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心参差 人心真难辨 ...
-
青崖宗内门院落,清静规整。
晨训散去后,各峰弟子尽数归院休整。整条山道不再喧闹,只剩零星脚步声起落。
姒禾回到自己的独居院落。
院门轻合,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议论。
她抬手褪去外层道袍,随手叠好,放在桌角。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桌上摆着平日里修行用的符箓、法器、丹瓶。
三日之后便是山林试炼。她需要提前清点好所有随身物资。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大小任务,从不会临时仓促准备。
姒禾俯身,翻开储物袋。
一张张压制平整的驱妖符、护体符整齐排列。她逐一审视,挑出几张泛黄失效的旧符,随手放在一旁。
失效符箓留着无用,试炼途中带着只会徒增累赘。
她指尖抚过崭新的符纸纹路。
宗门教给他们的每一道符箓,每一式功法,初衷皆是为了镇妖、除邪、护生。
从小到大,她始终恪守本分。
听话修行,刻苦练剑,谨遵师命,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后山石壁上的八字道心,是她整个修行之路的唯一准则。
妖邪当道,必当斩除。
她一直信,这就是正道。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急促,很规矩,是沈砚的习惯。
姒禾头也没抬,出声应允。
“进。”
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符箓和两瓶疗伤丹药,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般拘谨,熟门熟路地走到桌前,将东西一一摆开。
他知道师姐习惯精简,不需要太多花哨的法器丹药,只挑最实用的几样带来。
“师姐,我刚从执事堂领的新符。”
“还有两瓶上品愈伤丹,以备试炼急用。”
他简单说了两句,便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记得师姐不喜聒噪,尤其在整理物资、静心调息的时候。
姒禾抬眸扫了一眼桌上物件。
品类齐全,都是山林试炼最适配的东西。
她微微点头。
“放着吧。”
沈砚应声,乖乖立在原地。
院落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前几日的日常相处,向来都是这样。各做各事,互不打扰,却彼此安心。
过了片刻,沈砚还是忍不住开口,提起了组队的事。
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
“师姐,组队的事,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是他心里最惦记的事。
整个青崖宗,他只信姒禾一人。
和别人组队,他始终不安心。
姒禾指尖一顿,停在最后一张镇邪符上。
她沉默两息,给出答复。
“可以同你组队。”
沈砚瞬间松了口气。
心头压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他方才一路过来,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师姐最后还是为了稳妥,选择独自或者和其他沉稳师兄结伴。
“多谢师姐。”
他低声道。
语气里藏不住的轻松。
姒禾看了他一眼。
“但我提前说好规矩。”
“入山之后,一切听我指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不可心软迟疑,遇妖即刻出手,不得犹豫。”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砚立刻正色点头。
“我记住了。”
“试炼凶险,我绝不拖你后腿。”
他心里清楚,师姐答应组队,不是偏爱,是权衡之后的结果。
是信他心性端正,信他不会鲁莽坏事。
仅此而已。
姒禾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桌面。
所有符箓分好类别,攻防、护体、驱邪、探妖,一一分开摆放。
丹药两瓶,贴身收好。
佩剑擦拭干净,归回鞘中。
一切整理妥当,只用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她做事,永远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是几名内门弟子路过。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院中。
“你们说,这次试炼姒禾师姐会和谁组队?”
“还用问?肯定是沈砚师弟啊,他们俩向来绑定一起出任务。”
“可惜了。要是能和姒禾师姐一组,这次试炼基本稳了,随便混一混都能拿到功绩。”
“想什么呢。姒禾性子太冷,从不与人深交,谁敢主动凑上去攀关系?”
“也是。不过我听说,这次试炼奖励格外丰厚。”
“除了常规的宗门资源,排名靠前的弟子,还能进入禁阁挑选古籍心法。”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低低惊叹了一声。
“禁阁心法?那可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难怪这次试炼难度调高,怪不得掌门再三强调凶险。”
“若是能借此机会一步登天,冒点险也值了。”
几人的声音夹杂着欲望与算计,缓缓走远。
院落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砚听完,微微皱眉。
“原来这次试炼还有禁阁心法的奖励。”
他此前完全不知情。
宗门高层从未提前透露过这件事。
姒禾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并不在意所谓的奖励。
心法也好,资源也罢,对她而言,只是修行路上的辅助。
她修行,从不是为了争名夺利。
只是为了守住心中那道正道。
“无所谓。”
她淡淡开口。
“试炼的根本,是除妖护民,不是争功夺利。”
沈砚点点头。
“我知道。”
“可很多人不这么想。”
他在宗门待了这么久,看得很清楚。
同门之中,真心向道、以除妖为己任的人寥寥无几。
大多数弟子修行,无非是为了变强、上位、博取资源、受人敬仰。
人心从来都是参差不齐的。
平日里安稳无事,看不出差别。
一旦遇上试炼、排名、奖励,所有私心都会暴露无遗。
姒禾沉默片刻。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同门。
表面道貌岸然,满口苍生大道。
私下里争强好胜,嫉妒排挤,算计人心。
仙门看似清正,内里依旧藏满私欲。
只是从前的她,从不多想这些。
她只守好自己的道,练好自己的剑,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别人如何,与她无关。
“随他们。”
姒禾淡淡道。
“各凭本事。”
“私心重者,往往死得最快。”
真正踏入山林,面对凶残妖物,所有投机取巧、算计攀比,全都毫无用处。
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沈砚轻声应是。
两人又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沉稳规整,是宗门执事的节奏。
门外传来执事长老的声音。
“姒禾,在否?”
姒禾抬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负责内门试炼统筹的刘长老。
神色严肃,手中拿着一卷名册。
“长老。”
姒禾微微颔首行礼。
刘长老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接开口说事。
“明日午时截止组队报备。”
“你是这一辈首徒,实力最强。掌门有意,让你这次试炼多照看几位低阶弟子。”
“必要之时,优先保全同门性命。”
这是高层特意交代下来的指令。
姒禾眸光微沉。
“试炼以斩妖为要,还是以护人为要?”
她直白询问。
刘长老微微一顿。
“二者皆要。”
“但同门性命,重于功绩。”
“山下妖祸诡谲,若是大批量弟子折损,对青崖宗名声有损。”
话说得冠冕堂皇。
本质不过是为了宗门颜面。
姒禾心里了然。
所谓照看,无非是让她牺牲自己的节奏,替旁人兜底。
若是普通小妖,尚可兼顾。
若是遇上高阶妖物,分心护人,便是置自身于险境。
可宗门指令,她无法违抗。
她微微垂眸。
“弟子知晓。”
刘长老见她应下,松了口气。
“你向来稳妥,宗门信得过你。”
“好好准备,三日后准时出发。”
说完,刘长老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院中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
沈砚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声开口。
“宗门这是想让你当保护伞。”
姒禾不置可否。
“分内之事。”
入宗门,受宗门栽培。
适当承担责任,本就是她该做的。
只是心里隐约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所有人都默认她强,默认她可以兜底,可以牺牲,可以照看旁人。
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危不危险。
这般处境,她早已习惯。
沈砚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他们很多人根本不配让你护着。”
平日里背地里嫉妒她、非议她的人比比皆是。
到了试炼关头,却理所当然想借她的实力保命。
姒禾淡淡道。
“配不配,不由我们定论。”
“既为同门,危难之时,能救则救。”
“仅此而已。”
这是她的仁心,也是她的底线。
她厌憎私心,却不会因为旁人卑劣,就丢掉自己的道。
沈砚沉默下来。
他忽然有些明白。
师姐之所以远超同辈,不止是修为。
更是这份始终不变的端正心性。
天色缓缓转阴。
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山头的日光。
院落里光线微微变暗。
姒禾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方向。
那里雾气深重,妖气蛰伏。
三日之后,所有弟子都要踏入那片未知的险境。
有人为功绩,有人为资源,有人为名声。
而她,只为除妖。
只是不知为何。
脑海里忽然掠过昨日听到的那个名字。
祁逍。
北荒妖王。
卷宗记载,此人残暴无道,嗜杀成性,手上染满修士鲜血。
是整个仙门共同的仇敌。
可那两名弟子闲谈时的忌惮,却久久留在她心底。
能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妖王。
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杂念。
不必多想。
妖便是妖。
无论何种模样,何种境遇,本性终是嗜血害人。
她握剑多年,斩的是妖,守的是道。
从无偏差。
“收拾妥当,便回去调息。”
姒禾侧头对沈砚道。
“养足状态,静待试炼。”
沈砚应声。
“好。”
他不再多留,转身退出院落。
院门轻轻合拢。
整座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姒禾独自立在窗前。
眼底无波澜,心绪无起伏。
只静静等着三日之后的山林开启。
她尚且不知。
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宗门试炼。
会彻底撕裂她坚守多年的正道认知。
会让她与宿命之中最对立的那个人,悄然相逢。
乱世序幕,从此缓缓拉开。
正邪边界,自此开始模糊。
人心是劫,妖途是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