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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铅华不御凌波处(四)画瓢 他走到她身 ...


  •   (四)画瓢

      李师儿踏进福安殿的时候,完颜璟正立在窗下写字。
      许是居丧之故,他穿着一袭素净的生色罗衣,全身浸沐在夏日黄昏斜长的夕阳里,越发显得风标秀彻。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法中,面色沉静,正襟端立,手中斑管娴熟地在纸上点划勾提,鸾跂鸿惊。
      殿中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冰雕山峦,绝壁奇峰、层峦叠嶂,无不精细逼真,又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内侍们立在冰山后用风轮鼓风,轻风带着丝丝凉气萦绕殿中,说不出的凉爽惬意。
      听到脚步声,完颜璟并未回头,仍笔走龙蛇在洒金长笺上游移,直到写完最后一笔长长的斜钩,才轻轻放下笔,头也不抬地微笑道:“别来无恙否?”
      李师儿敛衽为礼:“奴婢一切安好。”她顿了一顿,关切地低道:“这些日子,官家夜里批劄子,还头疼么?”
      完颜璟心下欣然,面上却纹丝不动,侧首向她微笑道:“头再疼,现在也不疼了。”说罢,终是一个没忍住,示意她走到桌边,矜持地笑道:“你看。”
      桌岸上赫然是一幅气吞天地的金龙云纹狂草长卷,笔势奔放流畅,变幻莫测,蔚为壮观。李师儿惊叹道:“这是天水郡王的……呀,若非墨迹未干,哪里辨得出是官家刚写的!”完颜璟笑道:“这幅草书意畅气酣,朕从前总学不成,今日才勉强写下来,你可知道为什么?”说罢,似笑非笑地注视她,目中神色又是得意,又是期待。
      许是夕阳斜照映在了少女莲脸上,李师儿双颊晕红,低头不语。完颜璟等了数息,见她始终如初次拜见时一般恭恭敬敬地垂着眼,两弯纤长的睫毛如湖岸垂柳,遮住了那对湖水般清光流漾、含情带笑的明眸。
      他似有所悟,很快转过身去,轻咳一声,温言道:“你想回家么?”
      李师儿愕然抬头:“什么?”
      “如果你想回家,”他依旧背对着她,低头盯着墨迹渐干的长卷,语气却很温和,“朕可以放你出宫,赐些银两,再把你送回白羊淀。”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太后那里,你不必担心,朕自会向她解释。”
      李师儿如堕五里雾中:“官家……何出此言?”
      他又默了一默,然后缓缓道:“小鸟不喜欢住笼子,它喜欢回自己家。”
      李师儿瞠目结舌,好容易想起来这话的“出典”,登时哭笑不得:“奴婢说的是鸟!”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清澈的双目,低声问:“那人呢?”
      李师儿欲言又止,垂头不语,片刻后,那两弯长长的睫毛轻轻上抬,滟滟眼波如流水般荡漾,随即又低垂下去,双颊泛起羞涩的红晕,笑道:“人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仿佛千朵芙蓉在他心中一齐盛放,风送荷香,中人欲醉,他缓了缓神,极力压下心头喜悦,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她:“回来了,然后呢?”
      那两弯垂柳般的睫毛微微一颤,而后随着她的语声轻微拂动:“太后娘娘说,奴婢照顾长主很是仔细,又嘱咐我好生服侍官家……”说到此,她微微一顿,忽而抬眸向他巧笑倩兮:“所以,奴婢从前怎样照料长主,今后也怎样照料官家,依样画瓢,想来就不会出错了。”
      完颜璟怔了怔,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她的意思,然而却看到她目中狡黠的笑意。
      他迅速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又爱又恨,年轻的身体却因这前所未有的别样刺激倍感惊喜与亢奋。
      “依样画瓢,怎么画?”他走到她身前,刻意与她保持着最后两尺的距离,神态端严得仿佛真在讨论丹青,右手指尖停在二人之间的虚空中,沿着她清丽的眉宇一路描红,勾勒她精致的五官轮廓。“这样?”他认真地询问她,以指作毫,侧锋勾点,笔势从小巧的下颌绵延到纤细的脖颈,“还是这样?”
      觉察到他还要往下描画,即便隔着尺许距离,李师儿仍是霞扑双颊羞不可抑,瘦弱的肩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完颜璟的手微微一顿,立刻退开两步,手足无措,讪讪数息,方笑道:“……改天再教你画。”
      李师儿抿嘴微笑,不置可否,侧首向帘外看去,晚风透帘而入,带着夜的清凉,天渐渐暗下来。
      完颜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帘子一眼,命内侍用帘钩钩起,踱到窗边抬头一望,只见天际新月如钩,娟娟可爱,想了想便叫人准备香具,自己则从香匣里取了一盒伴月香[1]香粉,连香具一同搁在窗下凉榻的小几上,然后端然坐下来松灰压灰。
      他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修长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摆弄着香帚与灰压,几下功夫便将雪白的香灰压平,又取出香篆,稳稳地平放在香炉中央,然后抬起头,向李师儿摆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该你了。”
      李师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暗自记忆,闻言赧然摇头:“奴婢在尚服局只是杂役,没学过篆香……”
      完颜璟愣了愣,目光中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很快翻□□怜,于是一言不发,继续填粉起篆,并刻意放慢动作,好教她看得清楚。待点着香篆,又命内侍们熄灭室中灯火,然后遣退侍从,指着小几另一侧向李师儿低道:“坐。”
      “奴婢不敢。”
      完颜璟微微而笑,站起身缓缓走到她身前,俯首低道:“那——朕抱你上去?”
      黑暗中,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李师儿脸上不由自主地热起来,忙退后了一步,屈膝敛衽:“谢官家赐座。”转身往凉榻边上站定,待完颜璟落座之后,方才轻轻坐下来。
      新月淡淡清辉从高处洒在二人身上,洞照满室静谧黑暗,炉中轻烟袅袅,颇有几分“玉宇无人双燕去,一弯新月上金枢”的寂寥之意。
      李师儿等了片刻,始终不闻皇帝说话,倒是窗外树草丛中有虫鸣之声此起彼伏,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侧耳听去,一递一递的尽是熟悉的“喱”“喱”脆响,像极了她家乡的金蛉子。
      “怎么啦?在想什么?”月光之下,完颜璟见她神色微动,突然出声询问。
      李师儿笑道:“奴婢听到窗外虫鸣,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父亲捉了那虫儿给奴婢玩。哥哥见了就来抢,又和邻家哥哥打架,把虫儿压死了,父亲没法子,只好再去捉一只……”
      说起儿时往事,她双目清波闪动,粼粼生光,他听得饶有兴致:“你家乡也有金蛉子?”
      “官家还知道金蛉子?”她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促狭笑道:“官家经天纬地,却连一小小夏虫都识得,当真天纵圣明。”
      完颜璟又笑又气,横了她一眼:“不是识得,朕玩过金蛉子。”
      李师儿大为诧异:“宫里的孩子也玩这些么?”
      “其他人不玩,只有朕。”完颜璟笑,“先帝与皇考对朕寄予厚望,所以朕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晨读经史,午练骑射,过了申时学女真文字,晚上再琢磨诗赋,有时候头疼也不敢说,就自己擦薄荷脑油……”他自嘲地摇摇头,目中些微惆怅自怜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垂眼,用手指轻轻描摹钧瓷香炉的轮廓,再抬眼时,已换上无奈的笑意:“后来,孙嬷嬷和姚嬷嬷见我实在可怜,就去捉金蛉子给我玩,却被大哥瞧见了,第二日,两位嬷嬷就被先帝打了板子……”孙氏和姚氏都是皇帝幼时的乳母。
      李师儿想起云饶的话语,知道他的长兄完颜珣生母“雷惊而逝”,由太后抚养长大,便蹙眉问他:“太后娘娘知道此事么?”
      完颜璟点了点头:“知道。她告诉我,这是个教训,怨不得旁人。我既为冢嗣,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较量着,除了事事力争上游,样样超拔同侪,没有其他出路。这也是修齐平治的正道,不该也不能有怨言。”
      说到此,他停下来,见她清澈的双目中竟泛起莹然泪光,柳眉微蹙,不尽爱怜,不由得心头温暖一片,又微微一荡,轻声微笑道:“不过,我将来的皇子不必再受这份苦。”
      李师儿关切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垂眼微笑,“有人懂得怎么教孩子。”
      李师儿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登时双颊作烧,将脸扭向背对月光的那一侧,低头不语。
      完颜璟轻嗽一声,转而笑道:“那你呢?你从前和谁一起玩金蛉子?”
      李师儿回过头,低道:“自父亲过世后,再没工夫玩耍了。”
      他双眉微挑,轻声叹息:“如此说来,你与朕倒是同病相怜。”
      “官家将天比地。”李师儿笑道,“官家日夜辛劳是为了社稷,奴婢却是不懂得‘富在术数,不在劳身’的道理,一味傻做活罢了。”
      完颜璟闻言,好不惊讶:“你读了《盐铁论》?!”李师儿双颊微红,低头道:“上回见官家看这书,奴婢也借了一本来读。”
      完颜璟喜出望外,问道:“那你说说看,文学贤良和御史大夫,哪一边说得有理?”他微微一顿,不待她自谦推却,立刻补充道:“姑娘,你就把我当做东宫侍读好了。”
      李师儿忍俊不禁,笑他道:“奴从未见过这般平平无奇的侍读。”二人俱皆忆起红墙下初遇时的情景,不由相视而笑。
      笑罢,完颜璟又问她论见,李师儿笑道:“奴婢觉得,御史大夫争的是切实之务,文学贤良辩的是圣贤之理,没什么高下之分。”完颜璟又问:“那如果你是汉昭帝,会采信谁呢?”
      李师儿想起辛弃疾曾说过自己抗旨组建飞虎军之事,沉吟道:“奴婢会用桑弘羊去做事。”完颜璟的目光瞬时亮起来:“为什么?”李师儿又想起云饶说过汉昭帝年少有为,笑道:“非常事用非常人,昭帝青春少主,不愿墨守成规,靠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学贤良是成不了事的。”
      完颜璟惊喜交加,快慰无已,他登基后锐意改革,有心变女真旧俗为中原正统,却常被太后与徒单克宁等重臣阻拦,直至今日才知道古人所言高山流水,确有其事,高兴得手指都微微发颤,注视着她清丽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师儿见状,心下先有些怯了,低头笑道:“奴婢班门弄斧,在官家面前当起汉昭帝来了。”完颜璟缓过神,强压下满心激荡,兴趣盎然地打量她:“朕听说你在隆庆宫每日躲着人蘸水练字,照顾琼章也很尽心,怎么竟还有工夫读《盐铁论》?莫非你一日有十三个时辰不成?”
      李师儿先时还安静地听着,待听到“一日有十三个时辰”,不由“嗤”地笑了,见他露出讶色,便含笑低道:“奴婢想起从前听内侍说,旁人一辈子学不全的文武艺,官家年纪轻轻样样精绝,奴婢问‘这是为何?莫非官家一日有十三个时辰?’官家知道他怎么说的?”
      “嗯?”
      李师儿模仿着郑雨儿拱手的动作,夹起嗓子眉飞色舞地道:“这就叫天纵圣明!”
      完颜璟被她滑稽的模样逗得大笑,那笑声在黑夜中格外明亮,他好容易止住笑,看着她因得意而越发晶莹的眸子,微笑道:“好大胆,竟敢消遣朕……罢了,罚你去点灯来。”
      李师儿应了一声,以为他又要批奏章,走到书案边点燃数盏烛火,乖觉地拾起墨条研墨。谁知他却从笔架上选了一支兼毫,蘸墨理锋,然后递给她,笑道:“朕要看看你的‘天纵圣明’。”
      李师儿屈膝谢过,然后接过笔,将玉版宣从桌案正中轻轻移到桌角,沉心静气,缓缓写下“十二楼中尽晓妆”七个笔画均匀、结体端正的小楷。
      短短两月间,她的字迹竟已脱胎换骨,完颜璟是个中行家,自然知道其中练习之勤苦,惊诧之余更添钦赏;再仔细一辨,见“二”字上边短横、“楼”字左边木旁短撇势作点状,只是笔迹稚嫩还未成型,便不动声色地笑道:“你喜欢卫夫人的字体?”李师儿不由惊叹:“官家好眼力!”又腼腆低头道:“奴婢上次见了官家的瘦金书,好生向往,可写了几天才发现瘦金书天骨遒逸,奴婢断是学不来的。”
      完颜璟深以为然,颔首道:“正是。所谓字如其人,瘦金体屈铁断金、锋芒毕露,与你性情并不相宜。倒是这簪花体‘婉然芳树,穆若清风’,而且极具‘避就减省’之妙。”
      “避就减省?”她一双清澈的凤目熠熠生辉,求知若渴。
      “避就原是欧阳询三十六结字法中‘相让’‘粘合’二法的简称,讲究部首笔画之间的避让与相就。”在她崇拜的仰望中,他耐心地指着她的字一一拆解讲授,“比如这个‘楼’字,木的右点须避开右边上下两部分,点在中间方为美,此谓避让。再看这个‘妆’字,左右两边要写出呼应之感,左竖稍许倾斜,切不可各自为政,此谓相就。至于减省,是说簪花体多以点代替短横短竖乃至短撇,所以显得格外柔润清婉……”他越说越认真,末了又道:“簪花体虽好,但你还是先放一放,朕明日让秘书监送些魏晋碑帖来,你用兼毫大笔用心临摹,上手就学小楷,路就走窄了。”
      “为什么?”
      完颜璟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一边比划着写字的样子,一边和言道:“你瞧,写寸许见方的小楷,用力多在指腕间,极少用到肘与肩,若这样写惯了,将来要写大字的时候,肩肘就不听使唤了。再者,大字笔势变化丰富,于你领略书道精微大有益处。会写大字的,一定也能写小字;可会写小字的,未必写得好大字,所以初学要从大往小了写,路虽长些,却是越走越宽。”
      说罢,他换了一张纸,从容提笔,在纸上稳健地写下短撇、长竖、横折、短横……半尺见方的大楷灵动稳劲、方圆奇巧,正是一个“師”字。
      斜撇、短竖、横折、短横……竖撇、竖弯钩,依旧是法度严净的欧体,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兒”字。
      “官家……”李师儿俏脸晕红,侧首轻唤了一声。完颜璟并未抬头,低道:“看笔势,莫分心。”手中一刻不停,又换过劲健刚硬、方起圆收的柳体,一模一样地写下她的名字。
      金人书法一脉承自五代北宋,推崇欧柳之风,完颜璟擅此二体也未为出奇;谁知他笔下不停,一口气换了五六种字体写“师儿”二字,钟卫二王乃至颜虞褚薛,无不精妙传神。李师儿怔怔地望着满纸琳琅,仿佛看到了一个包罗万象、深不可测的书道宇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响又急,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转过身用那双映满了烛光与他身影的眸子崇拜地仰望他,语无伦次地惊叹道:“官家!官家无所不能……真了不起!”
      完颜璟微微一笑,意态矜持,搁下笔摇头道:“也不是无所不能。”
      “嗯?”李师儿不解。
      “你自己瞧。”他目光斜瞟向她方才写的那行字[2],低头笑道,“朕不及唐武宗。”
      李师儿愕然,随即满面通红,顿足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这首诗是宫教上听其他人说的,想着和皇宫有关就写了……”
      完颜璟忍着笑点点头:“哦,如此说来,你在隆庆宫每天练的不是这几个字?”
      李师儿本欲点头称是,忽然想到,若说自己在隆庆宫练其他字,在他面前却换了这样一句话,望幸之心不言自明;但若说自己在太后和公主身边每天写宫人望幸的诗句,其心更加操切不堪。
      她想破这一层,不由满脸红涨起来,又见他似笑非笑不怀好意地望着自己,含羞带嗔地瞪他一眼,转过身笑道:“不知道!”

      [1]传为南唐才子徐铉所制,徐铉是制香大家,每遇月夜,露坐中庭,焚香一炷,澄心伴月,并将自己研制的这种香称为“伴月香”。

      [2]唐代薛逢《宫词》: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极言后宫女子渴盼圣宠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铅华不御凌波处(四)画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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