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流言 秋日的风穿 ...
-
秋日的风穿过临淮一中的香樟林,裹挟着桂花衰败之后寡淡枯涩的气息,一遍遍拂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高三年级的时间,被无数张试卷、无数场周测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所有人都被高考的重压裹挟着向前奔走,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牢牢捆绑在分数与排名之上。可就是这样高压紧绷的环境,依旧给恶意留出了肆意滋生繁衍的温床。
社会心理学中的流言传播机制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群体内部已经形成对受害者的刻板负面印象之后,不需要确凿的事实作为基底,只需要一点刻意捏造的碎片信息,经过群体内部不断转述、加工、歪曲,虚假的谣言就会如同蚕茧一般层层缠绕,将受害者牢牢禁锢在污名化的牢笼之中。施暴者深谙此道,□□的伤害会随时间慢慢愈合,可语言编织出的流言枷锁,会长久烙印在一个人的社会评价体系之内,完成精神层面的长久绞杀。
器材室那一次亓烬隐晦的庇护,没有平息郗娆心底翻涌的妒火,反而成了新一轮伤害的导火索。她没有选择再次贸然在监控盲区动手,□□殴打容易留下肉眼可见的伤痕痕迹,一旦被老师或者校方捕捉到实证,会直接动摇她苦心经营许久的完美人设。于是她转换施暴策略,将攻击重心从躯体暴力,大规模转向人际诽谤、谣言构陷,辅以夹杂在日常缝隙之中的隐性躯体侵害,用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取证的方式,持续瓦解夙杳的精神世界。
一夜之间,细碎的流言如同受潮的霉菌,在高三(1)班乃至整个高三年级悄悄蔓延开来。
最早的版本,从女生宿舍的熄灯夜谈开始流转。有人说夙杳不择手段勾引亓烬,刻意制造偶遇,故意在器材室制造被欺负的假象,以此博取亓烬的同情与关注;再经过几番添油加醋的二次加工,衍生出更多不堪的变体,有人造谣她主动挑衅郗娆,是一切矛盾的始作俑者;还有人揣测,楼梯间的冲突、器材室的争执,全部都是夙杳自导自演,只为博取男同学的怜悯。
没有人为夙杳求证真相,没有人去追问那些藏在衣袖之下新旧交叠的淤红掐痕从何而来。群体的固有偏见已经预先给她贴上“阴郁、心思叵测、善于算计”的标签,所有人下意识愿意相信那些恶意的揣测。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迎合大众的固有刻板印象,便可以飞速扩散。
早读课的教室,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之下,到处都是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少年少女,目光时不时瞟向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眼神混杂着猎奇、鄙夷、戏谑。那些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夙杳的耳膜,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啃噬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夙杳依旧维持着长久以来的生存姿态,垂落的发丝遮挡住尚未完全消褪的脸颊淤肿,脊背绷出一道孤寂单薄的弧线,埋首于书本习题之间。心理上的解离防御机制再度启动,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感知锚定在纸面的文字与公式之上,试图隔绝周遭扑面而来的污名。可人的听觉没有办法自主关闭,那些伤人的语句依旧穿透屏障,反复撞击她的神经,带来持续性的精神内耗。长期的慢性应激,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损耗她的身心,睡眠质量持续滑坡,夜里频繁陷入浅度睡眠,反复被被人围堵欺凌的噩梦惊醒,白日里精神倦怠,心悸、手脚发凉的躯体化症状越来越频繁。
池纾坐在不远的位置,指尖死死绞着校服的衣角,整个人坐立难安。她清楚全部真相,清楚每一次殴打、每一回推搡,清楚那些伤痕如何一道道落在夙杳身上,可她依旧不敢站出来发声。从众的压力、对被孤立的恐惧死死捆缚住她,一旦她公开站出来为夙杳作证,下一个被流言针对、被小团体排挤的人就会变成自己。良知与自保在她内心激烈拉扯,巨大的愧疚感日夜折磨着她,她只能趁着课间所有人不注意的转瞬,偷偷将一颗薄荷糖,或是一张写着“撑住”二字的小纸条,悄悄推到夙杳的课桌边缘。
那些微小的善意,夙杳都默默收下。糖果被她悄悄放进书包夹层,纸条被折叠起来,收进笔记本的内页。她懂得这份善意背后要承担的风险,所以她从不主动回应池纾,不给池纾带去半分被牵连的隐患。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亓烬也感知到了教室内氛围的异变。周遭男生之间闲谈八卦,那些关于夙杳捏造出来的流言,一字一句落入他的耳朵。少年握着笔的手指缓缓收紧,墨色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小小的破洞。岑叙侧过头,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压低嗓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郗娆在散播谣言,现在大半层高三都听见这些谎话了。□□伤害行不通,就改用精神绞杀。”
亓烬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向教室后排那个孤岛一般的身影。少女肩膀单薄,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触即碎。他清楚流言的杀伤力,□□上的伤痕尚有愈合的期限,可被无数人定性的污名,会如影随形。他曾经以为自己隐晦的一次庇护,能够稍稍护住她,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份微弱的保护,反倒变成施暴者手中新的利刃,反过来更深地刺伤夙杳。
少年心底的愧疚再一次成倍发酵。过往一次次旁观的懦弱,此刻全部化作沉甸甸的枷锁压在他的胸腔。他想要站出来当众戳破谎言,可理智又在不停拉扯他。一旦他公开为夙杳辩驳,坐实二人之间存在特殊关联的流言就会彻底坐实,到时候铺天盖地的闲话会把夙杳推到更为凶险的风口浪尖。
“当众辩解是下下策。”岑叙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语气冷静客观,“没有实物证据,口头的反驳在群体流言面前不堪一击,反而会给谣言增加新的谈资。”
亓烬薄唇紧抿,眼底寒霜密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课间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绕路经过公告栏旁边的监控设备机箱,默默记下教学楼各个区域监控的覆盖范围、盲区点位。夜里回到租住的公寓,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长久以来默默观察记录下的碎片信息:时间、地点,每一次霸凌事件发生的片段,哪些同学是在场旁观者,哪些区域监控失效。他在悄悄积攒能够推翻谎言、制衡施暴者的筹码,只是这份积蓄力量的过程注定漫长,在此之前,夙杳依旧要独自承受日复一日的伤害。
中午午休,大部分学生前往食堂就餐,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夙杳刻意避开食堂人流高峰,打算留在教室完成半套理综卷子,等到饭点尾声再去食堂简单买一份面包充饥。食堂喧闹的人群,无数道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每一次前往食堂对她而言都是一场精神煎熬。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四五个人,郗娆、嵇娆,还有另外两个依附于郗娆圈子的女生,并没有离开。
教室前后门,被她们不动声色地虚掩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倾泻进来,落在课桌上,本该是温暖和煦的日光,落在夙杳身上,却只带来刺骨的寒意。
嵇柠站起身,慢悠悠踱步走到后排课桌旁,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意。她一把伸手,直接抽走夙杳手边正在作答的理综试卷。
“别忙着做题了,夙杳。”嵇柠指尖捏着试卷,来回晃动,“跟我们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亓烬愿意护着你?”
夙杳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戒备,伸手想要把试卷拿回来:“还给我。”
“还给你?”嵇柠手臂向上一扬,避开她的触碰,双手直接将试卷,哗啦哗啦,撕成大大小小无数碎片。雪白的纸屑如同破碎的飞雪,洋洋洒洒,飘落满地。
那是夙杳耗费一整个上午课间,认认真真写完的整套理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是她挤出来无数零碎时间换来的成果。
纸张碎裂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划开空气。
夙杳瞳孔微微收缩,心口骤然一沉。她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些纷飞的纸屑。
就在这一瞬间,郗娆快步上前,抬手狠狠推向夙杳的肩头。巨大的推力让本就坐姿不稳的少女连人带椅子向后重重翻倒。
“哐当——”
金属椅子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巨大的轰鸣。夙杳整个人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后背重重磕在课桌的桌腿棱角,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恶心的眩晕感。
还不等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嵇柠已经上前一步,屈膝半蹲下来,一只手狠狠按住夙杳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地面,让她无法起身。另外两个女生立刻围拢过来,分别压住她挣扎的手腕。狭小的后排空间,再度化为施暴的密闭场域。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地面,将四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笼罩住倒地挣扎的夙杳。
“装什么沉默清高。”郗娆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地上的少女,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戾气,“你以为靠着装可怜,博取亓烬一点同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夙杳,那些流言,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她弯下腰,一把攥住夙杳的校服袖口,猛地向上用力撕扯。布料拉扯发出紧绷的撕裂声响,袖口处的缝线直接崩开,宽大的校服袖子滑落下来,将小臂上那些新旧交错、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掐痕淤红,完完整整暴露在日光之下。
一道道弯月形指甲掐出的红印,深浅不一的青紫淤痕,旧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淡化,新的伤痕又层层叠叠覆盖上去,触目惊心。
“看看这些伤。”郗娆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残忍的戏谑,“你身上这些伤痕,不就是用来博取别人怜悯的工具吗?”
夙杳的手腕被死死钳制,肩膀被按压在地面,身体不停扭动挣扎,尾椎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每一次挪动,都牵扯到磕碰受伤的部位,疼得她浑身冒起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拼命想要把滑落的衣袖拉扯回去,想要遮盖住那些不堪的伤痕,可双手被牢牢禁锢,根本动弹不得。羞耻感混杂□□的剧痛,如同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这一次,克制许久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颤抖,细碎的哀求从齿缝之间溢出来。长久的隐忍已经被一次次的伤害磨到濒临临界点。
“求我们?”嵇柠俯下身,伸出手掌,重重推搡夙杳的脸颊,力道蛮横,“早这样,何必吃这么多苦头。”
手掌的冲击力打在还残留着肿胀痕迹的脸颊,旧伤被再度触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夙杳的脑袋被推得偏向一侧,牙齿狠狠磕在口腔内壁,又一次渗出血丝。
郗娆抬脚,鞋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夙杳小腿外侧,隔着薄薄的校裤,压迫着皮肉,带来一阵阵酸胀刺痛。她并不选择制造一眼就能被老师发现的严重外伤,专挑皮肉丰厚、不容易看出骨折等重度损伤的部位进行推搡、碾踩、掌掴,精通拿捏伤害的尺度,既能够宣泄内心的恶意,又最大程度规避被校方追责的风险,这是长期施暴者习得的自我保护策略。
“我警告你。”郗娆俯下身,凑近夙杳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带着阴冷的威胁,“离亓烬远一点。不要再想方设法去勾住他的目光。只要我看见你再靠近他半分,下一次就不会只是撕试卷、推搡这么简单。”
“还有,不要妄想去找老师告状。”她的语气带着笃定的要挟,“没有监控,没有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就算你去哭诉,所有人只会觉得,是你心思阴暗,恶意造谣中伤我们。到时候,只会有更多难听的话扑到你的身上。”
群体霸凌的可怕之处便在于此,施暴者手握群体带来的话语权,受害者陷入完全的社会孤立,维权的渠道被层层封死。
夙杳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阳光落在她的眼底,刺得她眼睛酸涩发胀,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挣脱意志的束缚,源源不断滚落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之中。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啜泣闷在喉咙里面,几乎听不见声响。
□□的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可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求救无门、退无可退的绝望,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彻底压垮。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把手,忽然传来转动的声响。
“咔哒。”
清晰的响声,瞬间让正在施暴的几个人动作骤然僵住。
嵇柠飞快松开按住夙杳肩膀的手,另外两个女生也立刻松开禁锢她手腕的力道,几个人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向后退开,慌忙整理自己凌乱的校服、发丝,飞快收敛脸上暴戾的神情,转瞬恢复成普通学生的模样。
郗娆心脏狂跳,飞快后退两步,强压下心慌,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平静淡然的神情。
教室门被推开。
是岑叙。
他本来打算回教室拿落下的笔记本,午休大部分同学都涌向食堂,他没有想到推开教室门,会撞见这样一幕。
满地碎裂的试卷纸屑散落一地,金属椅子歪倒在一旁,夙杳狼狈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校服袖口撕裂,小臂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之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角通红,浑身都弥漫着被施暴过后的破碎感。
岑叙的眉头骤然死死拧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他站在门口,目光冷冷扫过郗娆一行人的身上。
郗娆强装镇定,抢先开口,试图颠倒黑白:“岑叙,你回来了。刚刚夙杳自己不小心摔倒,我们正准备扶她起来。”
谎话张口即来,已经成了她们的本能。
岑叙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目光落在地面上浑身颤抖的夙杳身上,没有继续往前跨步,只是开口,声音冷冽:“食堂的值班老师往这边过来了,马上就到教室。”
这一句半真半假的提醒,是最直接的驱逐。
郗娆脸色一变,不敢继续在此处多做停留。若是被值班老师撞破眼前这幅场面,再多的伪装也很难圆过去。她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夙杳,眼神里面满是恶毒的警告,不敢再多逗留,带着嵇柠与另外两个女生,快步绕过岑叙,匆匆离开了教室。
教室的门被带上,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岑叙,还有依旧瘫倒在地,久久无法爬起身的夙杳。
午后的阳光静静洒落,满地纸屑狼藉,歪倒的金属椅子,无声见证刚刚发生的一切。
岑叙没有贸然上前搀扶她。他清楚,刚刚经历过暴力侵害的受害者,会对他人的肢体接触产生强烈的应激防御反应,贸然触碰,只会加重她的心理创伤。他只是缓步走过去,弯腰,先将歪倒的金属椅子扶起来摆放端正,而后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她们已经走了。”岑叙的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带压迫感,“这里安全了。”
夙杳躺在地面,过了很久,才缓缓止住肩膀的颤抖。她用手臂撑住冰凉的地板,一点一点,耗费很大力气,挣扎着坐起身。尾椎磕碰的位置,只要稍微挪动,就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可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小臂上那些狰狞的红痕伤痕,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之下,无处躲藏。她下意识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肩膀瑟缩,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羞耻与无力之中。
岑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满是唏嘘。他见过太多次亓烬暗地里的挣扎与煎熬,也亲眼见证夙杳日复一日承受的苦难。少年清楚,口头的安慰太过苍白,根本无法抹平实实在在的伤害。他目光扫过满地被撕碎的理综试卷碎片,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那里有一套全新的理综答题卡与原题卷子,晚自修我悄悄放在你的课桌抽屉里。”
他没有追问她疼不疼,没有追问刚刚发生的细节,不去强迫她复述创伤体验,只是用行动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复述被伤害的过程,对于受害者而言,本身就是二次心理伤害。
夙杳垂着头,发丝遮住她的眉眼,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
“不必。”岑叙淡淡回应,“你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拿起自己落在课桌的笔记本,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走出教室,给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偌大空旷的教室,只剩下夙杳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媚,可落在她的身上,只剩彻骨寒凉。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低头看着满地粉碎的试卷纸屑,看着自己手臂上层层叠叠的伤痕,那些四处流传的流言、方才的殴打、无力反抗的绝望,全部交织在一起,几乎快要压垮她的精神。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捡起一片又一片碎裂的试卷纸片。破碎的纸片边缘锋利,偶尔划破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一张一张,把满地的碎片收拢到自己的掌心。
努力熬出来的做题成果,被轻易撕碎;小心翼翼守护的自尊,被肆意践踏;默默藏在心底的那一点微弱的心动,被拿出来当做攻击她的武器。
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想过去向班主任卫砚告发这一切。可过往为数不多的求助记忆,还清晰刻在脑海之中。曾经高一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找到班主任卫砚诉说被孤立的遭遇。卫砚只是轻飘飘地劝解她,让她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要学会合群,不要性格太过孤僻,还告诫她不要和同学闹矛盾,影响班级的整体名声。
在那位功利至上的班主任眼里,班级的和睦表象、班级的升学率,远比一个孤僻女生所遭受的苦难更加重要。求助换来的,只有和稀泥式的劝导,甚至变相的指责。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向老师吐露过半分遭遇。
原生家庭同样是一片荒芜的荒原。父母分居两地,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每次通话只有分数的问询,从来不会留意她情绪的起伏,不会过问她身上的伤痛。就算她把一切全盘托出,得到的大概率也只会是“为什么别人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的诘问。
全世界偌大的范围,她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不知在地面坐了多久,尾椎的钝痛稍稍缓解,她才撑着课桌的边缘,艰难地缓缓站起身。她把收拢起来的破碎试卷碎片,全部拢进垃圾袋里面,再一点点打扫干净地面。撕裂开袖口的校服,布料耷拉下来,她用力扯了扯,想要把破损的袖口拉下来遮盖伤痕,可缝线已经崩裂,怎么也遮不住。
就在这时,教室的窗户外面,一道清挺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香樟树的树荫之下。
是亓烬。
他并没有走进教室,只是站在教学楼外的树荫阴影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远远望着教室里面那个独自收拾残局的单薄身影。他方才在楼下,听见了教室里面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他快步赶来,却撞见岑叙已经先行进入教室。于是他选择停留在窗外,没有贸然闯入。
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少女泛红的眼眶,看得见她手臂上暴露在外的伤痕,看得见她孤身一人,默默收拾满地狼藉的模样。
他的手心攥得很紧,心脏被巨大的无力感啃噬。他手里的备忘录,记录霸凌事件的文档,已经写了长长的一大段,可积攒证据的过程何其漫长,施暴者的伤害却一刻不曾停歇。每多等待一天,夙杳就要多承受一日的折磨。
他想要冲进去,想要把所有的恶意全部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可现实的枷锁依旧牢牢困住他。
秋日的风,吹动香樟树的枝叶,落下簌簌的碎影。
夙杳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和树荫之下的少年视线猝然相撞。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遥遥对望。
一方深陷泥泞,满身伤痕,被流言层层包裹;一方立于光下,手握理智,却依旧困在自己的懦弱与权衡之中。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有遥遥相望的两道身影,被厚厚的现实壁垒生生隔开。
夙杳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收拾满地的狼藉。心底那一点因为亓烬隐晦庇护而生出的微弱微光,此刻混杂着无尽的自卑、难堪与绝望。
她知道,那束光很好,干净耀眼,可那束光,终究照不进她深陷的泥潭。
而树荫之下的亓烬,望着那道垂下去的孤寂背影,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他必须加快收集证据的脚步,无论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要撕碎缠绕在夙杳身上的流言茧壳,要终止这场无休止的伤害。
只是彼时的他尚且无法预料,当他执意要伸手将深渊之中的少女拉向光明之时,命运的暗流,已经悄悄酝酿好了更加惨烈的风波,将两个人一同拖拽至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