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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疑   青崖山 ...

  •   青崖山洗剑崖的山风,终年温煦,从无凛冽杀伐之气。

      可今日的风,吹在姒禾身上,却带着穿透骨血的凉。

      翊君离去后的余韵尚未散尽,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死死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你有心除妖,不如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日帮你的蛟龙,是祁逍。】

      两句话,如同两道裂痕,硬生生劈开她千年固若磐石的道心。

      千年来,她的世界非黑即白。

      青崖为正,妖族为邪。

      师门教诲、典籍碑刻、宗门祖训,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妖性本恶,斩除无过,入道一生,当以除妖卫道为毕生夙愿。

      她信了千年,守了千年,剑斩万邪,身赴百厄,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可短短一日之间,所有笃定的认知,尽数摇摇欲坠。

      原来绝境之中为她兜底、为她破局、成全她仁心的,是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暗域至尊。

      原来她坚守的正邪之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片面的、狭隘的、被人刻意规训的假象。

      “师姐?”

      清脆少年音骤然拉回姒禾飘散纷乱的思绪。

      沈砚提着两盏温热的山泉清茶,快步走上崖边青石阶。少年一身素白弟子道袍,发丝束得规整利落,眉眼干净澄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坦荡。

      他是青崖山最小的弟子,自小被姒禾亲手带大,在宗门礼法、正道教义里泡着长大,心思简单通透,眼里从无半分阴翳。

      在他眼中,青崖是世间唯一净土,是苍生屏障,是绝对光明。妖族是乱世祸根,是天生邪祟,是必须斩尽杀绝的异类。

      这份认知,和曾经的姒禾一模一样。

      也正因如此,看着眼前毫无杂念、满心笃信正道的师弟,姒禾心底的纷乱更重了几分。

      沈砚走近,将一盏温热清茶递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不由得微微蹙眉:“师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抬眸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方才眼底浅浅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真切的担忧:“我从山下典籍阁过来,远远看见师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脸色发白,神色也不对。”

      “方才是不是修行出岔子了?还是昨夜下山历练太累,身子还没缓过来?”

      少年的关切直白又炙热,纯粹不含半分虚假。

      姒禾垂眸,接住温热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却暖不透心底沉积的寒凉与迷茫。

      她轻轻拢了拢袖口,掩去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疑窦与震惊,语气平和无波,一如往日的沉稳温柔:“无碍,只是方才静坐悟剑,心绪稍有纷乱而已。”

      她不会、也不能将方才翊君闯山、爆出的所有真相告知任何人。

      一来虚实未辨。

      翊君是妖族亲信,所言真假尚无定论,或许是刻意挑拨,是乱她道心的诡计,她不能仅凭片面之词,便质疑生养她、培育她千年的宗门。

      二来兹事体大。

      暗域尊主暗中相助正道弟子、青崖宗门暗藏隐秘,任意一条泄露出去,都是惊天风波。

      轻则她被冠上私通妖邪、道心不坚的罪名,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重则掀起仙妖两界更大的纷争,牵连整个青崖山门,累及万千同门。

      她是青崖大师姐,一言一行,皆系宗门荣辱。

      哪怕心底已然疑窦丛生,表面依旧要稳住所有分寸,守好弟子本分。

      沈砚素来单纯,对师姐的话从未有过半分怀疑,闻言立刻松了口气,顺势坐在崖边青石上,晃着双腿,轻声絮叨起来。

      “那就好,师姐可千万别累到自己。宗门下周要举行内门论道大典,各位长老都会到场,还要考核我们近期的剑道修行。”

      “我刚刚去典籍阁抄录心法,好多师兄师姐都在加紧修炼,生怕考核落了后。师姐修为稳居宗门第一,自然无需担忧,可我还是有点紧张。”

      少年叽叽喳喳的碎碎念,是宗门最寻常、最安稳的烟火气。

      日复一日的修行、论道、考核、悟剑,简单纯粹,循规蹈矩。

      这是姒禾千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

      安稳、澄澈、光明,无灾无波,与世隔绝。

      可从前甘之如饴的安稳,此刻落在姒禾耳中,却莫名多了一层桎梏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翊君的话。

      他们身居云海仙山,受宗门庇护,读正统典籍,学正道心法,所见所闻,皆是宗门想让他们看见的光明。

      那藏在光鲜山门之后的阴暗、隐秘、不为人知的真相,他们从未触及,也从未知晓。

      千年岁月,他们守着片面的正义,斩妖除邪,渡厄苍生。

      可或许,他们斩过的妖,有安分守己的善类。

      他们信的道,有刻意遮掩的漏洞。

      姒禾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盏壁,眸色沉沉,心绪繁杂。

      沈砚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在思索论道大典的事宜,又自顾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理所当然的笃定:“不过说到底,好好修行总是没错的。我们身为青崖弟子,生来便是为除妖卫道而生。世间妖邪狡诈凶残,屠戮凡人、祸乱三界,我们多强一分,世间苍生便多安稳一分。”

      “师姐你昨夜下山斩除妖藤、救下凡人,便是最正统的正道所为!那些妖物,不管修为高低,不管看似温顺与否,骨子里都是嗜血作恶的邪祟,根本不值得半分怜悯。”

      这句话,是姒禾过去千年的心声。

      可此刻听在耳中,却无比刺耳。

      妖皆为恶?

      那祁逍呢?

      那归墟无数被无端屠戮、安分守己的弱小妖族呢?

      他们未曾下山作乱,未曾伤及凡人,世代蛰伏故土,与世无争,最终却落得尸横遍野、族群覆灭的下场。

      他们何恶之有?何罪之有?

      姒禾心底的裂隙再次被狠狠撕开,茫然与错愕层层叠加。

      她抬眸看向一脸纯粹笃定的沈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砚儿,你见过安分守己、从未作恶的妖吗?”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神坚定:“典籍之上从未记载,长老师尊也从未提及。妖由浊气而生,禀性本邪,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就算一时蛰伏不作乱,心底也藏着噬杀本性,迟早会祸乱人间。”

      “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姒禾看着他毫无疑虑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果然。

      所有宗门弟子,皆是如此。

      从小被灌输统一的善恶认知,从未有过半分质疑,从未接触过真相,如同被圈养在光明牢笼里的飞鸟,以为眼底的天光,便是世间全部风景。

      无人知晓,天光之外,还有黑白交织、正邪难辨的浩瀚天地。

      “无事。”姒禾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只是昨夜历练,略有感触罢了。”

      她不再多言,不愿以自己尚未证实的疑虑,扰乱师弟纯粹的道心。

      未知的猜忌,该由她一人背负,不该牵连旁人。

      沈砚也没有多想,又陪着她闲聊了几句宗门琐事,便起身告辞,赶回演武场修行,准备即将到来的论道考核。

      崖边再度恢复寂静。

      山风簌簌,云海翻涌,四下无人,终于藏不住姒禾心底所有的纷乱与动摇。

      她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长剑的纹路。

      剑身澄澈,剑气浩然,千年来随她斩妖无数,染尽邪祟血气,是她正道本心的见证。

      可如今,这柄斩妖剑,第一次让她生出茫然。

      她斩的,真的全是恶吗?

      她守的道,真的全然无错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秋牙镇地底的所有画面。

      狂暴肆虐的千年妖藤,阴气翻涌,杀机滔天,险些将她与被困稚童一同绞杀。

      就在她灵力耗损、分身乏术、堪堪僵持之际,那股浩瀚磅礴、凌驾万妖之上的蛟龙气场骤然降临。

      无形无质的妖力,轻轻一压,便让暴乱的妖藤瞬间僵滞、瑟瑟战栗,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那是绝对的力量碾压,是万妖至尊的本源威慑。

      可那等睥睨三界、杀伐无双的存在,从头到尾,未曾伤她分毫。

      他默默为她镇封妖邪、扫清障碍、兜底所有凶险,只留一片安稳境地,让她安心救下无辜稚童,圆满济世初心。

      全程隐身暗处,不争功、不露面、不纠缠、不求半分回报。

      风波落幕,她刻意避嫌疏离,决绝归山,他便真的全程退让,默默目送,从不打扰她的宗门清宁。

      从前她只当是暗域普通高阶妖将相助,只当是机缘巧合。

      可如今知晓那人是祁逍,一切细节回想起来,尽数颠覆认知。

      世人皆言,祁逍残暴嗜杀、冷血无情、祸乱三界、正邪不两立。

      宗门典籍字字泣血,记载他万年之前纵横三界、杀伐修士、重创正道联军、冷酷偏执的滔天恶名。

      可她亲身所见的祁逍,温柔克制、分寸有度、成全人心、悲悯无辜。

      恶名滔天的妖尊,做了最善的事。

      标榜光明的正道,却或许藏着最阴暗的杀戮。

      归墟万千无辜小妖无端惨死,手法隐秘、无人追查、无从溯源,偏偏恰逢祁逍离域、暗域空虚之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翊君那句质问,再度响彻心底:你有心除妖,不如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姒禾垂眸,望着脚下绵延万里的青崖云海,眼底第一次生出深深的迟疑与审视。

      她生于青崖,长于青崖,千年岁月,扎根于此,从未有过半分疏离与怀疑。

      师尊温柔传道,长老严谨护宗,同门和睦向善,山门清正威严。

      目之所及,皆是光明。

      可若一切真的完美无瑕,为何会有无端的妖屠?为何正邪边界早已模糊?为何暗域尊主甘愿隐匿相助正道弟子?

      无数细碎的疑点,如同蛛网一般层层缠绕,盘踞心头。

      从前被她忽略的所有细节,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她忽然想起,历年宗门下山除妖的记载,大多都是围剿低阶小妖、清扫凡尘妖祟,从未深入归墟腹地。

      她想起,每一次弟子疑惑为何高阶妖尊极少现世作乱,长老皆会含糊带过,只教他们守好本心、斩尽所见妖邪即可,不必深究过往恩怨。

      她想起,宗门藏书阁最顶层,常年封禁数卷上古秘卷,设下重重结界禁制,不许任何弟子翻阅,哪怕是核心亲传的她,也从未有权触碰。

      从前她只当是上古凶险秘辛、杀伐禁忌,封禁是为庇护弟子、稳固道心。

      可如今想来,或许那里面封禁的,不是凶险,而是真相。

      是青崖不愿让后辈知晓的、藏在千年正道荣光之下的隐秘与阴暗。

      一念至此,姒禾心口微沉。

      她不愿相信养育自己千年的宗门藏污纳垢,不愿坚守千年的信仰轰然崩塌。

      可心底的疑虑,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彻底拔除。

      她必须求证。

      不求颠覆正邪,不求反叛宗门,只求一个真相,求自己千年剑道、千年正道,守得坦荡、行得端正。

      若世间妖真的分善恶,若正道真的藏奸邪,那她往后的道,便不能再是非不分、一概而论。

      她要斩的,是恶,而非种族。

      她要守的,是真道,而非盲从。

      姒禾缓缓握紧手中茶盏,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笃定。

      此事隐秘万分,绝不能外露半分。

      她身为青崖大师姐,一言一行备受瞩目,一旦稍有异动,必然引来长老猜忌、同门非议。

      她只能隐秘自查,步步谨慎,不动声色,悄悄探寻被封禁的真相。

      首当其冲,便是藏书阁顶层的封禁秘卷。

      那里藏着青崖最古老的过往,藏着仙妖纷争的初始秘辛,或许,便能解答她所有的疑惑。

      打定主意,姒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波动。

      重新恢复往日清冷端正、沉稳淡然的大师姐模样。

      风吹白衣,衣袂翩跹,立于云海崖边,依旧是那名道心澄澈、风华无双的青崖首徒。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的道,早已在今日悄然改辙。

      不再盲从礼教,不再拘泥种族,从今往后,唯辨善恶,唯求真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暗域归墟。

      血色浊气依旧弥漫四野,残骨遍地,妖气零落,整片疆土依旧笼罩在死寂压抑的悲戚之中。

      短短三日屠戮,万千无辜小妖殒命,族群溃散,人心惶惶,至今未能彻底安定。

      归墟正殿,幽黑肃穆,万古沉寂。

      祁逍静立于至高高台之上,黑袍垂落,覆尽满身寒凉。

      连日凡尘奔波的旧伤未愈,神魂深处的隐痛隐隐发作,却被他强行压制,不露半分狼狈。

      方才翊君归来,已然将前往青崖、与姒禾对峙、尽数告知真相的经过,一字不落禀报完毕。

      殿内寂静无声,落可闻针。

      翊君垂首立于下方,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坦然:“尊主,属下擅作主张,将秋牙镇之事、您相助之举,以及属下对青崖宗门的质疑,尽数告知姒禾师姐。”

      “属下知晓此举贸然,违背您不愿惊扰她、不愿以恩情绑缚她的本心。但归墟万千子民无辜惨死,疑点尽数指向正道暗处,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永久掩埋,看着她终生被蒙蔽道心。”

      他知晓尊主心思。

      祁逍千年隐忍,万年克制,从不愿以分毫恩情,打乱姒禾的正道修行,从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她道心的牵绊。

      甘愿隐匿暗处,岁岁相守,默默成全,不求知晓,不求回应。

      可他看不下去。

      尊主一生孤傲,睥睨三界,从未对任何人温柔迁就,唯独对这名正道弟子,倾尽包容与成全。

      可到头来,尊主的善意被掩盖,无辜子民被屠戮,凶手逍遥法外,而她依旧被宗门蒙蔽,执迷于非黑即白的狭隘正邪观。

      总要有人撕开一道口子,让她窥见真相。

      总要有人打破桎梏,让她挣脱千年盲从的牢笼。

      弥静立一侧,白衣温润,眼底带着浅浅无奈,却并未出言斥责。

      他知晓翊君性情刚直,也知晓,这一步,迟早要走。

      仙妖殊途的隔阂,宗门礼法的桎梏,旁人无法打破,唯有她自己幡然醒悟,方能破局。

      祁逍沉默良久。

      墨色眼眸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他心底情绪。

      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迟早有一日,所有隐秘会浮出水面。

      他从不奢求她感念恩情,从不奢求她背弃宗门、奔赴暗域。

      他唯一所求,不过是她道心清明,不被愚弄,不被蒙蔽,一生坦荡,岁岁安稳。

      哪怕她知晓真相之后,依旧选择正道,依旧与他正邪对立,依旧拔剑相向,他亦无悔。

      “无妨。”

      良久,祁逍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寒凉,漫过整座幽暗正殿。

      “她该知真相,该辨是非,该有自己的道,而非终生困于旁人划定的对错。”

      千年盲从,不如一朝清醒。

      他护她,是成全她的仁心。

      如今真相暴露,亦是成全她的道心。

      翊君闻言,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祁逍抬眸,望向青崖山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遥遥望向那道白衣清挺的身影。

      他知晓,此刻的她,必然心绪大乱,道心震颤,深陷迷茫。

      千年信仰一朝颠覆,于一名恪守正道的修士而言,是最大的劫难,亦是最大的机缘。

      跨过去,便是大道通明,格局万千。

      跨不过去,便是道心崩塌,终生魔障。

      他不会干预,不会点拨,不会插手半分。

      她的道,该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查案进度如何?”祁逍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询问正事,语气重归冷冽肃然。

      提及此事,翊君神色瞬间凝重:“回尊主,溯源探查已有眉目。”

      “三日屠戮轨迹零散诡异,无固定章法,无妖仇恩怨,无灵力残留,绝非散修、妖族私怨所为。”

      “出手之人手段极为高明,擅长隐匿气息、抹除痕迹、规避天道溯源,绝非普通正道弟子所能做到。”

      弥适时补充,语气温和却字字凝重:“属下核对上古三界轨迹,比对历代正邪纷争记录,此杀伐手法,与千年前青崖宗隐秘清剿异类的手段,高度重合。”

      一句话,落得满殿寒凉。

      真相的矛头,已然稳稳指向万千弟子心中光明圣洁的正道第一宗门——青崖宗。

      翊君握拳沉声道:“凶手刻意挑选您离域的空档,针对性屠戮归墟无辜弱小妖族,损耗暗域根基,搅动仙妖矛盾,一则削弱暗域战力,二则嫁祸正邪纷争,三则扰乱您的心神,牵制您的脚步。”

      “算计深远,心思阴毒,绝非私人恩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隐秘行动。”

      千年安稳假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青崖宗世代以除妖卫道立世,可背地里,却在暗中无端屠戮无辜妖族,积攒隐秘力量,掩盖滔天罪业。

      无数被世人歌颂的正道荣光,皆是堆砌无辜妖骨而成。

      祁逍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周身幽暗戾气悄然滋生,整座归墟的气压骤然下沉。

      他可以接受仙妖纷争、正邪厮杀。

      战场对决,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可恃强凌弱、屠戮弱小、暗下黑手、捏造正义、蒙蔽世人,卑劣至此,罪无可赦。

      “继续查。”祁逍声线冰冷刺骨,字字含杀,“彻查千年来青崖宗所有隐秘动向、私下屠妖记录、宗门禁忌秘辛。”

      “找出主事之人,找出幕后谋划,找出所有参与之人。”

      “我归墟子民的血,不能白流。”

      万千无辜惨死的小妖,无过而亡,含恨入土。

      这笔血债,他必一一清算,百倍奉还。

      翊君、弥二人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祁逍再度抬眸,望向云海彼端的青崖山。

      眼底寒凉杀意褪去,只剩一丝极淡、极柔的迁就与顾虑。

      他要清算青崖罪业,要为归墟子民复仇,要撕开正道虚伪的皮囊。

      可唯独一人,他始终不忍惊扰、不忍伤害、不忍逼迫。

      姒禾身在局中,身处青崖核心,是这场千年阴谋的局内人,也是最无辜的蒙蔽者。

      她守的道是真,怀的善是真,济苍生的本心亦是真。

      错的从来不是她,是腐朽的宗门,是虚伪的规则,是代代相传的谎言。

      “查到线索,暂且封存。”祁逍淡淡叮嘱,“所有证据,暂不公开,不扰她修行,不乱她心神。”

      “待她自查真相,自破桎梏,自明是非,再行清算。”

      他不愿由外界的血腥与仇恨,强行摧毁她千年的信仰。

      她有知晓真相的权利,亦有自我抉择的权利。

      他等她,从迷茫中走出,从盲从中清醒,亲手看清这世间真正的正邪善恶。

      ……

      青崖山,暮色渐沉。

      落日余晖漫过连绵仙峰,将漫天云海染成温柔的橘红。

      结束了一日修行,宗门弟子陆续散去,山间渐渐归于静谧。

      姒禾立在居所窗前,望着天边落日,静坐良久,心神沉静,眼底却藏着未熄的疑虑。

      白日洗剑崖的纷乱已然压下,表面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潜心修行、恪守本分的青崖大师姐。

      无人察觉她心底的巨变,无人知晓她道心已然裂开缝隙,无人知晓她今夜,将要去触碰青崖千年以来最禁忌的秘密。

      待山间彻底沉寂,同门尽数安歇,结界值守趋于松懈之时。

      姒禾抬手,轻轻褪去外衫,换了一身素色劲装,身姿轻盈如月,悄无声息掠出居所。

      夜色笼罩仙山,晚风寂静,星光疏淡。

      她避开沿路值守弟子、巡逻结界,借着夜色掩护,身法极致轻盈,一路悄无声息,直奔宗门最核心、最森严、最禁忌的之地——顶层藏书禁地。

      千年迷雾,百年疑窦。

      今夜,她要亲手掀开第一层帷幕,探寻藏在正道荣光之下,不为人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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