的人,怕她们生事,所以才搬出大道理来把她们都变成木头人。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只盼着她活色生香,哪舍得叫她成日装菩萨呢?”
李师儿听到“只盼着她活色生香”,不由想起完颜璟与自己私言蜜语的调笑,还几次拉着自己的手去触碰、拥抱甚至探索他的身体,心下感慨万千,甚至忘了羞赧,侧首向他看去。他亦在炭火微光下侧首凝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十指相扣得更紧了。
李师儿见太后神色悲凉,想是念及自己终是活成了宝相庄严的模样,唏嘘少时一段稍纵即逝的情事,便乖觉地打岔道:“妾曾听宫教学士讲过,大定二年五月,先帝就册立了太子……”太后领会了她的好意,颔首道:“是。我与卫王北苑一别,倏忽两月,有一天,父亲下朝回家,说先帝已册立明德皇后所生的二皇子为太子,并诏告天下。”
再见面时,已是大定三年的春天了。
先帝设宴,君臣同欢,她正襟端坐着,清晰地感觉到坐席某处射过来的两道明亮而热烈的目光。
父亲唤她:“含晖,过来拜见皇太子。”
她心一颤,下意识地低头躲避那双深黑的瞳仁,卯足了力气缓缓站起,行不动佩、立不摇裙,以最标准的淑女步态走到她未来的夫婿面前,恭恭敬敬端然下拜。
“姑娘大礼,允恭受之有愧。”太子是出了名的温良仁厚之人,谦逊地起身作答,随即长身肃立,双手平揖,端端正正地还了她一礼。
先帝微微颔首,目露满意之色,笑道:“佳儿佳妇!”
宴罢,她犹豫再三,双足终究随了她的心,带她来到去年的水边柳树下。
“你答应了?”一年未见,那少年高了、瘦了,原本没心没肺的神态也变成了桀骜倔强,见她垂首不答,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你答应了?”
她抬头,蹙眉望着他,心被悸动、恐惧、悲哀、期待混成一片茫然。
相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走近一步,硬梆梆地道:“你肯答应,我却不肯!”
她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又不敢明白他的意思,更害怕这话背后惊心动魄的萧墙争斗和血腥阴谋,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慌乱不能作答。
这无助的神情激起少年人一腔莽撞的孤勇,他愈发倔犟,又有些恼恨与羞赧,咬牙撂下一句:“你等着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李师儿虽知先帝最终并未改立太子,太后也终成了允恭的妻子,但听太后娓娓叙说当年事,想到兄弟争妻夺嫡的暗流汹涌,仍听得心惊胆寒,不自觉地攥紧了皇帝的手。完颜璟又是愤怒,又是感慨,一时间思绪纷乱。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是成不了事的。”太后低头苦笑,“先帝是雄猜之主,又最重视元嫡,太子就是看清了这一点,二十几年忍气吞声,将宽仁孝悌四个字做到极致,所以的储君之位一直无可动摇……”
少时的承诺热烈却单薄,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宵冷雨,落红成阵,风飘万点,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忐忑地等着,等到大定四年九月,等来了东宫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虽是新妇,一进门便成了嫡母。大婚的前一年,东宫侍妾刘氏产后病逝,她深知皇太子妃这个身份的责任,收敛起所有情绪,将庶子吾都补[1]带在身边,关爱备至,视同己出。
从此收拢《南华经》,尘封住少时无数高远的理想;转而捧起《老子》,学纯淡清懿,学水利万物而不争的上善至德。
婚后的岁月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修行。太子生母早亡,又没有同母兄弟,舅家也未出重臣,除了原配嫡出这个身份之外别无依靠;可允蹈生母李元妃膝下四子,与先帝又是青梅竹马中表之亲,虽无皇后之名,却多年来统摄后宫事务,实与皇后无异。李元妃母子日思夜想的便是跨过这一步之遥,她的到来让太子得到整个徒单氏族的臂助,自然成为李元妃心头的一根刺。
面对刻意刁难、不断设计陷害的婆母,她只能小心更小心,谨慎再谨慎,言行举止不敢错一步,生怕自己被抓住错处连累丈夫与父母。东宫颇多内宠,她虽贵为太子妃,却只得太子敬重,并不受他宠眷。眼看着姬妾们接二连三生下子嗣,她逼迫自己咽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努力像《女则》《女诫》所要求的那样,不妒不怨,贤良大度,克尽己责,孝顺地侍奉翁姑,平和地管御姬妾,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庶出的儿女。
三年整,东宫又添三个皇孙,她却仍没有梦熊之兆,让盼望嫡孙的先帝望眼欲穿。到后来,太子都不敢再宠幸其他房院,一心一计定要与她生下嫡子。她也终于看破了自己所谓的天命:身为女子,纵然像男子一样饱读诗书,纵然如男子要求的那样贤惠忍让,她依旧不是合格的太子妃,除非,她用自己这副身体为太子诞下嫡子,为先帝诞下嫡孙,为帝国诞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大定八年正月,她终于有了喜讯;五月,与太子一同随先帝往金莲川行宫避暑;七月丙戌,她临盆在即,先帝特派宣徽使移剌神独斡赐她宝刀名马,祈愿儿媳能够平安得男。
一天一夜的痛楚之后,先帝如愿以偿,她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清晰地意识到这孩子便是自己往后余生的全部意义。
翌日,先帝亲临抚视,宴庆甚欢,又赐御服佩刀等物,对太子道:“祖宗积庆,且你母亲阴德至厚,才有今日,社稷之洪福也。”又对亲信重臣李石、纥石烈志宁道:“今幸得嫡孙,朕观其日角偃月,骨相不凡,又生于麻达葛山,此山势衍而气清,就以山名作皇孙小字。”
麻达葛生来眉清目秀、聪慧夙成,甚得先帝钟爱。子凭母贵,母凭子贵,她与太子在从前的相敬如宾之外,新添了一重齐心协力的默契,从此倍加严格地训导麻达葛修文习武,让这个出类拔萃的孩子远超昆仲,成为东宫最大的定盘星。
大定十八年十二月,年仅十岁的麻达葛受封金源郡王。国朝郡王封号者十,而金源居其首,又为完颜氏之郡望,此前受封金源郡王的不是开国元勋便是追赠的死后功臣,如麻达葛这般幼年受封,可谓前所未有。这早慧的小人儿闻讯后并未喜形于色,反是一脸持重地向祖父辞拜:“臣闻《诗》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今众兄长犹未受册,臣不敢逾礼。”先帝闻言大悦,盛赞麻达葛知书识礼仁孝友悌,将诸皇孙皆封国公,独麻达葛封金源郡王,地位超然不言而喻。
有儿若此,她平生心愿已足。
原本以为逐渐安稳的生活,却被意外突然惊破。大定二十二年,她父亲徒单贞因贪墨之罪被先帝降官惩处,母亲平阳长公主也被降为清平县主。
这是先帝开始清算海陵旧臣的一个信号,她与太子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为了保护东宫不受牵连,身为女婿的太子主动上书请求削去岳母父亲明肃帝宗干的帝号,很快得到先帝批准,她的母亲降封永平县主,父亲不能称驸马都尉,世袭的猛安也被剥夺。
随后,在当年十一月,她的父母兄弟皆被先帝赐死。
噩耗传来,她甚至不敢哭,只诚惶诚恐地向先帝请罪,承认“贪墨巨万”的父母兄弟死有余辜。
娘家衰败之后,失去依靠的她害怕连累麻达葛,只能比以往更加谦卑恭谨,“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敦睦亲族,温良俭让,德言容功都让人无可挑剔,成为宫中继明德皇后之后又一个女德典范。先帝对这个战战兢兢的儿媳极为满意,常对皇族女眷们夸赞她“容止合度,服侍得中”。
大定二十四年春,先帝巡幸上京,诸王随行,太子留守中都,摄政监国。至此,先帝传位之心,已明昭天下。
彼时的太子,已不复事事循规蹈矩、处处滴水不漏的泥塑金身——他遇到了薛姬,谨小慎微的生命燃烧出火一样热烈的激情。这烈火熔化了他身上重重金枷玉锁,仿佛沙漠中干渴欲死的枯草突然沐身暴雨,既贪婪吮噬甘霖之甜美,亦被天河倾泻的暴烈所伤。
她不怨妒,亦不伤感,二十年如履薄冰的太子妃生涯,早已拔除她的翎羽、折断她的翅膀,将九天鹏鸟变作庙堂巾笥中的死龟残甲。
[1]即完颜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