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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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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安跟何秋请假,是在出发前一天晚上。
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最平常的一句:何总,我妈腰伤了,我想请三天假回盐城一趟。项目资料已经整理好发您邮箱了,急事随时打我电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倒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拿起来看。
何秋回了一个字:好。
又追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林念安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个"谢谢何总",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继续收拾行李。出租屋朝北,晚上看不到月亮,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和晾着的衣服。她叠衣服的时候想,回去要带妈妈去医院复查一下,上次电话里听她说绑了护腰带还在疼,应该是没好好休息。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南城在下小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雨水把帆布包表面打出一层细密的深色圆点。车来了之后她先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再坐进后座,跟司机说去南站。车子启动之后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丝被风吹成斜的,一格一格地往后滑。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何秋没有去公司。
何秋一大早就站在自家阳台上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南城灰蒙蒙的天。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林念安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她看了很多遍,多到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咖啡彻底凉透了,才转身进屋。
她给司机发了条消息:备车。
然后她走进衣帽间,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鞋。棕色麂皮平底鞋,鞋头有一点磨损,鞋底沾着一点干透了的红土。她拎着这双鞋看了很久,久到手腕都酸了,才把它放进旅行袋里。这双鞋是前年在曼德勒买的,那天林念安蹲在市场边上的露天鞋摊前挑了半天,最后拎起这双鞋回头冲她笑:"何总,这双你穿肯定好看,颜色像你上个月戴的那串珠子。"
林念安说那句话的时候脚上踩着那双走了半个月路磨穿了底的白色帆布鞋。何秋当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跟老板指了指另一双——白色帆布鞋,款式一模一样,新的。付了钱,递给林念安。林念安接过去的时候耳朵红了。
后来那双旧帆布鞋没扔,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国。何秋在机场看见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角露出一截白色的帆布边,就知道她没舍得丢。
何秋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拎起来出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何小姐,去哪?"
"盐城。"
车上了高速之后她给张也发了条消息:我去盐城。你不用来。
张也回得很快:晚了。
何秋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到副驾上。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但睡不着。窗外的天从南城的灰白变成盐城方向的淡蓝,树也变了,高楼变成田野,田野变成水塘,水塘边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三年前的事。广州翡翠展销会的角落,一个穿洗得发白衬衫的女孩蹲在柜台前面看一颗不值钱的蛋面,帆布鞋鞋头有一点灰但洗得很干净。她看了很久,久到何秋忍不住停下来站在两步外看着她。最后女孩没买,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和何秋对上了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挡您路了。"
何秋说:"那颗蛋面不值五百。"
女孩眨了眨眼:"我知道,但它颜色好看。"
"好看不能当饭吃。"
"好看的石头可以当念想。"
何秋那天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那双帆布鞋鞋头的灰。后来她查到林念安在张也的传媒公司待过,又查到林念安已经走了。再后来她递了offer。面试那天林念安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不是那双旧的了。面试全程没有提上一家公司半个字,何秋也没问。
车进了盐城收费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秋睁开眼坐直了,导航提示还有三十公里到滨海县。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张也又发了一条消息:她家在哪?
何秋没有回。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滨海县那条巷子口。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停着一辆白色SUV,车里没人。何秋看了一眼那辆车,收回目光,拎着旅行袋下了车。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见面店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人。白色帆布鞋,扎马尾,背对着门口在低头吃面。旁边坐着一个缠护腰带的中年女人,在给她碗里夹菜。
何秋没有动。
面店里面的林念安吃了一口面,大概是烫着了,缩了一下脖子。她妈妈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林念安也笑了,肩膀耸了一下。
何秋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隔着十几米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三个多小时都值了。她刚要迈步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刹车声。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她没有回头。
张也走到她旁边,停下。
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隔着面店那扇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的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白色帆布鞋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梧桐叶子哗哗地响。
过了很久,张也开口,声音很低:"她不看手机。我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
何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也站在她旁边,戴着金丝眼镜,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她的目光落在面店里面那个背影上,一眨不眨的。
何秋收回目光,拎着旅行袋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对张也说了一句:"她接我电话。"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棕色麂皮沾了一层新灰。她推开面店那扇被热气熏得模糊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一声响了起来。
林念安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回碗里。她看着何秋,眼睛慢慢睁大,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何秋站在门口,对着她笑了一下。
"员工福利,"她说,"老板亲自来探病。"
林念安愣了三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从刚才安静的坐着变成了亮起来的。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拉旁边的椅子:"何总您坐——妈,这是我老板何总——赵姨再加一碗面!"
她妈妈跟着站起来,护腰带勒得动作慢,但脸上笑开了花:"哎呀何总,快坐快坐,小安你也不提前说——何总您吃辣吗?赵姨有自己做的辣椒酱——"
何秋被母女俩按在椅子上坐下。林念安把碗筷摆到她面前,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茶。何秋接过茶杯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林念安没有缩手。她耳朵红红的,站在旁边看着何秋喝了一口茶,然后问:"烫吗?"
"刚好。"
"那就好。"林念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把桌上的醋瓶往何秋那边推了推,"赵姨家的醋是自己酿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面端上来,何秋低头吃了一口,抬起眼睛看林念安:"好吃。"
林念安的耳朵又红了一度,低头扒自己碗里那半碗面,扒了两口发现是空的,又装作在夹菜。何秋看见她的筷子在空碗里划拉,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她。
面店外面,梧桐树底下。张也还站在那里。
透过那扇被热气模糊的玻璃门,她看见林念安坐在何秋旁边,侧着身子在跟她说话,嘴角带着笑。何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念安笑得用手捂了一下嘴,肩膀抖着。她妈妈在旁边给何秋碗里夹了一颗卤蛋。
张也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里。金丝眼镜的镜片蒙了一层水汽,是从面店里飘出来的热气,也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隔着水汽看着里面那个在笑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那张纸条。林念安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她桌上的。她当时正在直播后台忙得焦头烂额,顺手拆开看了一眼,看到最后一句"张也,我等你回头看我",她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纸条林念安写了三年,改了无数遍,一直没敢给。
后来她又知道林念安走的那天,蹲在工位下面收拾东西,把垃圾桶里那张揉皱的纸条捡出来,展平,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这些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现在站在盐城一条巷子的梧桐树底下,隔着热气和雾气和三年的时间,看着那个曾经追着她跑的人坐在另一个人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何秋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林念安笑得往后仰了一下,肩膀撞在椅背上。她妈妈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嘴上好像说了句"没大没小"。
张也看着。
然后她转身走回车里。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金丝眼镜上的雾气终于散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靠着座椅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店门口那盏亮起来的灯。风铃还在叮当响,一下一下。
她把车钥匙丢进杯架里,抬手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眼睛有点酸。
但她没有闭眼。她透过没有眼镜的、有些模糊的视线,继续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看着门后面那个白色帆布鞋在灯光底下晃动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久到面店里的三个人终于站起来,久到林念安扶着妈妈的胳膊走出来,久到何秋跟在后面拎着旅行袋走出来,久到林念安一抬头看见了她这辆车。
林念安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她扶着她妈妈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经过这辆白色SUV的时候没有转头。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张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从车窗外面经过,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巷子拐角,消失在灯光的尽头。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何秋走到车窗旁边,弯下腰看着张也。隔着一道车窗,何秋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接我电话。"
张也看着她,没有动。
何秋站直了,拎着旅行袋往巷子那头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张也,你车停在这儿挡路了。"
然后她走了。
张也一个人在车里坐着。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摇摇晃晃的。面店门口的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这个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打给林念安的,一个都没通。
她点开微信,林念安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三年前,林念安走的那天。
林念安说:张也,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当时没有回。
现在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个句号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我在盐城。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今天吃的什么面。
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何秋对你……
打到"何"字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发送键上面,悬了很久。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字删干净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发动引擎,挂挡,倒车。
白色SUV驶出巷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影底下什么人都没有了,面店门口的灯还亮着,风铃还在响。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汇入盐城的夜色里,尾灯在路口拐了一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