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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诛 捅破窗户 ...

  •   第十章·可诛
      那晚沈处没有回柴房。
      他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一直坐到夜深。谢时也没有回卧房。两个人隔着一壶凉透的水和一碟没吃完的腌萝卜,各坐各的,谁都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下来,只有窗纸外面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沈处看着那层月光,听见谢时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就这么坐下去,坐到天亮,他大概也愿意。
      但他还是开了口。
      “谢时。”
      “嗯。”
      “那封信背面的字,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谢时靠在灶台边上,月光照不着他,他的脸在暗处。过了几息他说:“十岁。我爹死之前托人把信送出来,谢伯带着我跑。跑到一个山神庙歇脚的时候我看见的。”
      “十岁。”沈处重复了一遍。
      “嗯。”
      沈处把膝盖抱紧了。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一座破山神庙里,就着篝火的光,翻过父亲的信纸背面,看见那几个细如蚊足的字——审我者沈。十岁的谢时读懂了那两个字吗?也许当时还不完全懂。但他记住了。他记了十五年。
      “后来你查了。”沈处说。
      “查了。”谢时说,“谢伯查,我也查。查了十五年,查到你父亲的名字,查到裴元度,查到那条线。”他顿了一下,“查到今年秋天,江南沈氏被抄。沈之衡死在狱中。他儿子跑了,往北。”
      沈处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那天你推门进来。”谢时的声音很平,“你说你叫沈处。行到水穷处的处。我问你吃不吃汤,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撑着门框。我就想——”
      他停住了。
      “想什么。”沈处问。
      谢时沉默了很久。灶间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的沙沙声。然后谢时说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像我。”
      沈处抬起头来。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谢时的侧脸上,只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在暗处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十岁那年。”谢时继续说,“满门抄斩的那天晚上,我从后门跑出去。跑之前我回了趟我爹的书房,想拿点东西。我什么都没拿到。桌上只有一封信,信旁边放着一枚刀穗。我把刀穗揣进怀里跑了。跑到后山的时候谢伯接应了我。我们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天之后我才有空把那封信翻出来看。我看见背面那几个字的时候,不知道该恨谁。后来我知道了。恨沈。恨裴。恨所有签了字的人。恨了十五年。”
      沈处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膝盖,听着谢时说话。谢时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沈处从没听过的疲惫,像一个人把一块石头背了十五年,今天终于肯把它放下来一点,可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肩膀已经僵了,弯不回去了。
      “你恨了十五年。”沈处说,“然后我推门进来了。”
      “嗯。”
      “你本可以杀我的。”
      “是。”
      “你本可以把我交给裴元度的人,换你自己的平安。”
      “是。”
      “你本可以不给我换药,不给我饭吃,不给我地方睡。”
      “是。”
      “但你没有。”
      谢时没有接话。他靠在灶台边上,垂着头,月光只照到他半张脸。沈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处说:“谢时。你为什么没有。”
      谢时低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但沈处能感觉到谢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沉很烫。谢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问我有没有热汤。你饿得快站不住了还跟我说‘请问’。你把那半碗汤洒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抖,但你先把碗扶正了,怕浪费。你——你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我恨沈之衡。我不恨你。”
      沈处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谢时。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谢时的手很凉。沈处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谢时。”他说,“我父亲不是主谋。他在信里写了,他是被裴元度胁迫的。他查了十五年,死在了裴元度手里。他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裴元度的刀下鬼。”
      谢时的手在沈处掌心里动了动。
      “你爹的信,我那天在你衣柜里看见了。”沈处说,“背面那两个字是谢峥将军亲手写的。他到死都以为审他的人是沈之衡。可沈之衡不是主谋。谢时——你恨错了人。”
      谢时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让沈处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动。灶间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窗纸移到了灶台的砖沿上。然后谢时慢慢把手从沈处掌心里抽出来。沈处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走。但谢时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那排碗柜前面,蹲下身,从最底下一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卷东西。
      是一张旧邸报。沈处见过那个形状。他父亲书房里也藏着几张。谢时拿着那卷纸走回来,在沈处面前蹲下。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谢时把邸报展开,铺在地上。月光不够亮,他又点了一盏小油灯,搁在邸报旁边。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纸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镇北将军谢峥,谋逆通敌,罪证确凿,着即满门抄斩。”沈处逐字念过去。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主审官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第三个——他父亲的名字。朱笔写着,盖着官印。清清楚楚的。
      沈处盯着那三个字。他以前在谢时面前装过镇定——上次看见类似的文书时他没有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见了父亲的名字紧挨着“满门抄斩”四个字。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写过无数公文、批过无数案卷,也许签过很多名字。可这一张上,他的名字和“满门抄斩”连在一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你看见了。”谢时蹲在他对面,声音很低。
      “嗯。”
      “你父亲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知道。”
      “你那天说,你信他不是主谋。”
      “我信。”
      谢时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沈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处伸手碰了碰邸报上父亲的名字,指尖压着那三个字,像在隔着十五年的光阴触碰一个不再回来的人。他的眼眶烫得厉害,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谢时。
      “谢时。”他说,“你恨我父亲。你不恨我。可你把我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
      “你把我留下来,是不是因为你想看看,沈之衡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想看看他会不会也像他父亲一样,在案卷上签个字,然后掉头走掉。你想看看他会不会也辜负你。”
      谢时蹲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所以你对我好。”沈处继续说,“你给我换药,给我煮粥,教我认草药,指给我看退路。你对我好,是想让我欠你。欠到有一天你告诉我‘你父亲害死了我全家’的时候,我连恨你都恨不起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谢时看着沈处,目光很沉,沉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是。”
      一个字。沈处听见了。他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闷疼闷疼的。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他甚至不觉得意外。谢时恨了十五年。一个恨了十五年的人,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收留仇人的儿子?他一定有算计。一定有。可那些算计里面——
      “可你没有告诉我。”沈处说,“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你替我挡官差、给我加褥子、在我滑倒的时候攥住我的胳膊——这些可以算在算计里。可你昨天上山的时候走在我前面,下坡路走得特别慢。你等我。谢时——你等我,是不是也是算计?”
      谢时蹲在他对面,膝盖碰着膝盖。他看着沈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地窖里那床旧褥子,是你第三天加的。”沈处说,“你洗野枣的时候,每次都多洗一份。你教我认草药的时候排在最后教车前草——因为车前草最难认,你想让我多留几天。谢时。这些是不是都是算计?”
      谢时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看着地上那张摊开的邸报。邸报上的朱笔字迹在油灯底下红得发暗。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邸报的边缘上,按住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了:“我不知道。”
      沈处蹲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谢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我本来是想让你欠我。我本来是想让你有一天知道真相的时候连恨都恨不起来。我本来——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你父亲算计了我父亲,我算计你。公平。可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什么。”
      谢时看着他。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盏油灯的灯沿上,把火苗压得低低的。谢时说:“后来我教你认车前草的时候,你说你要拔一株回去种。你蹲在那片泥地里培土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恨你。”
      沈处蹲在他对面,手撑着膝盖,看着谢时。谢时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旧邸报和十五年的光阴,蹲在灶间的地砖上,膝盖碰着膝盖。沈处伸手,把邸报从地上捡起来,折好,递还给谢时。
      “收起来吧。”他说,“别烧。”
      谢时接过邸报,攥在手里。沈处站起来,把手伸向他。谢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进沈处的掌心里。沈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站在灶间里,面对面,隔着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谢时。”沈处说,“我不恨你。”
      谢时看着他。
      “你算计我,我不恨你。你留我是为了报仇,我也不恨你。”沈处说,“你替我做过的所有事——换药、煮粥、铺干草、加褥子、洗野枣、指退路——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做的,那些事是真的。我收了。我不还。”
      谢时站在他对面,手还攥着那卷邸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沈处。灯油耗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低,灶间越来越暗。在最后一点光熄灭之前,谢时开口了。他说:“沈处。”
      “嗯。”
      “明天还上山。”
      沈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只有嘴角动了一动。他说:“好。”
      灯灭了。灶间陷入黑暗。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过了很久,沈处听见谢时的呼吸声近了一些。然后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睡吧。”谢时在黑暗里说。
      “嗯。”
      沈处摸黑往柴房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谢时碰过的手背。然后他走回柴房,躺进干草堆里,裹上那件旧袄子。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谢时说的那句话——“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袄子里。
      卷一结束了。后面的路还很长。他知道谢时明天还会上山。他也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和谢时之间那层被捂了太久的壳终于裂开了。裂开之后底下是什么,他还看不清。但他不着急。他和谢时都还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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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地有字,无花无酒。 写一些乱世里的情深不寿,写一些寻常日子里的惊心动魄。 笔下的人在走他们的故事,赏文的你在走自己的剧本。 你若喜欢,便是知音;你若不喜欢,便是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愿你来时正好,我们恰逢其时。 笔下造园,字里安身。所得皆所期,所写皆所爱。 下面在发的《忧生恨,君共饮》 《双生镜》 还在存稿的《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蹲个收藏呀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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