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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深秋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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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香樟落叶,盘旋着掠过临淮一中的教学楼外墙。高三的时间轴被一轮又一轮周测、月考切割得支离破碎,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日日缩减,巨大的升学压力笼罩整座校园。可高压的备考环境并没有消解人性之中潜藏的恶意,反而让霸凌以更加扭曲的形态野蛮生长。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看,施暴者在多次实施伤害而未受到有效惩戒之后,会产生“施暴合理化”认知偏差。郗娆一行人在前几次的冲突里,依靠监控盲区、统一的口供以及群体话语权,一次次逃脱校方的追责,这使得她们内心的道德约束持续弱化。□□殴打、人格羞辱、流言构陷轮番上演,她们已经摸清学校管理制度的漏洞,拿捏住班主任息事宁人的处事风格,也吃透了夙杳孤立无援、求助无门的处境,愈发有恃无恐。
亓烬私下记录的证据文档已经积攒了相当篇幅,上面逐条标注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伤痕特征,还有他悄悄留存的间接佐证。可这些大多属于主观目击记录,缺少监控录像、物证这类可以一锤定音的硬核材料。岑叙也曾提醒过他,仅凭二人的目击证词,在没有实体物证支撑的前提下,很难彻底撼动郗娆在老师面前苦心经营的乖乖女人设,贸然上交,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被扣上因私人恩怨恶意诬陷同学的帽子。
于是亓烬只能继续隐忍蛰伏,一边持续搜集线索,一边小心翼翼地释放微弱的保护信号。他会刻意在课间路过夙杳的课桌周边,用自己的存在形成一种无形威慑;会托岑叙匿名送去全新的习题册、消炎的外用药膏;会在郗娆准备挑起事端的时刻,不动声色打断对方的计划。
可这份保护终究是被动且有限的。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夙杳身边,校园广阔,教室、食堂、宿舍楼道、操场看台,处处都存在监控触及不到的死角。只要他视线离开,伤害依旧会如影随形地落向那个单薄的少女。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傍晚,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浓稠的橘红色。结束一天考试的学生四散离开,一部分人结伴奔赴校外的小吃街,一部分返回宿舍收拾周末回家的行李。操场北侧老旧看台的后方,是整片校园里最荒僻的角落,高大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监控探头,看台石阶缝隙布满灰尘落叶,平日里极少有学生踏足此处。
夙杳本打算趁着黄昏人少,来看台这边短暂独处片刻。接连不断的精神损耗与躯体伤痛,让她的身心长期处于慢性应激状态,焦虑、失眠反复纠缠着她,只有远离人群的片刻寂静,才能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获得一丝喘息。月考的试卷刚刚下发,她的名次在重重精神内耗之下小幅下滑,纸张上鲜红的分数像一道刺目的烙印,压在她的心上。原生家庭的期待、自我的期许,再叠加无休止的霸凌折磨,多重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岳,沉甸甸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抱着薄薄的错题本,缓步走上看台的石阶,想要寻一处安静的位置梳理错题。晚风拂动她的校服衣角,落日余晖落在她的发梢,难得拥有片刻脱离流言与窥探的安宁。
这份安宁仅仅维持了短短数分钟。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夙杳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汗毛直立。她猛地回头,暮色之下,郗娆走在最前方,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阴鸷,嵇柠以及另外三个同她交好的女生紧随其后,五个人,已经彻底封死看台向下离开的全部通路。
夕阳的橘红光芒落在她们身上,却映照不出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暖意,只剩下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自从教室午休那次冲突过后,郗娆察觉到亓烬与岑叙对夙杳的偏袒,她不敢轻易在教学楼内部动手,教学楼人员流动大,偶然闯入的老师、同学概率太高。于是她把施暴的地点转移到了操场看台这片被枝叶隔绝的无人荒野。月考结束,周五放学,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正是实施报复最好的时机。
“躲到这里来,就以为可以躲开我们了?”郗娆缓步向上踏上石阶,高跟鞋踩在石质台阶上,发出清脆冰冷的叩击声响,“夙杳,月考考砸了,躲在这里自怨自艾吗。”
嵇柠在一旁嗤笑出声:“也是,天天被人指指点点,分数不掉才奇怪。不过,就算考差,也别总想着拿别人当救命稻草。”
她们口中的“别人”,指代不言而喻。亓烬的暗中庇护,变成郗娆心中一根越扎越深的刺。她无法接受,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目光会长久停留在这样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女孩身上。嫉妒已经彻底扭曲她的认知,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的错,都归于夙杳的存在。
夙杳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看台冰冷坚硬的水泥护栏,护栏外侧便是数米高的落差,退路已经被彻底断绝。错题本从怀中滑落,重重砸在石阶上,书页哗啦散开。
“你们不要过来。”夙杳的声音微微发颤,长久的折磨磨平她的棱角,可求生的本能依旧驱使她发出微弱的警告,“这里是操场,会有人过来的。”
“有人过来?”郗娆仰头望向被梧桐枝叶层层遮盖的上空,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这个时间,谁会特意跑到看台后面来?监控也拍不到这里。就算我们在这里对你做些什么,又有谁能够知道。”
说完这句话,郗娆猛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夙杳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的肌理,旧的掐痕还未完全消退,崭新尖锐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全身。
夙杳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桎梏住自己的手。可五个人形成合围之势,嵇柠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她另外一只手腕,余下三个女生围拢上来,分别钳制住她的胳膊、肩膀,将她牢牢钉在护栏与人群的夹缝之中,令她完全无法挣脱。
“放开!放开我!”绝望之下,夙杳提高音量呼喊,可看台地处偏僻,远处操场的喧闹距离此处遥远,她的呼喊,被晚风吞噬消散,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层面的暴力就此拉开序幕。
郗娆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夙杳的脸颊。清脆的响声消散在黄昏的风里,夙杳的脑袋狠狠偏向一侧,耳内嗡鸣大作,残存的旧伤被再度触碰,灼烧般的痛感瞬间炸开。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腥甜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在唇齿之间。
“你总喜欢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郗娆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寒冰,另一只手揪住夙杳后脑勺的黑发,狠狠向下拉扯。发根承受巨大的拉扯力,尖锐的刺痛席卷整个头皮,数缕乌黑发丝被硬生生扯落,随风飘落在布满尘土的石阶之上。
“是不是只要你露出这副样子,亓烬就会来心疼你?”郗娆凑近她的耳畔,压低的嗓音裹满偏执的恨意,“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今天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你。”
嵇柠手上不停,用力推搡夙杳的肩膀,一次又一次,迫使她的后背反复撞击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坚硬的护栏棱角不断硌撞她的肩胛骨,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撞击,都让夙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另外三个女生,有的伸手拧掐她上臂与腰侧的皮肉,专挑校服遮盖得住、不容易被外人看见的部位发力;有的伸手拉扯她的校服下摆,肆意推搡她的膝盖,迫使她的身体一次次踉跄下坠。她们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对夙杳抱有很深的私人怨恨,一部分人仅仅是畏惧被小团体孤立,通过参与施暴的方式完成群体内部的站队,这便是群体心理学中典型的服从性攻击。她们不敢做出最核心的殴打行为,却用掐捏、推搡这类次级伤害,完成对施暴者的附和,成为这场伤害之中不可缺少的帮凶。
夙杳的膝盖在反复踉跄之中重重磕在粗糙凹凸的石质台阶表面。粗糙的砂石磨破校服布料,膝盖的皮肉被石阶摩擦撕裂开来,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薄薄的校裤布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钻心的疼痛顺着膝盖往上窜,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几乎要跪倒在满是尘土的台阶上。
眼泪汹涌地涌满眼眶,可她死死咬紧下唇,拼尽全力不肯放声痛哭。过往无数次的经历告诉她,眼泪只会供给施暴者宣泄恶意的快感。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的剧痛,还有求助无门的窒息感,一层层包裹住她。
“跪下来。”郗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乎摇摇欲坠的少女,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倨傲,“跪下来跟我说,你再也不会靠近亓烬,我就可以放过你。”
这不仅仅是□□上的折磨,更是精神层面的降服与羞辱。她想要打碎夙杳身上那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逼迫受害者主动低头,以此获得病态的掌控感。
夙杳的膝盖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与伤痛。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肯屈膝。骨子里那一点不肯被碾碎的自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
“不肯跪?”郗娆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眼底戾气暴涨。她抬脚,鞋跟狠狠踹向夙杳的小腿胫骨。坚硬鞋跟撞击骨骼的痛感尖锐刺骨,夙杳浑身猛地一颤,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姿态,身体顺着石阶,重重跌坐下去。
臀部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尾椎旧伤再度复发,一阵眩晕般的钝痛席卷全身。散落一地的错题本纸张被晚风掀起,一页页翻飞,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页,在黄昏暮色之中无力飘动。
嵇柠见状,弯腰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错题本。那是夙杳耗费无数夜晚整理出来的心血,每一道错题,每一处批注,都是她对抗命运、想要抓住高考这条出路的证明。嵇柠狞笑着,双手发力,哗啦一声,将厚厚的错题本狠狠撕裂。雪白的纸页四分五裂,无数碎片被秋风扬起,漫天飞舞,如同破碎凋零的蝶。
“辛辛苦苦整理的错题本,多可惜啊。”嵇柠一边撕,一边阴阳怪气地嘲弄,“可惜啊,再怎么努力,你也摆脱不了现在的处境。”
看着自己呕心沥血整理的本子化为漫天纸屑,夙杳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比身上的皮肉伤痛更甚。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之中,为数不多抓住的希望支点,此刻被轻而易举肆意摧毁。
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想要抢回那些破碎的纸页,手腕却依旧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郗娆蹲下身,伸手捏住夙杳受伤的膝盖,指尖刻意按压在破皮流血的伤口边缘。
“啊——”尖锐的痛感袭来,夙杳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她的额头。
“看清现实吧夙杳。”郗娆的目光冷冽,一字一句,“没有人为你撑腰,没有监控替你作证。亓烬就算有心护你,他也不可能每时每刻守在你的身边。只要我不想让你好过,你就永远逃不开。”
就在施暴还在继续升级的时候,看台下方,忽然传来两道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喂!上面干什么!”
少年清亮的呵斥声穿透晚风,陡然划破看台后方压抑的氛围。
是亓烬和岑叙。
周五傍晚亓烬发觉夙杳迟迟没有返回教室,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他记得她偶尔会独自去往操场看台排解情绪,便拉着岑叙匆匆赶来寻找。远远便看见看台高处晃动的几道人影,还有漫天飞舞的纸张碎片,二人心中一沉,立刻快步冲上石阶。
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倾泻在看台之上,将眼前惨烈的景象毫无保留铺展在二人眼前。
夙杳跌坐在满是尘土的石阶上,手腕布满新鲜紫红的掐痕,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残留淡淡的血痕。校服裤的膝盖位置已经被鲜血浸染,深色的血迹一点点向外晕开,漫天碎裂的错题本纸片四散飘零。五个人将她团团围困,少女浑身颤抖,眼底盛满破碎的绝望。
郗娆几个人听见喊声,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们没有想到,在这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黄昏,会被撞破。
郗娆迅速松开捏住夙杳膝盖的手,猛地站起身,飞快向后退开几步,慌忙抬手捋好凌乱的发丝,想要掩饰方才狰狞的模样。只是眼底尚未褪去的戾气,依旧无法完全掩藏。其余几个女生也慌忙散开,手忙脚乱地收回施加在夙杳身上的力道,手足无措地互相对视。
亓烬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落在跌坐在石阶上满身伤痕的夙杳身上。少年周身的气压低到冰点,漆黑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长久以来克制隐忍的情绪,在此刻几乎冲破理智的枷锁。那些文档里记录的文字,此刻全部化作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控诉施暴者的恶行。
岑叙快步上前,挡在夙杳与施暴者的中间,隔绝开郗娆一行人的视线。他没有贸然触碰受伤的少女,只是转过身,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全部不许动。”
郗娆强压心底的慌乱,依旧试图沿用以往颠倒黑白的说辞,眼眶刻意挤出一点泛红的水汽,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亓烬,岑叙,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夙杳跟我们发生争执,我们只是过来劝架,是她自己摔倒摔伤的,这些纸也是她自己撕碎的。”
“劝架?”亓烬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劝架会把人手腕掐出成片淤红,劝架会撕扯别人的错题本,劝架会把人逼到护栏边角退无可退?”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郗娆:“一次两次可以算作误会,一而再,再而三,还要拿误会搪塞过去吗。”
他的口袋里,手机静静躺着,刚刚冲上看台的瞬间,他已经悄悄开启录音,将郗娆来不及全部收敛的话语,还有现场的环境,完整记录下来。长久以来的隐忍蛰伏,在此刻终于迎来突破口。
郗娆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谎言被当面戳穿,她的心态彻底乱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亓烬会如此直白地当众拆穿她的伪装,不再顾及流言的影响。
嵇柠还想要开口帮腔,被岑叙冷冷一瞥,话语卡在喉咙,不敢再出声。
夙杳依旧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浑身每一处骨骼都在传递钝重的痛感。她抬眼,看向站在暮色之中的亓烬。少年的身影沐浴在落日残存的橘色霞光里,这一次,他不再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他站出来,直面所有的恶意。
长久浸泡在黑暗泥潭里的人,猝不及防撞见一束轰然降临的光,巨大的茫然席卷她的心神。眼眶之中积攒的泪水,再一次汹涌泛滥。
“你们走吧。”亓烬看向郗娆一行人,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今天的录音,还有长久以来收集到的全部线索证据,我会完整上交到德育处。往后,不要再靠近她半步。”
听见“证据”“上交德育处”这两个词,郗娆浑身一颤,心底的底气瞬间崩塌。她赖以横行的底气,就是笃定没有证据。如果亓烬手里真的握有大量记录,那么她苦心经营的完美人设,将会彻底崩塌,等待她的,将会是学校严厉的处分。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底交织着不甘、恐慌与怨恨,却再也不敢继续争辩。狠狠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夙杳,带着嵇柠等人,仓皇地快步走下看台,逃离这片被撞破恶行的场地。
看台之上,终于只剩下亓烬、岑叙,还有满身伤痕的夙杳。
晚风卷着漫天破碎的纸屑,在三个人的身周缓缓盘旋。落日一点点沉向地平线,暮色飞快吞噬掉最后一点橘红的光亮。
岑叙自觉向后退开很长一段距离,给亓烬和夙杳留出独立的空间,守在看台的台阶入口,充当警戒,避免还有人贸然闯入。
亓烬缓步走到夙杳面前,没有立刻伸手去搀扶。他记得,创伤受害者对于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极易产生应激防御反应。他半蹲下身,与坐在石阶上的少女维持平等的视线高度,放轻了自己的声线,褪去方才面对施暴者时的凛冽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克制。
“还能站起来吗?”他轻声询问,目光落在她不断渗出血迹的膝盖,落在手腕层层叠叠新旧交叠的掐痕,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淹没,“伤口需要尽快处理。”
夙杳抬起布满水光的眼眸,看向眼前的少年。长久以来,她看见的大多是他远远观望的背影,是隔着玻璃窗遥遥相望的距离。而此刻,他实实在在站在她的面前,为她撕破笼罩周身的恶意。
巨大的委屈冲破心理防线,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她没有放声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停滚落,砸在布满尘土的石阶之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的错题本……”她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哭腔,目光望着漫天四散飞舞的破碎纸页,“全部碎掉了。”
那本本子,是她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希望,是苦难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亓烬看着漫天飘零的纸屑,眼底掠过一抹疼惜。他沉默片刻,语气郑重:“没关系,我手里有全套的理综错题整理,全部的笔记,我可以复印一份完整的给你。本子没了,题还在,你的努力不会就此作废。”
说完,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递到夙杳的面前。指尖干净修长,掌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薄茧。
“愿意抓住我的手吗。”
晚风掠过看台,吹动少女凌乱的发丝。膝盖的伤口还在刺痛,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过往无数次伤害留下的心理阴影依旧盘踞心底。可是看着眼前那只向她伸来的手,看着少年眼底不加掩饰的真诚,夙杳迟疑许久,终于,缓缓抬起自己布满淤红掐痕的手腕,轻轻,放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亓烬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发力,一点点将满身伤痕的少女,从冰冷的石阶之上搀扶起来。
夙杳一站起身,膝盖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刺痛,身体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往亓烬身侧微微靠了靠。少年立刻稳住身形,微微侧身,给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却依旧保持分寸,没有过分触碰她的身体,尊重她受过创伤之后的心理边界。
远处的天空,暮色彻底沉落,点点星光慢慢浮现在墨蓝色的夜幕之上。
亓烬手里攥着手机,里面存放刚刚录下的音频,还有长久以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全部证据。可他内心清楚,提交证据,仅仅只是这场斗争的开始。郗娆家境优渥,背后有家庭的力量,校园系统内部也依旧存在息事宁人的倾向,想要真正的讨回公道,前路依旧布满重重阻碍。
今夜,他们终于不再是的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