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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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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一条来自何秋,两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何秋:醒了?
陌生号码第一条:我写了。四点半写的,写到六点。你九点来的时候我念给你听。
陌生号码第二条:我是张也。这是新号,别拉黑了,我保证只发跟纸条有关的内容。
林念安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又拿起来,给何秋回了一个"醒了",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个字:嗯。
她起身洗漱换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妈妈已经醒了,正扶着腰站在厨房里烧水。她赶紧过去把妈妈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接过水壶。
"你去睡。"
"睡不着了。"妈妈坐在椅子上看她忙活,"你老板呢?今天还去面店?"
"嗯,九点。"
"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呢?"
林念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水。"也去。"
妈妈看着她,没有继续问。过了两秒她说:"小安,你脸上有笑。"
林念安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妈妈。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八点半她出门。盐城秋天的早晨有薄雾,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面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一半了,赵姨在门口洒水,抬头看见她就笑:"小安来这么早?你妈呢?"
"在家歇着,我来打包三碗面带走。"
"三碗?"
"嗯,三碗。"林念安低头拿手机扫码付钱,耳朵根有一点红。
赵姨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味深长的,没有多问,转身回后厨去了。林念安站在门口等面,风铃在头顶叮当响。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发新消息过来,何秋也没有。她收了手机,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太阳慢慢拉短。
然后她看见了两个人。
从招待所那个方向走过来,隔了一小段距离,但方向一致。一个穿黑色衬衫,头发还带着一点刚洗过的潮气,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个叠好的纸条,皱巴巴的,捏得很紧。另一个穿墨绿色上衣,短发齐刘海,手腕上那串翡翠珠子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绿,手里拎着那只旅行袋。
她们各自走各自的,中间隔了大概五六步,谁也没跟谁说话,但也没有一个人掉在后面。远远看过去像两条并行的线,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站进去。
林念安看着她们走过来,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她看见张也身后,巷口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方宁。方宁手里抱着一束花,白色的,用牛皮纸包着,站在车门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张也的方向,等指示。林念安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张也手里的纸条,把目光收回来了。
张也和何秋走到面店门口。三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不一的三个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斜。
张也把纸条往前递了一下。"我写完了。"
"你说你要念给我听。"林念安没有接。
张也看着她,把纸条展开。纸是招待所前台便签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的,四页,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的手指在纸边上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念。
"林念安,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色帆布鞋来面试,鞋带系的蝴蝶结左边比右边大。"
"你坐在我对面,我问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你说'因为喜欢'。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傻,这个行当靠喜欢活不下去。"
"后来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之前你会到公司,给我带一杯豆浆放在桌子左边,吸管插好,盖子拧松。"
"你帮我系过鞋带。直播前我在后台蹲着找东西,鞋带散了,你蹲下来帮我系。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站起来了。我当时应该跟你说谢谢,我没有。"
"那张纸条我只看了一个开头。你写了'张也,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穿着黑色T恤在调话筒'。后面是什么我没有看完。我后来把垃圾桶翻了一遍,没找到。我对不起你。"
"你在盐城跟我说,你把纸条烧了。烧得好。烧了那张,你等这张。"
张也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把四页纸念完了,抬头看着林念安。薄雾在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她。
何秋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她手里拎着旅行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间夹着一颗翡翠珠子在慢慢捻。她从头听到尾,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打断。
林念安站在她们两个人中间,对面是面店半开的卷帘门和门上方叮当响的风铃。她看着张也手里的那四页纸,沉默了很久。久到薄雾散了一层,阳光亮了一点。
然后她说:"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
张也攥着纸条的手指松了一点。林念安伸手把那四页纸接过来,没有叠,就散着拿在手里,转手放进了自己卫衣口袋里。
何秋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淡:"念完了?"
张也转头看她:"念完了。"
何秋点了下头,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在林念安的另一侧。三个人站成了一个朝向面店的三角形,林念安在中间,左边张也,右边何秋。
"面好了吗?"何秋问。
林念安转头往店里看了一眼:"赵姨说三碗,快好了。"
"三碗。"何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张也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平了。她低头把空下来的手插进裤兜里,感觉到口袋里多了一个硬东西——是昨晚上那把302的钥匙,她忘了还。她摸到那把钥匙,没有拿出来。
面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赵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安!面好了!三碗——你进来端还是——"
林念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店里走。她经过两个人中间的时候,左边的手腕碰到了张也插在兜里的手肘,右边肩膀擦过了何秋拎着旅行袋的那只手背。两个触碰都很短,短到像是空气碰到空气,但林念安走进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她进去端面了。
门口剩下张也和何秋。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的影子底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何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偏过头看了张也一眼。
"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多。"张也说,"你几点睡的?"
"没怎么睡。"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张也伸手从何秋手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抽走了,也没点,夹在自己指间转了一圈又还给她。何秋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昨天来的路上,"张也开口,看着巷口的方向,"高速上有一辆黑色商务车一直跟在我后面,距离保持得很稳,不近不远。从南城一直跟到盐城。"
何秋捻烟的手指停了一瞬。"车牌尾号两个7?"
"嗯。你认识?"
何秋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晨光里对上了目光。何秋把烟收进口袋,声音压低了一些:"那辆车不是跟你的。是跟我的。缅甸那边上个月我拒了一单生意,那边的人不高兴。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人跟到盐城来了。"
张也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带了。"何秋说,"老周在后面那辆车里,三个人。但我让他们停在高速出口没进来,我以为只是我多心了。"
张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方宁发了条消息:你带了几个人?
方宁回得很快:两个。加上我三个。
张也:让他们从车里下来。站到面店门口来。自然一点,别让人看出来在盯。
方宁:好。
张也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头看着何秋。何秋也在看她。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何秋先开口:"你帮我一次。"
张也说:"不是帮你。她在这儿。有人在她家门口盯着,我就不能走。"
何秋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下头。"行。那不用分你的我的。人都在这边,三辆车,六个人,够了。"
张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在一起,肩与肩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目光都落在巷口方向。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它没有走。方宁带着两个人从商务车旁边走过,状似随意地在路边蹲下来系鞋带,目光扫了一眼车的前挡风。里面有人。至少两个。
张也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何秋一眼。何秋也在看她。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但何秋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进县城。停巷子两边路口。别堵路,但别让那辆车走了。
老周回:明白。
林念安端着托盘出来了,三碗鱼汤面,热气腾腾的。她看见张也和何秋并肩站在梧桐树底下,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表情都收得很平,但林念安看出来了——她们的目光同时从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上面收回来。
林念安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擦了擦手。"怎么了?"
张也:"没怎么。"
何秋:"面好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收回去。
林念安看着她们两个,把三碗面摆在桌上,碗排成一排,左边第一碗是张也的,中间是她自己的,右边是何秋的。她把筷子分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抬头看着两个人:"吃面。吃完了再说。"
张也坐下来了,坐在左边。何秋坐下来了,坐在右边。林念安坐在中间。
三个人对着三碗鱼汤面,奶白的汤底飘着碧绿的葱花,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成白雾。林念安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左边伸过来一只手,张也把醋瓶推到了她手边。右边也伸过来一只手,何秋把她的碗往桌子里挪了挪,免得被风吹凉。
林念安含着那口面,左边看了一眼,右边看了一眼,咽下去了。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风铃叮当叮当的。阳光彻底亮起来了,薄雾散了。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动了。它慢慢往后倒,然后掉头,开走了。从它旁边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上去,老周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
面店里,林念安又夹了一筷子面,低下头吃。左边的张也低头喝汤,右边的何秋夹了一颗卤蛋放进林念安碗里。林念安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两个字:"谢谢。"不知道对谁说的。左边和右边都没有追问。
盐城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三个人,三碗面,一棵梧桐树,一个面店门口持续响着的风铃。谁都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