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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房 对话 ...
第二章·柴房
沈处是被疼醒的。
先是左肩,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肩胛骨底下穿过,一直通到脖颈。然后是膝盖,又沉又胀,动一下就像扯着一整片皮肉往下坠。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件旧袄子从肩上滑落,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整个人一颤。
疼。但还活着。
他睁开眼,柴房的屋顶是斜的,几根椽子露在外面,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白光,该是巳时了。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左臂上缠了一层布条。
布条。干净的,灰白色的,不知是从哪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缠得很紧,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三分之二,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弯,末端利利落落地打了个结。他愣住了,慢慢抬起右手摸了一下那布条的边缘——手法很利索,没有多余的死褶,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渗出来的暗褐色凝在布面上,底下隐隐透出草药的苦味。
他没记得昨晚给自己包扎过。他昨晚倒进干草堆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处坐在那里发了半晌的呆,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伸手摸向腰间。空的。他心口一缩,又去摸衣襟内侧,手探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温热的物件——那枚玉扣还在。他攥着那枚玉扣攥了好久,指节都攥白了,才慢慢松了劲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玉扣在。人还活着。那便还有路走。
他重新打量这间柴房。比昨夜看起来更小一些,约莫一丈见方,堆着半墙干柴,角落码着几捆稻草,他躺的地方是被人特意清出来的。墙上挂着几把农具,铁锈味混着干草香,是穷苦人家那种干净利落的穷。沈处的目光落在门边的一只矮凳上,凳面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碗旁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上面横着一小块腌萝卜。
沈处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来,一点一点地喝了。米粥凉了之后有些糊嘴,但那块腌萝卜咸得刚刚好,咬下去脆生生的响。
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去,低头又看了看手臂上的布条。缠得这样紧,手法这样老练,包扎的人要么从前经常受伤,要么经常替别人包扎。他想起昨夜那人蹲在桌边扶碗的样子——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瞥见了,指腹和虎口处有很厚的茧,不是拿笔的茧,也不是拿锄头的茧。那种茧他见过。小时候府里请过一个教骑射的先生,那先生的手就是那样,刀柄磨出来的。
谢时。你到底是什么人?
前厅传来人声。隔着两堵墙和一扇门,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高声说笑。沈处立刻警觉起来。他挪到柴房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的走道尽头通向前厅的后门。前厅的门敞着,能看见几个大汉的背影——衣裳是短打的,腰间别着家伙,说话声音粗犷,酒杯碰得叮当响。是路过的镖师。这类人走南闯北见得多、嘴也碎,沈处落难以来最怕碰见的就是他们。
一个镖师灌了口酒,嗓门大得像在吵架:"嗐,你们听说了没有?江南沈家,倒啦!"
沈处靠在门板上,呼吸猛地一窒。
"那么大一个家族,说倒就倒了?"另一个声音问。
"科举舞弊,窝藏钦犯,数罪并罚!男的流三千里,女的充官奴,家产抄没——啧啧,那位沈大人前些年多风光啊,谁能想到说塌就塌了。"
"听说他那个嫡长子跑了?"
"跑了。朝廷悬赏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哎,谢老板,你这酒兑了水吧?淡出鸟来了!"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嫌淡别喝。"
是谢时。他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还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温度的腔调,像一盆凉水泼在镖师的酒兴上。那个镖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谢老板脾气还是这么臭!行行行,不兑水不兑水,哥哥我自罚三杯!"
酒杯又响了起来,话题转到了别处。沈处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粗粝的木门,心跳得像擂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他攥住手腕想让它停下来,但攥不住。
他听见前厅的镖师们在划拳,大笑,嚷嚷着今晚要住店、让谢老板多烧一锅热水。谢时偶尔应一两声,都是单字,"嗯"、"行"、"没"。
后来镖师们喝够了,踢踢踏踏地上了楼。前厅安静下来。沈处听见谢时在收拾碗筷,碗和碗碰在一起的脆响,桌凳被拖回原位的闷响,然后脚步声穿过前厅,往后院来了。
沈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门被推开了。
谢时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他比沈处昨夜印象中更高一些,肩宽,骨架结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很紧的小臂。他看了沈处一眼,那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沈处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又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只空碗上。
"粥喝了?"
"喝了。"沈处站起来,把碗放回托盘里,"多谢。"
"腌萝卜?"
"……也吃了。"
谢时没再说什么。他弯下腰把托盘放在地上,从托盘里拿了一只小陶罐和一卷干净的布条。"坐下。"他说。
沈处怔了一下。谢时蹲下来,抬头看他,神情淡淡的:"换药。你站着怎么换?"
沈处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回了干草堆上。谢时在他面前蹲下,把陶罐打开,一股很浓的草药味涌出来——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捣烂了,闻着有黄连的苦、有艾叶的涩、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凉,该是某种根茎类的药草。
谢时把他的左臂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开始拆旧布条。沈处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谢时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一小片影。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衣服皂角味,和那种跟酒馆混在一起的酒气截然不同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气息。
谢时拆布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撕到伤口上凝结的血痂。一层一层地拆,到了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用指腹蘸了一点温水,慢慢润湿了布面,才一点一点揭下来。全程没弄疼沈处一下。
"你这伤,"谢时说,"不是刀。"语气是陈述的,不是在问。
"……不是。"沈处低声说。
"箭?"
"嗯。"
"箭头取了?"
"取了。我自己取的。"
谢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对着满身伤的人说"你取箭头的时候怎么不疼死",但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他的指腹带着草药泥按在伤口边缘,凉丝丝的,力道不重不轻。
"忍一忍。"他说。
沈处没说话。他忍得住。但他忍不住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谢时的手上——那双正在给他缠绷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那一层厚茧在日光下泛着淡黄。他想起昨夜那个镖师高谈阔论的时候,谢时一直在柜台后面擦碗。从头到尾,他没有接一句话。他没有问"那个沈家嫡长子长什么样",没有问"悬赏多少银子",没有问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在擦碗,擦一只已经干净了的碗,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
沈处忽然无比确定——谢时知道他是谁。
那为什么要收留他?为什么要给他包扎、给他粥、给他柴房和旧袄子?一个开酒馆的人,为什么要管一个朝廷要犯的死活?
"好了。"
谢时打了个结,把陶罐盖上,布条收好,站起来转身要走。沈处忽然开口:"谢时。"
谢时停住了,没回头。
"你帮我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些伤了。"沈处的声音很轻,轻到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看见那些箭伤……看见我身上那些……你不好奇?"
谢时沉默了片刻。
"好奇。"他说,声音还是平平的,"但你不想说。我也没想问。"
沈处坐在干草堆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日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很薄的亮边。这个人不问他、不赶他、不报官,只是给他药、给他吃的、给他一个可以躺着喘气的地方。
"谢时。"沈处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道我是谁。"
这一次不是问句。沈处说得很笃定。
谢时侧过头来。他只侧了一半,日光只照到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门框的影子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沈处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沈处靠回干草堆上,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些漏光的椽子。他抬起那只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对着日光照了照——缠得一丝不苟,结打得平平整整,像所有麻烦在他手里都只是一件等着被做好的事。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一个酒馆掌柜。一个知道朝廷要犯是谁却假装不知道的酒馆掌柜。一个手上全是刀茧、包伤手法老练的酒馆掌柜。
沈处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摸了摸衣襟底下那枚玉扣的形状。他想,栖云镇。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的弧度很小,像苦瓜藤上开的第一朵花。他说给自己听:"行到水穷处……"然后他闭了眼,又补了后半句,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坐看云起时。"
谢时。坐看云起时的时。
你也是走投无路的人么。
傍晚的时候谢时又来了。这回没端托盘,端的是两只粗碗,碗里各盛了一碗面——汤面,面不多,汤倒是满满的,浮着几片菜叶子,油花零星星地漂着。
"前厅有客人。你在这吃。"他把一只碗放在矮凳上,另一只自己端着,也不嫌地上脏,靠墙坐下来,就着膝盖开始吃面。
沈处愣了一下。他以为谢时会像早上一样放下东西就走,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端着碗坐下来了。沈处也端起了他那碗面,坐在干草堆上,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吃面。
吃了几口,谢时说:"那几个镖师走了。"
沈处筷子一顿。
"他们说的话,"谢时夹了一筷子面,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你别放在心上。"
"你听见了?"
"前厅后厅就隔一道墙。我又不聋。"
沈处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们说的时候,你在擦碗。"
"嗯。"谢时吃了一大口面,腮帮子微微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擦碗手不闲,耳朵闲。该听的都听了。"
沈处把脸埋进碗里,那口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这个人在听。他在听那些镖师说沈家倒了、沈家的嫡长子成了逃犯,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擦碗,擦完碗给他端了粥来。
"谢时。"沈处说。
"吃面。面凉了坨。"
"……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响,和吸面条时轻微的呼噜声。那些声响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柴房里浮浮沉沉的,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谢时吃完了,把空碗叠在沈处那只碗上面,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背对着沈处,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了一会儿。
"明早。"他说,"我上山采药。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出来。前厅有生人的时候别出声。"
"……知道了。"
谢时迈了一步出去,又停了。"沈处。"
"嗯?"
"你白天要是闲得慌,"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柴房墙角那堆柴,劈了。"
沈处张了张嘴,那句"多谢"还没来得及说,脚步声已经远了。他低头看着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哪,想让他有点事做、不胡思乱想,还偏要说"劈柴"。沈处站起来,走过去掂了掂那把靠在墙上的斧头——有些沉,但他还拿得动。
他把第一根柴立起来,举起了斧头。
劈下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笃。笃。笃。
有节奏的,干脆的,一声接着一声。沈处劈着劈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被这声音一点一点敲碎了。
前厅传来谢时拨弄算盘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和着柴房里的劈柴声,一个清亮一个钝重,远远近近地应和着。像两个人在隔着一道墙各做各的事,但听着那声响就知道——那人在。
沈处又劈了一根柴。额头出了薄汗,肩胛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也许明天还会疼,后天也是,可至少今晚他有一碗热面,有一间柴房,有一个人对他说了三个字——
"别出声。"
那三个字的意思是:我替你挡着。
沈处把劈好的柴码回墙角,擦了擦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比早上轻了些。他想,总会有一天不抖的。总会有一天他站在这个人身边,不用再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暗了下去。油灯在后厨亮了,前厅也亮了,两团光隔着院子遥遥地照着柴房的门缝。沈处躺回干草堆里,裹上那件旧袄子。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暖黄,刚好落在他的枕头边上,像谁替他留了一盏夜的灯。
他闭上眼。门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片刻。然后走了。
沈处把脸埋进袄子里,嘴角微微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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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