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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撒糖三 雪夜 ...

  •   撒糖三·雪夜
      入冬第一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
      头天傍晚天还好好的,只是阴着,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两个人吃了饭,沈处在柜台后面记账,谢时在灶间烧水。入夜之后,沈处听见窗纸上有细碎的声响。他偏头一看,窗纸上映着白花花的一片。他放下笔,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了一条缝。雪。大片大片的,密密匝匝的,从黑黢黢的天上往下落,落得又急又密。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雪,井台被雪盖平了,那株枯了的车前草裹在雪里,像个小小的白绒球。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他把门板合上,回头说:“谢时。下雪了。”
      谢时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窗纸,说:“大不大。”
      沈处说:“大。比去年那场还大。”
      谢时走出来,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密密匝匝地落,把整座镇子都裹进了白里。远处的屋顶、近处的墙头、街面上的青石板,全被雪填平了棱角。他说:“明天路不好走。”沈处说:“明天本来也不出门。”谢时看了他一眼。沈处说:“下这么大雪,谁还来喝酒。关门。”谢时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间。他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又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前厅的炉子烧起来,热气从炉壁散出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两个人把前厅收拾了,关了门,搬了两个小凳坐在炉子旁边。谢时拿了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衣裳出来,坐在炉子边上缝。沈处从柜台上把那本旧诗集拿下来,坐在他对面翻。炉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所有的声响都吸进去了,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只被雪裹着的茧。
      谢时缝了一会儿,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缩回去。沈处抬头看他。谢时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又拿出来继续缝。沈处把书放下,伸手过去,把他的针线拿了过来。他说:“我补。你手笨。”
      谢时看了他一眼,把衣裳递给他。
      沈处低头缝,针脚走得很稳,一针上一针下,补出来的线笔直。
      谢时坐在对面看着他,炉火的光落在沈处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低头缝衣裳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微微抿着。谢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灶间。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热酒。是黄酒,温过的,碗里搁了几颗话梅。
      他递了一碗给沈处。沈处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黄酒。”谢时说:“昨天赶集买的。话梅是柜台上那罐。”
      沈处又喝了一口。他说:“你昨天买酒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
      谢时说:“你昨天在算账。没空听。”
      沈处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说:“你这个人。”
      谢时端着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两个人围着炉子,喝着热酒,听着外面的雪。雪打在瓦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轻轻地走。
      喝了一会儿,沈处的脸又红了。他酒量不大,喝了半碗就上脸。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谢时。
      炉火的光把谢时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谢时。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像两个老头。”
      谢时看了他一眼。沈处说:“围着炉子,喝热酒,补衣裳。两个老头。”谢时端着酒碗,想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老头。”沈处说:“我是说像。”谢时说:“不像。”沈处说:“那你说像什么。”谢时看着炉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他说:“像日子。”沈处看着他。谢时说:“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冬天围炉,夏天扇扇子。春天分株,秋天摘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沈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话梅浮在酒面上,小小的,皱皱的。他说:“那我们就这么过。”谢时说:“嗯。”两个人喝完了酒。沈处把碗收了,搁在柜台上。谢时把炉子添了柴。两个人坐在炉子旁边,靠在一处。沈处把头靠在谢时肩上。谢时没有让开。外面的雪还在下。炉膛里的火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成了一个。沈处闭着眼,听着雪声和火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谢时。”
      “嗯。”
      “你肩膀上,有个东西。”
      谢时偏头看他。“什么。”
      沈处伸手,从他后颈的衣领里拈出来一根碎发。很细,是沈处的,大概刚才靠上去的时候掉进去的。他把那根头发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炉子里。头发丝碰到火,“嗤”的一声,瞬间没了。谢时看着他。沈处说:“扔了。”谢时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沈处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温热的,带着黄酒的温度。沈处的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两个人坐在炉子旁边,手握着手,靠着彼此。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屋子里很暖。炉火跳着,偶尔爆一下,跳出几颗火星。
      过了一会儿,谢时开口了。他说:“沈处。”
      “嗯。”
      “你刚才说,像两个老头。”
      “嗯。”
      “两个老头,也这样过。”
      沈处偏头看他。谢时看着炉膛里的火,说:“冬天围炉,夏天扇扇子。春天分株,秋天摘枣。”他顿了一下,“下雨的时候听雨,下雪的时候看雪。你补衣裳,我烧火。你记账,我擦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沈处看着他。谢时的侧脸被炉火照着,眉眼里那层霜早化了。他看了一会儿,说:“谢时。”谢时偏头看他。沈处说:“你刚才说这些,是在跟我说以后。”谢时说:“嗯。”沈处说:“你以前从来不说以后。”谢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没有。”沈处说:“现在有了。”谢时说:“嗯。”沈处把他的手攥紧了。他说:“谢时。你听我说。”谢时看着他。沈处说:“我以前是沈家大公子。后来是逃犯。再后来是酒馆的账房。现在——现在我是栖云酒馆的老板。招牌上有我的名字。有你写的那两个字。”他顿了一下,“这些身份,一个比一个好。但不是因为身份好了。是因为你在这个身份里。”谢时看着他。炉火在他眼睛里跳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沈处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上面吻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唇贴着掌心的软肉,停了一息。沈处的呼吸顿了一下。谢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说:“我知道。”沈处看着他。谢时的目光很沉,沉底下的东西今晚没有藏住——那点东西烧着,比炉火更暖。沈处伸手把他的领口攥住了,往下一拉。谢时弯下腰来。沈处贴上去,吻他。这一回不轻。唇齿碰在一处,带着黄酒的甜和炉火的暖。谢时的手从他掌心滑到了他的后颈,把他按向自己。沈处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吻了很久。松开的时候,沈处的嘴唇是红的,谢时的也是。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处,被炉火烘得热热的。
      沈处说:“谢时。”
      “嗯。”
      “你上次说,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有。”
      “嗯。”
      “那今天呢。”
      谢时看着他。他说:“今天也有。”他把沈处从凳子上拉起来,往后院走。经过院子的时候,雪落在两个人肩上。沈处看了一眼那株车前草——枯了,但根还在土里。他收回目光,跟着谢时进了卧房。门合上了。前厅的炉子还烧着,没有人管。雪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化了。卧房里,灯亮了又灭了。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先是两个,后来并成了一个。
      雪还在下。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处先醒的。日头出来了,雪停了。窗纸外面白花花的一片,是雪反射的日光,亮堂堂的。他躺在被子里,浑身酸软。谢时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沈处看了他一会儿。谢时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是松的,嘴唇微微抿着。沈处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角。谢时没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沈处的颈窝里。和每个早晨一样。沈处被他埋着,没有动。他偏头看着窗外——雪后的天极蓝,极高,一丝云都没有。院子里白得发亮。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谢时。”
      谢时在他颈窝里“嗯”了一声,没醒。
      “你去年说,招牌上那两个字,有你一半。”
      “嗯。”
      “现在招牌上有两个名字。栖云酒馆。处时。”
      谢时没说话。但他的手臂在沈处腰上收了一下。沈处闭着眼,躺在雪后的晨光里。他听见前厅的炉子还在烧,噼啪响了一声。他听见院子里有雪从枝丫上落下来,噗的一声。他听见谢时的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地和他自己的合成了一个节奏。他躺了一会儿,说:“谢时。”
      “嗯。”
      “今天吃什么。”
      谢时闷声说:“粥。”
      “还有呢。”
      “咸菜。还有昨天剩的半碟豆腐。”
      “还有呢。”
      谢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沈处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谢时说:“还有话梅。你昨天没吃完。”
      沈处笑了一下。他把谢时的脸捧过来,在唇上贴了一下。他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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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糖三·完】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撒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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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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