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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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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热得有点离谱。
江遥之站在法学院那栋红砖楼的树荫底下,手里捏着两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出来的冰乌龙茶。瓶子外面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流,把袖口都弄湿了一块,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她也没去擦,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眼睛盯着前面那扇大门。这会儿正好是下课时间,人特别多,乌泱泱的一大片从楼里涌出来,吵吵嚷嚷的,全是说话声和脚步声。江遥之没管别人,视线穿过人群,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凌寒走在最后面。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一下课就跟周围的同学凑一块儿聊天说笑,也没掏出手机在那儿刷。她单手抱着几本厚得吓人的书——江遥之离得远都能认出来,那是《刑法学讲义》和《刑事诉讼法》,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宋凌寒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特别规矩,跟这周围乱糟糟、热烘烘的环境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白衬衫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看着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挺好看,但也白得有点过分。
这就是她姐。
哪怕她们俩是同一天出生的,长得跟照镜子似的,但谁都能一眼分出来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宋凌寒身上那股劲儿太明显了,就是一种特别讲规矩、特别冷淡的感觉,像是那种常年泡在法条和逻辑题里练出来的。
“遥遥。”
宋凌寒走出阴影,看到江遥之的时候,原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下子就松动了。这种变化挺细微的,但也只有江遥之能看出来。
“姐。”江遥之迎上去,动作特别自然地把宋凌寒怀里那摞死沉的书接过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着那瓶冰茶,直接贴在了宋凌寒的脸颊上。
宋凌寒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她没躲,反而顺势把脸往瓶子上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你懂我。这节课老教授讲得太催眠了,我差点就在课堂上睡着。”
“那你昨晚又熬夜看卷宗了?”江遥之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把瓶盖拧开递过去。
“有个模拟法庭的案子要准备,没办法。”宋凌寒喝了一大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看着妹妹,伸手帮江遥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手指是干的,热乎乎的,“倒是你,心理系的实验课不累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刚做完一组数据测试,有点低血糖。”江遥之垂下眼皮,遮住眼里的情绪。
其实根本不是低血糖。
刚才在图书馆,她看见宋凌寒跟一个男生在讨论案子。那个男生盯着她姐看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江遥之觉得刺眼,心里莫名其妙地就冒出一股火。她当时没发作,转身躲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才勉强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东西在心底里疯长,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走吧,去吃饭。”宋凌寒没察觉到这些,她习惯性地揽住江遥之的肩膀,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妹妹身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
宋凌寒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大,但为了迁就江遥之,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放慢速度。路上有骑车的经过,她也会下意识地把江遥之往里面护一下。这一套动作做得太熟练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姐,你肩膀酸吗?”江遥之感觉到胳膊上贴着的那团温热,轻声问。
“有点。”宋凌寒实话实说,毫不客气地把脑袋往妹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找个支撑点,“快帮我捏捏,你是学医的,这是你的专业领域。”
江遥之停下脚步。
周围全是下课的人流,吵得要命。但在这会儿,她只能闻到宋凌寒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儿,跟她用的是同一款。
她抬起手,隔着衬衫布料,按上了宋凌寒的肩颈。手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一看就是长期伏案弄的。江遥之手指用了点力,在那处穴位上揉按。
“嘶——轻点,疼。”宋凌寒皱着眉喊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靠得更深了,整个人几乎半挂在江遥之身上。
“忍着。”江遥之的声音很轻,但手下的力道没减。
她的手指顺着脊椎慢慢往下滑,又在某个地方停住,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的温度,还有宋凌寒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锁骨那儿。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在这个世界上,宋凌寒会对所有人设防,会冷静地审视每一个接近她的人,唯独对她江遥之,是完全敞开、毫无保留的。
这种信任挺要命的,一边让她觉得安心,一边又在折磨她的理智。
“好了,走吧。”江遥之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有点恍惚。
宋凌寒活动了一下脖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果然还是遥遥的手法最好。以后我老了要是瘫痪了,就靠你养我了。”
“你不会瘫痪的。”江遥之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会治好你所有的病。”
“我有病?”宋凌寒失笑,抬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我看是你最近心理学读傻了,看谁都是病人。走了,抢排骨!”
看着姐姐转身跑向食堂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下晃眼。江遥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是啊,”她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是有病。”
但这病,没药治,也不想治。
食堂里人山人海,全是刚下课的学生,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宋凌寒护着江遥之往里挤,嘴里还念叨着:“跟紧点,别被挤散了。”
江遥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前面那个并不算宽阔但莫名让人安心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个男生冒出来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到了打饭的窗口,果然,糖醋排骨只剩最后一点了。
宋凌寒眼疾手快,指着那盘子跟阿姨说:“阿姨,这份都要了。”
阿姨手抖了一下,还是给盛了满满一盒。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宋凌寒把排骨推到江遥之面前,自己开始扒拉盘子里的青菜:“快吃,补补你的低血糖。”
江遥之夹了一块排骨,刚要送嘴里,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凌寒,好巧啊。”
是个男生,穿着法学院的文化衫,手里端着餐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宋凌寒,完全无视了坐在对面的江遥之。
江遥之夹着排骨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眼神凉凉地扫了那个男生一眼。
宋凌寒抬头,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同学,有事吗?”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那个模拟法庭的案子,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太弄明白,能不能加个微信,晚上请教一下你?”
这借口烂得江遥之都替他觉得尴尬。
宋凌寒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江遥之突然笑了。
她笑得特别甜,特别无辜,伸手拿过宋凌寒放在桌上的手机,在手里晃了晃:“不好意思啊学长,我姐手机没电了。而且她晚上得陪我,我最近失眠严重,没她在我睡不着。”
男生愣了一下,看着江遥之:“你是?”
“我是她妹妹,双胞胎妹妹。”江遥之眨了眨眼,语气软软的,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我姐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了,不能熬夜,也不能太劳累。学长要是真有学术问题,要不问问别人?或者,你问我也可以,我心理学辅修了法学。”
这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又堵死了对方要联系方式的路,还顺便宣示了主权。
男生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尴尬地笑了笑:“啊……这样啊,那算了,打扰了。”
说完,端着盘子灰溜溜地走了。
宋凌寒看着男生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江遥之,似笑非笑:“失眠?医生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遥之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现在知道了。姐,你以后晚上早点回来陪我。”
宋凌寒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在江遥之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行行,陪你。快吃吧,排骨都要凉了。”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挺好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宋凌寒突然停住脚步,皱着眉按了按后颈。
“怎么了?”江遥之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刚才坐久了,脖子有点僵。”宋凌寒转过身,背对着江遥之,“遥遥,再帮我按两下,刚才那几下按完舒服多了。”
江遥之没说话,伸手覆上她的后颈。
这回没用多大力气,就是轻轻地揉捏。宋凌寒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遥遥,”宋凌寒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你说我们以后毕业了,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
江遥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哪样?”
“就这样啊,”宋凌寒比划了一下,“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你帮我按脖子,我帮你吹头发。”
江遥之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次不再是藤蔓,而是长成了参天大树,根深蒂固。
“会。”江遥之轻声说,“一直都会。”
宋凌寒笑了,转过身,伸手捏了捏江遥之的脸:“那就说定了。以后谁先结婚谁是狗。”
江遥之抓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眼神认真得吓人:“姐,我不结婚。”
宋凌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傻不傻,现在说这种话。行了,上楼吧,热死了。”
回到宿舍,江遥之先去洗澡。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宋凌寒已经洗完澡坐在椅子上了,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过来,帮你吹头发。”江遥之拿过吹风机,插上电。
宋凌寒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江遥之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湿润的长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掩盖了宿舍里其他的杂音。
江遥之的动作很轻柔,指腹偶尔会碰到宋凌寒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宋凌寒舒服得快要睡着,迷迷糊糊地说:“遥遥,你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江遥之关掉吹风机,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宋凌寒那张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突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姐,我不嫁人。”
宋凌寒睁开眼,从镜子里对上江遥之的视线。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让她有点心慌。
“瞎说什么呢,”宋凌寒干笑了一声,站起身,“困死了,睡觉睡觉。”
说完,逃也似的爬上了床。
江遥之站在原地,看着宋凌寒慌乱的动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关了灯,爬上自己的床。
黑暗中,她能听到对面床上宋凌寒平稳的呼吸声。
江遥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这病没得治。
但她也不想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