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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铅华不御凌波处(五)天香 "沉香是从 ...

  •   (五)天香

      翌日一早,皇帝封乳母孙氏为萧国夫人,姚氏为莘国夫人的消息传遍各宫。
      太后闻讯,不免讶然:“他怎么无端端想起这个来?”
      善渊笑道:“这有什么出奇?官家素来念旧,东宫旧人个个都得了封赏,那刘司经死了九年,官家也没忘记,一登基就刊刻他的诗集,还说他的诗比翰林承旨都好。”刘司经即刘迎,司经是掌管东宫笔砚图籍的官职,刘迎于大定二十年随驾金莲川时病逝,完颜璟登基后,命国子监刊刻遗集《山林长语》。
      太后叹息:“不止是念旧,我瞧他对两位乳母,比对我还亲些。”
      善渊忍不住笑她:“娘娘这是吃醋了?”
      太后也笑起来,又道:“他初一刚分封了兄弟,照理应该接着晋封叔伯,怎能先进封乳母呢,大不成个体统。”
      四日后,皇帝才下旨,晋赵王永中为汉王,曹王永功为冀王,豳王永成为吴王,虞王永升为随王,徐王永蹈为卫王,滕王永济为潞王,薛王永德为潘王。诸王受封后不日便要赶赴外任,无旨不得入京。
      与这道圣旨一同颁布的,是饥民卖身为奴者放为良民、已被赎放的良民与奴籍之人所生儿女一并列入良籍的诏书。中外闻之,皆言皇帝仁怀,唯女真旧贵失了更多奴隶,对皇帝大感怨愤。太后听闻后,便召皇帝去隆庆宫问话。
      完颜璟承了母命,带着李师儿堪堪行到隆庆宫外,迎头遇见善渊领着一个仆妇妆扮的中年女子走出来,皇帝朗声唤:“善姑姑!”那仆妇看见皇帝,登时色变,瑟缩着躲到善渊身后。
      善渊一惊,到底面不改色,依礼向皇帝躬身敛衽,并解释道:“这是太后未出阁时的侍女,特来问安的。”
      徒单氏乃女真大族,婢女进宫拜见旧主也是情理中事,皇帝也未多思,笑道:“难为她,这样火日炎天的跑来,赏一碗香薷汤解解暑罢。”那仆妇行礼谢恩,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李师儿见她神色畏惧异常,不免多看几眼。
      二人见了太后,各自行礼如仪,皇帝落座笑道:“这几日越发热了,儿子想着,陪母亲和妹妹去北苑避暑,母亲以为如何?”
      太后侧脸对着皇帝,垂眼淡淡道:“官家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李师儿立在下首,听太后声气冷淡,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太后面容,只见她双目微红,似是哭泣痕迹,心中暗忖:“莫不是太后见了旧日侍女,想起闺中往事,所以如此伤怀?”
      完颜璟也听出母亲不快,忙转过话题去说些朝政,太后默默听了,又淡淡道:“听闻官家下旨,今后各族人等都可赴考策论?”
      策论原是先帝专门为女真人开设的科举科目,较其他科目更为简单。皇帝笑道:“是。大金既入主中原,自当有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器量,女真人和汉人,都要一视同仁才好。儿子还想再下一道旨,让女真人除策论试题之外,再加一道骑射,好叫国人不忘祖宗弓马之源,母亲以为呢?”太后叹道:“不可操之过急!你又放奴婢,又改科举,还不许女真人放雕网猎,这样会失去女真旧部的人心。北魏孝文帝何等雄才,可惜太过激进,逼得六镇起兵造反——你年轻气盛,千万要以史为鉴。”皇帝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如常,点头道:“母亲教训的很是。”
      太后点点头,又想到一事:“明春举试,你恢复了经童、经义两科,这也罢了,怎的又新开了一科?国家取士有定数,你别学南朝冗官冗员的路!”皇帝解释道:“儿子开宏词科,是在上榜进士之中选取博学宏词者草拟诏令,不会增加取士人数。此科也并非儿子新设,唐开元年间便开过宏词科,宋人绍圣年间也开过的……”话音未落,太后已沉下脸,正色道:“唐玄宗逸乐误国断送盛世,宋哲宗以婢为妻无后而终,你学谁不好,偏要拿这两个人来比?”
      李师儿眼见皇帝神色越来越僵,急得连连向善渊使眼色,善渊想了一想,端起桌上满满一盘果点,躬身向太后笑道:“官家来了半日,娘娘连口吃的也不给,也忒小气了。”又转向皇帝:“都是长主亲手做的,官家尝尝。”太后瞥了这心腹侍女一眼,侧首不语。
      皇帝松了一口气,神色缓和过来,笑道:“到底是善姑姑最疼我。”用食箸夹了一个水晶角儿,咬了一口,脸上露出讶色,又尝了尝香苏汤,放下小匙问:“这是四妹做的?”善渊点头笑道:“老奴不敢欺君。怎么了?味道不对么?”
      太后目光微瞬,忽然转过头来接口道:“琼章贪甜,昭齐怕她长虫牙,所以现在的点心都做得淡些。”
      皇帝笑叹:“这小调皮,半点不让人省心,四妹替薛……”这“薛”字一出口,突然截住话头,不再往下说了。李师儿好生奇怪,忖道:“官家为何忌讳薛夫人?难道因为她是宣孝太子生前的爱妾,所以不便在太后面前提起?”
      竹帘外骤然响起急促的步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梁道双手捧着一封奏劄躬身而入,神色仓惶,跪在太后与皇帝跟前,压着嗓子颤声道:“太后、官家,尚书省刚递的劄子,说……说黄河决堤……”
      皇帝面色遽变,一把接过梁道手中的奏劄,看了两行,立刻起身道:“母亲恕罪,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关切地问:“河决何处?”皇帝皱眉道:“曹单二州……五月二十八决堤,竟迁延到今日才奏到御前!”太后点头道:“你去罢,这几日不必来问安了。”又吩咐李师儿:“好生伺候官家。”

      回到福安殿,皇帝立刻召见宰执、河监与工部户部二司,商讨治水赈灾事宜。
      黄河水患,是金国立国以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宋高宗建炎年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止金兵南下,于李固渡掘开黄河堤坝,沿岸沃土遂成一片汪洋。其后,金人入主中原,黄河分为南北二流,北流是古黄河故道,经华北平原入渤海,南流入泗水河道,夺淮入黄海,屡屡泛滥成灾,先帝世宗一朝便有五次决堤大患。
      先帝治水十分谨慎,从不大肆征发徭役,只命河监严密观勘,在夏洪秋霖之际加固堤坝,及时疏导救济百姓,而水患之疾始终未得解决。
      此次曹州河岸决堤已有月余,沿岸灾民流离失所、缺衣少食,罹难者的尸骨在暑天迅速腐烂,若不能及时处理,极易爆发瘟疫。流民聚集易生奸盗甚至叛乱,在天灾之外更添一层人祸。
      此时北境已征发民夫修筑防御工事,河南之地又要治水赈灾,两厢交叠,财政立时吃紧。更雪上加霜的是,金国地域缺乏铜矿,靖康年间由宋国搜刮的铜钱又在海陵王营造京城中都时消耗□□,先帝在位时,国中铜钱已然不足,与银铤、交钞混合流通使用,才勉强维持平衡。如今北备征伐,南修水患,朝廷储备的铜钱无法足量兑换民间交钞,极易引发商贾与百姓的恐慌,动摇民心。
      皇帝焦头烂额,命钱监加紧铸造钱币,又派人远赴天山采铜,缓解钱荒。临潢府暂停战备,与民休息,河南提刑司并五百兵甲同督水患,以备不测。
      皇帝连日宵衣旰食,福安殿众人辛劳自不待言,连梁道都撑不住寻机躲到庑廊外歇了两回。唯独李师儿寸步不离地侍奉在侧,皇帝头也不抬地看劄子,她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适时地研墨添茶,举动轻敏,不发出一点声响;皇帝牵挂政事夜不安枕,她一言不劝,只陪着他中宵默坐,再悄悄换上梦灵香;等到皇帝偶然几次闲暇间隙,她才默默退下,只留梁道等在御前奉承。
      这日皇帝又与工户二部商议在中都卢沟河上筑石桥之事。卢沟河由太行山蜿蜒而下,绕城而过,虽是中都水道,却也阻碍都人往来;且河水落差较大,舟楫不便,多赖浮桥通行车马。完颜璟命二部详拟图稿、财资与徭役等细务,具本上奏。
      忙碌半日,梁道估摸着时辰递上茶,完颜璟目光还停在图纸上,伸手接过瓷盏,浅啜一口,立即皱了皱眉,抬眼一看见是梁道,便问他:“师儿呢?”
      梁道心中一顿,小心翼翼地道:“李内人说,要为官家新制香药,晌午就回尚服局去了。”
      皇帝放下杯盏,吩咐道:“往后她要什么,就叫人去尚服局取。”梁道忙应了,又打发个小黄门飞也似地跑去唤李师儿回来。
      不多时,李师儿匆匆赶回福安殿,听梁道说明原委,连忙重新准备饮子。梁道见她添了豆蔻、佩兰等健脾行气、温中化湿的香药,原与自己准备的一般无二,都是太医院所拟、尚药局所配的茶方,心道:“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出奇?”
      正这般想着,又见李师儿轻挽起袖口,用手腕内侧的肌肤在茶盏上贴了一贴,奇道:“这是做什么?试冷热?”
      李师儿点点头,低道:“芳香发散的香药若是冷了,不但药性受损、香气消散,就连味道也会发苦发涩。现下盛暑,茶汤也不宜太热,所以我就候着多试几次。”
      梁道恍然大悟,方才自己递的茶汤定是凉了几分,登时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想了想,又没话找话地问她:“既如此,用手指摸一摸也能试冷热,为何要用手腕?”
      李师儿和言笑道:“官家平日饮用茶汤酒浆,性状各异,所需冷热也不尽相同。有时候差之毫厘,香、味,还有食性药性的强弱都会随之改变。再者,杯盏厚薄有差,金银器皿与瓷器的留温时长也有异。手指虽也能辨别冷热,却不如手腕上的皮肤敏感,所以,我都用手腕来试冷热。”
      梁道目瞪口呆,愣了数息,不敢置信地问:“莫非……各种饮子,各种器皿,你都试过冷热?”
      李师儿双颊微红,点头道:“闲来无事,就胡乱试试。”
      梁道叹为观止,心道难怪皇帝半日都离她不得,想了想又问她:“你将这些关窍都告诉我,就不怕流传出去,人人效仿,分去官家宠爱么?”
      李师儿笑道:“官家舒适安泰是天下之福,又何必计较是哪一个服侍,哪一个受宠?更何况,宫中人人体贴圣意,胜我百倍,我不过是将勤补拙,下些笨功夫罢了。”她挽袖试了试茶温,微笑道:“差不多了,送到官家手中时,应当正好。”说罢,退后一步,向梁道低头敛衽。
      梁道叹了一声:“好姑娘,你去罢。”

      李师儿向皇帝告了罪,递上茶盏后又用紫金水注往砚中滴了些水,拾起墨块来研墨。完颜璟见她回来,很是欢喜,侧首时不经意间瞥见她浅绿的衣袖外侧有抹小小的黑痕,便逗她道:“在朕面前还弄鬼呢,方才去做什么了?身上还留下贼赃。”
      谁知话一出口,她脸色倏然变作煞白,连研墨的手都顿住了。他不料自己一句玩话竟把她吓成这样,心下大为歉疚,忙站起身,右手隔着那浅绿的衣袖握住她左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擦了擦她左袖外侧的黑痕,柔声道:“同你说笑的。”
      李师儿定了定神,这才明白他方才所言“贼赃”,心下稍安,解释:“奴婢见官家常用那薄荷油,想着或许能调一味既不冲撞龙涎,又能清心提神的香。”
      完颜璟恍然,那薄荷药油里有一味龙脑,清凉锐烈,辟解百香,每次使用都会冲散他喜爱的龙涎香气味,她竟是注意到了这等微末小事,又默默去寻求解决之道,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当真叫他动容无已,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师儿缩回手赧然笑道:“奴婢真马虎,方才试香时,袖子蹭上了炭灰都不知道。”
      完颜璟心下爱怜,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容色憔悴,关切地道:“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过两日,太后要去北苑消暑,你也去歇几天罢。”
      “奴婢不累。”李师儿嫣然笑道,“奴婢陪着官家。再说了,那新药油还没制好呢。”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正好,你说说方子,朕也一同参详参详。”
      李师儿双目一亮:“奴婢和冯司饰拟了个方子,用薄荷、紫苏、乳香,还有竹叶和金银花蒸出的花露。”
      完颜璟颔首,欣然笑道:“极好,再加一味沉香为佐,要用迦楠[1]。”
      “迦楠?”李师儿目露不解之色,“这也是沉香么?”
      “是。”完颜璟点头道,“沉香有四名十二状,而迦楠独占鳌头,生闻便已凉润馥郁,是万中无一的至宝。”
      李师儿闻此恍然,只因这香料过于珍贵稀少,司饰怕她初学合香不懂炮制,因此并未告知。
      完颜璟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册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这本《天香传》是宋人丁谓记录的海南沉香,你看完就明白了。”李师儿忙接过谢恩。
      完颜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又转过头去看向别处,微笑道:“沉香并非草木,而是沉香木被雷劈风折、兽噬虫蛀之后,从伤痕上结出来的香料。沉香木看似平常,不比檀木质地坚硬,生而芬芳,却有一种‘以损为益’的智慧与德行,日复日,年复年,一点点包裹伤痕、滋养创面、结油凝香、水沉土埋,最终变成和璧隋珠般的天香。”
      他的弦外之音不言而明,李师儿双颊渐渐红起来,低下头去转开话题:“那、那檀香呢?”完颜璟见她面红,自己也有些脸热,垂眼笑道:“无他,唯长命尔。檀香木越老,气味越醇和,只要活得久就行了。”
      李师儿也被他逗得笑了,点点头欣然道:“多谢官家,奴婢今天回去就学。”
      完颜璟笑道:“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你先去北苑歇几天,朕侍奉太后同去。”

      [1]即奇楠,宋代称迦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铅华不御凌波处(五)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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