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汤水 初见 ...

  •   时处·卷一·水穷处
      ---
      第一章·汤
      沈处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刚停。
      他身上的衣裳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原本该是月白的,如今浑是泥浆与暗褐的血渍交叠,袖口碎成布条,露出底下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门槛处积了一小洼。
      酒馆里很暗。暮色从半掩的窗板缝隙里挤进来,照见浮在半空的细尘。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胳膊枕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睁眼。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只剩下短短一截,火苗子缩成豆大一点,随时要灭的样子。
      沈处站了片刻。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从山脚走到镇口的那三里路,他歇了四次。第四次坐下来的时候他想,若再找不到一口吃的,大约就要交待在这条路上了。后来他看见了这块招牌——"栖云酒馆",四个字掉了两个漆,"酒"字只剩下三点水,"馆"字的食字旁也缺了一半。但到底是一间店。
      "请问……"他开口,嗓子哑得自己也吓了一跳。
      柜台后面的人没动。
      沈处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的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痕。他又说了一声,这回大了些:"请问……可有热汤?"
      那人终于动了。先是脑袋抬起来,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比沈处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眉骨生得高,眼窝有些深,看人的时候目光落下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冷淡还是警惕的沉。他大概是趴久了,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些。
      他看了沈处一眼。就一眼。那目光从沈处的脸移到他的衣裳,又从衣裳移到他的鞋,最后落在他攥着门框的那只手上——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指节肿得变了形。
      "本店打烊了。"
      声音是平的,没什么情绪,像说"今天阴天"或者"要下雨了"一样。他说完又把脑袋搁回胳膊上,闭上了眼。
      沈处没走。他靠在门框上,那根门框是他现在唯一能撑住自己不倒下去的东西。他想说"我可以赊账",又想说他可以做工抵债,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到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后来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柜台后面那个人胸腔里极不情愿地挤出来的。
      再后来,他听见脚步声走了,又回来了。鼻尖飘进一股热气——很淡的,野菜和粗盐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抬眼,看见那人端了一只粗陶碗放在离他最近的桌上。碗里的汤冒着白气,汤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碗沿搁了半个粗面饼。
      "喝完去后院柴房睡。"那人背对着他,正在柜台后面收拾那盏快灭的油灯,"别死在店里,晦气。"
      沈处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那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眼眶熏得有些发酸。他走过去坐下来,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野菜汤什么佐料都没放,只有一点盐,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一口汤。
      他喝得急,第三口的时候手忽然开始抖。先是手腕,然后是小臂,最后整个碗都在晃。汤洒出来,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他腿上。他拼了命想稳住,但两只手像不是自己的了——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又大概是一路绷着的那根弦在闻到热汤气味的瞬间松了,身体便再也不肯听他的使唤。
      一只手伸过来。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扶住了碗底,又轻轻将碗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回桌上。然后那只手的主人蹲了下来,就蹲在桌边,从下往上看他。那目光还是沉沉的,但沉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沈处看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神像一盏昏暗的灯,虽不明亮,但暖和。
      "吃。"那人说,"饼。光喝汤撑不住。"
      沈处听话地拿起那半个粗面饼,咬了一口。饼很硬,硌得牙疼,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他说:"我叫沈处。处是……"
      他顿住了。他想说"行到水穷处的处",又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未免太矫情。但那人已经站起来了,端着那盏重新加满了油的灯往柜台后面走,随口接了一句——
      "行到水穷处的处。"
      沈处愣住了。
      那人把油灯放回柜台,回过头来看他。灯火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张脸藏在影子里。他说:"我叫谢时。"
      沈处没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谢时,坐看云起时的时。他想问你是随口对的,还是故意的?但那个人已经走进了后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旧布巾,丢在沈处面前:"擦一擦。脏死了。"
      沈处低头看那条布巾。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布巾展开,慢慢擦手上的血污,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侧过脸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窝,假装是头发扎了眼睛。
      谢时在柜台后面擦碗。擦得很慢,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擦了三遍。他没有看沈处,但他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被压进喉咙里的抽泣。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那碗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油灯的火苗稳了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沈处把半个饼吃完了,汤也喝尽了,捧着空碗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后院。"谢时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柴房。我说过了。左边第二间,堆了干草,你自己铺。"
      "……多谢。"
      "不用谢。"谢时把那盏油灯端起来,走到后门处,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姓谢,不姓雷,不会雨天打雷劈死人。来不来随你。"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那盏灯在院中晃了一晃,像一只提着一团暖光的眼睛,回头望了望沈处。
      沈处站了起来。脚踝钝钝地疼,膝盖也是,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但他还是走了出去,跟着那团光的方向。
      柴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地上果然铺了一层新换的干草,草上面搭了一件旧袄子。袄子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摸上去厚实暖和。沈处把袄子裹在身上,躺进干草堆里,闻着稻草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闭上了眼。
      这是他流亡以来,头一次觉得——也许他还能活。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柴房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才走了。
      沈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旧袄子的领口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落难后第一个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汤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