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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道心裂隙   青崖山 ...

  •   青崖山后山,洗剑崖。

      云海漫过崖边嶙峋的黑石,山间的松涛一阵接着一阵,清钟的余响从主峰遥遥飘来,消散在辽阔的天光里。

      姒禾立在崖畔,白衣被山风轻轻掀动袖口。

      昨夜从试炼之地归来,诸多繁杂的心事压在心底。秋牙镇的那一场祸乱已经落幕,妖藤除灭,受难的孩童得以回归故土,可有许多细碎片段,始终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刻意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地底暗室之中那一股浩瀚无边的蛟龙妖气。

      身为青崖宗的大师姐,千年以来刻入骨血的信条,便是妖即为邪,遇邪当诛。

      那日绝境之下,那道蛟龙气息出手相助,于情于理都该记一份恩惠,可于道,对方是暗域妖物,恩惠便要刻意淡化。她不能让一份援手,动摇自己坚守多年的道心。

      姒禾垂眸,指尖抚过腰间长剑的剑鞘。剑身冰凉,沉淀着无数次斩妖卫道的杀伐。

      身后林间,原本安安静静,连飞鸟的啼鸣都格外轻柔。

      骤然之间,一缕凛冽的妖气撕裂了青崖山温和的灵气屏障。

      这一股妖气并不狂暴,没有大肆宣泄破坏力,却锐利如冰刃,直直锁定了崖边的姒禾。

      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外来妖气闯入的瞬间,阵纹微微震颤,却没有立刻爆发反击。来人手段极高,刻意收敛全部杀招,只是凭借自身修为,强行穿透阵法缝隙,不打算惊动主峰上的长老与值守弟子。

      姒禾脊背瞬间绷紧。

      几乎是妖气出现的同一刹那,她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半寸,铮然一声清鸣刺破山风。

      她没有回头,神识已经捕捉到来人的轮廓。

      狐妖。

      就是秋牙镇地底之时,隐匿在暗处旁观的那一位。

      青崖乃是正道宗门圣地,妖物擅闯此地,便是挑衅。

      姒禾没有半分犹豫,脚下灵力流转,身子旋身转过来,剑光裹挟着浩然正道的白光,朝着来人径直劈过去。

      她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试探。在她的认知里,妖物踏入宗门地界,便是敌人。

      剑光呼啸,距离对方的衣襟已经只剩数尺。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一刻,紫衣男子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截断这一击。

      “青崖宗姒禾师姐,何必一见面便刀剑相向。”

      翊君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一身紫衣在满山青绿之间格外扎眼,狭长的狐眼平静地望着迎面而来的剑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调动妖气防御。

      “你就不好奇,那日秋牙镇地底,你对上的那头蛟龙,究竟是谁?”

      简简单单一句话。

      姒禾劈出去的剑光硬生生在半空顿住。

      凛冽的白色剑气在空中微微震颤,锋锐的力道被她强行收束。剑风扫过地面的碎石,石屑簌簌滚落山崖。

      她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戒备,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前这人,翊君,暗域尊主座下亲信,修为深不可测。今日孤身闯入青崖后山,必然带着目的而来。

      那日地底,那一股蛟龙威压太过磅礴,压得周遭妖藤尽数战栗。彼时局势危急,她一心救人破局,只当是暗域一名修为高深的蛟族大将路过出手。事后她刻意将这段记忆压下,不愿深究。

      如今被对方当面点破,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但这份好奇,不足以让她放下警惕。

      姒禾收回长剑,剑身归鞘,发出沉闷的嗡鸣。她抬眼直视翊君,神色冷淡疏离,界限划得分明。

      “我好不好奇,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温度:“此处乃是青崖仙山,正道修行之地。你身为妖族,擅闯山门,已是触犯规矩。现在自行退去,我可以当作此事未曾发生。”

      “若是执意逗留,休怪我拔剑斩妖。”

      姒禾周身流转起一层淡淡的莹白灵力,周身剑意蓄势待发。只要对方有一丝异动,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击。

      翊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还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嘲弄。

      他活了万年,追随祁逍走过无数岁月,看遍三界形形色色的修士与妖族。见过作恶多端的妖,也见过道貌岸然的修士。

      可姒禾不一样。

      她本心向善,心怀苍生,斩妖是为守护凡人,并非嗜杀。只是从小到大,青崖宗的教诲牢牢禁锢住她的眼界,告诉她妖族生来便是恶。

      她的善恶观,被宗门的条条框框框死,非黑即白。

      翊君缓缓往前踏出一步,没有释放妖气,也没有做出任何进攻姿态。山间清风吹动他紫色的衣摆,他目光稳稳落在姒禾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把真相说出。

      “那日秋牙镇地底,释放蛟龙本源,镇压妖藤之乱,替你扫平障碍,让你得以救出那名孩童的人。”

      “正是暗域至尊,万古蛟龙——祁逍。”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山间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松涛停了,飞鸟噤声,耳边只剩下崖下深渊传来隐约的风声。

      姒禾浑身猛地一僵。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一层冰冷的戒备,一寸寸碎裂开来。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祁逍。

      那个三界正道人人忌惮,无数宗门刻在典籍之中,告诫弟子务必诛除的暗域之主。

      是他。

      竟然是他。

      无数片段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脑海。

      当初在地底暗室,狂暴妖藤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那股浩瀚的蛟龙力量从天而降,死死压制住作乱的妖藤,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救人。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暗域手下一员大将,恰逢其会。

      她万万没有想到,出手相助的,居然就是祁逍本人。

      那个曾经将她囚禁,与青崖宗为敌,正邪完全对立的妖尊。

      明明立场水火不容,明明彼此之间有着深重过节,可在秋牙镇那一场危难之中,他没有趁机伤害她,反而出手兜底,成全她济世救人的心愿。

      姒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中剑柄冰凉,可她的手心,竟渗出一层薄汗。

      千年以来坚定不移的认知,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修的正道,告诉她祁逍是世间首恶,应当除之后快。可亲身经历的事实,却在狠狠冲撞这份信条。

      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混乱,一层层席卷上来。

      姒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翊君静静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并不享受这份击溃别人认知的快感,只是陈述既定的事实。

      “你心中应当十分混乱。”翊君的声音继续响起,穿透她纷乱的思绪,“你自小在青崖长大,读宗门典籍,听师长教诲,根深蒂固认定,世间所有妖族,生来便是罪孽,都该死。”

      姒禾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震动。

      “难道不是吗?”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数妖物下山屠戮凡人,血流成河,多少生灵葬送在妖祸之下。斩妖卫道,本就是我青崖的道。”

      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信念,哪怕刚刚受到巨大冲击,本能依旧会去反驳。

      翊君轻轻摇头,狐瞳之中一片冷沉。

      “妖会作恶,人,修士,同样也会。”

      “归墟之中万千小妖,世代守在故土,从不踏足凡尘半步,不曾伤过一个凡人。草木化形,山石成灵,只求安稳度日。可就在短短数日,大批安分守己的无辜小妖,被人暗中猎杀,尸横遍野。”

      “它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就要平白赴死?”

      这番话砸过来,姒禾一时语塞。

      她过往所见,大多是下山作乱,残害百姓的妖。她从未踏入过归墟,从未见过那些与世无争的妖族。宗门的书卷之中,也只会记录妖的残暴,不会记载安分妖族的生存。

      翊君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重:

      “妖分善恶,人亦分奸邪。不能单凭种族,就判定一个生灵的生死。你一心除妖,想要荡尽世间邪祟,守护苍生。”

      “可你有没有想过,祸乱未必全部来自妖族。有些恶,就藏在正道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

      他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青崖主峰,那座无数弟子心中神圣无比的殿堂,在他眼中蒙上一层疑云。

      “你若是真的想要分辨何为正何为邪,不妨抽些时间,好好查一查,你们青崖宗门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进姒禾的心湖。

      查青崖的背后。

      姒禾心口一震,下意识皱紧眉头。

      青崖宗,是养育她长大的地方。师尊抚育她修行,宗门给她庇护,千百年,她将这里当作信仰。

      翊君这番话,是在暗示青崖内部藏有黑暗。

      “你胡说什么。”姒禾的语气带上几分抵触,灵力在周身微微翻涌,“青崖世代济世渡厄,守护天下苍生,何来阴谋。”

      她不愿意相信。

      可方才祁逍的真相已经颠覆了她一部分认知,此刻心底已经生出细碎的裂痕,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不假思索全盘否定外来的声音。

      翊君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没有咄咄逼人逼迫她立刻认同。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全盘相信我的话。”翊君语气稍稍放缓,“我今日前来,只是告诉你两件事实。其一,秋牙镇出手帮你的是祁逍。其二,正邪从不由种族定义。”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归墟大量小妖无端被屠杀,手法隐秘,绝非普通妖仇。凶手行踪诡异,处处透着蹊跷。这件事,未必和正道毫无干系。”

      山风卷动崖边野草,呼呼作响。

      姒禾站在原地,心绪翻涌不息。

      脑海里两种声音不断拉扯。

      一边是从小到大的信仰,宗门的教诲,斩妖卫道的毕生追求。

      另一边,是刚刚得知的真相,翊君的谏言,还有秋牙镇地底那一次实实在在的援手。

      如果妖不全是恶,如果正道之中也藏着阴暗。

      那她千年来坚守的道,又算什么。

      她望着眼前的翊君,握着长剑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

      “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姒禾沉声发问,“你是祁逍的手下,你就不怕我转头召集宗门弟子,围剿于你?”

      翊君淡淡一笑,眼底带着一丝苦涩。

      “我当然怕。可尊主他,不愿把这件事亲口摊开在你面前。他不想以恩情要挟你,逼迫你改变立场。”

      “但归墟生灵死伤惨重,整件事疑点重重。我看不下去,有些话,总得有人说给你听。你是青崖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你有看清真相的能力,不该被蒙在鼓里。”

      “今日我闯入青崖,本就是赌上性命而来。要杀要擒,全凭你的心意。但我希望,你能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不要永远被书本和教诲蒙蔽双眼。”

      说完,翊君不再多言。

      他周身妖气微微一晃,做好随时遁走的准备。

      姒禾沉默良久,崖上天光落在她的身上,白衣如雪,可她的道心,已经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她可以此刻拔剑,将擅闯山门的翊君拿下,交给宗门长老处置。

      可方才那一番话语,不停在耳畔回响。

      【那日帮你的蛟龙,是祁逍。】
      【妖分好坏,不妨查查你们宗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挥不出这一剑。

      不是因为畏惧对方的实力,而是心底生出了巨大的迷惑。

      长久以来笃定的是非对错,不再是板上钉钉。

      “你走吧。”

      许久,姒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今日之事,我暂且不追究你擅闯青崖之罪。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说辞。”

      “真相我会自己分辨。若你所言是谎言,来日再会,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翊君微微颔首。

      “但愿你能寻到真正的答案。”

      话音落下,紫衣身影化作一缕紫色烟霞,冲破山间云雾,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林尽头,彻底离开了青崖山的地界。

      洗剑崖之上,只剩下姒禾独自一人。

      空旷的崖畔,山风呼啸。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狂跳。

      祁逍。

      那个暗域妖尊。

      救了她,成全了她救人的心愿。

      可他是妖。

      归墟无数小妖惨遭屠戮,凶手身份不明,甚至有可能牵扯自己身处的青崖宗。

      无数疑问盘旋在她脑海。

      过去她的世界黑白分明,斩妖即是正义,守护宗门即是本心。

      而现在,黑白之间,多出大片模糊的灰色地带。

      姒禾转过身,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崖主峰大殿。

      那座她仰望千百年,象征光明正道的建筑,此刻在她眼中,第一次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

      她不知道翊君说的究竟是挑拨离间的谎话,还是被所有人刻意掩盖的真相。

      但那句话,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必须亲自去查证。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师姐。”

      沈砚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少年拎着两壶清茶,缓步走上洗剑崖,脸上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笑意。

      可当他走近,看见姒禾失神苍白的神色,脚步不由得顿住。

      “师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方才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姒禾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压下心中万千思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神色。

      “无事,只是方才在此处想一些修行上的事。”

      她不愿意把刚刚翊君到访的事情告诉沈砚。

      一切虚实未辨,多说无益。

      可心底那一道道心的裂隙,已经实实在在出现。

      往后的路,她再也不能如同从前一般,毫不犹豫地认定,妖即是全部的恶,宗门即是全然的光明。

      三界的正邪,远比书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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