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余归月

1、试炼将启 晨雾漫

　　晨雾漫过青崖宗连绵的飞檐，山风卷着松针，簌簌扫过青石广场。

　　偌大的演武场之上，早已站满了青崖宗的弟子。各色道袍错落，少年少女的说话声、兵器轻碰的脆响揉在晨雾里，闹哄哄的，却又守着宗门规矩，不敢高声喧哗。

　　高台之上，掌门一身月白道袍，长须垂落，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弟子，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玉案。

　　“咚。”

　　一声轻响，演武场上所有的声响瞬间淡了下去。

　　所有人齐齐抬眼，望向高台。

　　人群偏左的位置，姒禾静静立在那里。

　　一身冰蓝色的劲装道袍，束腰收得利落，长发高高束起，仅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淡漠，眼瞳像浸在山涧的寒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周遭不少弟子偷偷往她这边瞟，有人眼里带着敬佩，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姒禾是青崖宗这一辈最拔尖的弟子，宗门上下，谁都知晓她的名号。

　　她的右手，虚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剑身裹在朴素剑鞘之中，安静蛰伏。

　　“师姐。”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沈砚从人群缝隙里挤过来，额角沾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手里还攥着两枚刚温好的辟谷丹，快步走到姒禾身侧站定。他看向姒禾，嘴唇动了动，压低了声音。

　　“方才我在后面听几位师兄闲谈，说这次的山林试炼，难度比往年要高出不少，山下周遭，近来妖物作乱的频次越来越多。”

　　姒禾眼皮微微抬了抬，侧过头看他。

　　少女的睫毛纤长，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只淡淡扯了扯唇角：“消息可靠？”

　　“是内门负责外务的师兄说的，他前几日下山处理过百姓的报案。”沈砚把丹药悄悄塞到姒禾手心，眉头微微蹙起，神态里藏着一丝担忧，“据说已经有好几处山村遭了祸，死伤不少普通人。宗门才会紧急筹办这一次试炼，不单单只是考验我们修行，更是要让我们下山，斩除作乱的妖邪。”

　　掌心传来丹药温热的触感，姒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进储物袋，指尖捻着丹药。

　　她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的掌门，轻声开口，语气笃定：“这本就是我们修道之人该做的。斩妖除魔，护佑凡人，入宗门那日起，我们便记下这条道。”

　　沈砚望着师姐的侧脸。

　　他跟在姒禾身后修行多年，太清楚师姐心里的执念。姒禾心底的道，刻得极深。后山那面石壁上，至今还留着她年少时刻下的字句。

　　“可妖物凶狠，这一回试炼，怕是会有同门受伤。”沈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师姐，到时候若是入了山林，你切莫事事都冲在最前面。你实力强，可也不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听见这话，姒禾微微偏过头，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转瞬便消散。

　　“怎么，沈砚，你这是在担心我？”

　　“自然担心。”沈砚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少年眉眼真诚，“整个青崖宗，我就你这一个师姐。万一你出了事，我……”

　　话还没有说完，高台上传来掌门浑厚的声音，轰然压下底下所有细碎交谈。

　　“诸位弟子，静听吾言。”

　　沈砚立刻闭上嘴，身体微微站直，收敛了方才私下闲谈的神态，神色肃穆起来。

　　演武场内，上千名弟子齐齐敛神，仰首望向高台。

　　掌门坐在蒲团之上，目光落向台下一众年轻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青石广场。

　　“三日之后，便是每三年一届的山林试炼。此事，想必不少人已经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抬手抚过自己的长须，神色渐渐沉下来。

　　“近月，山下边界妖气猖獗。多座村落受妖祸侵扰，百姓流离，哭声遍野。妖物嗜血，残害生灵，已经酿成诸多惨剧。”

　　台下响起一阵隐隐的骚动。

　　有弟子面色发白，互相悄悄对视。也有年轻弟子眼中燃起斗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此次试炼，不同于往日。”掌门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不仅仅考核你们的功法、定力、应变。更要你们亲身下山，直面妖邪。试炼之中，斩杀作恶妖兽，可以累积功绩。功绩高低，会直接关联你们之后在内门的排位，以及修行资源。”

　　“但切记。”掌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妖类天性狡诈凶残，万万不可心慈手软。若是遇上，能斩则斩，不要听信妖物的花言巧语。妖最擅长伪装迷惑人心，多少修为不浅的修士，便是栽在妖的巧言之下。”

　　姒禾站在人群之中，指尖缓缓收紧。

　　掌门说的每一句话，尽数落进她耳朵。

　　妖性本恶。

　　斩除妖魔，便是正道。

　　这是她自入门以来，反复听师长教诲，也是自己刻在石壁之上，时时刻刻警醒自己的信条。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林深处云雾缭绕，那里便是三日之后，他们要奔赴的试炼之地。

　　沈砚站在她身旁，余光瞥见姒禾紧绷的下颌线，知道师姐此刻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台下一个性子急躁的男弟子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高声发问：“掌门！敢问，若是试炼途中，我们遇上实力远超自己的妖物，应当如何？”

　　掌门看向那名弟子，神色缓和几分。

　　“量力而行。打不过，便立刻传讯玉牌求援，切勿逞强硬拼。修道，先要保全自身，方能护得旁人。我青崖宗，不需要弟子白白送命。”

　　另一名女弟子又开口，声音细细的：“掌门，试炼会划分小队吗？”

　　“会。”掌门点头，“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两两结为一队。队伍自行组合，明日午时之前，把组队名册上交到执事堂。试炼开启，便以小队为单位行动，不可单独脱离队伍乱走，违此规矩者，直接取消试炼资格。”

　　话音落下，广场瞬间热闹起来。

　　周围弟子纷纷转头，互相招呼，寻找自己要结伴的队友。

　　“你要不要跟我一队？”
　　“我修为弱一些，能不能和你搭伴？”
　　“别找我，我已经同别人约好了。”

　　嘈杂的议论声四下漫开。

　　沈砚侧过头看向姒禾，眼里带着期待：“师姐，那我们自然是一队，对吧？”

　　姒禾回过神，收回眺望远山的视线，垂眸看向身侧的师弟。

　　少年眼底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想要同她结伴的念头。

　　姒禾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沈砚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僵住，眉眼耷拉下来，满脸不解：“师姐？为什么。”

　　“山林里面凶险未知。”姒禾语气平静，神态认真地同他解释，“你的术法根基尚可，但是实战厮杀的经验太少。跟在我身边，我一旦全力去对付高阶妖兽，很难时时刻刻分神护你周全。”

　　沈砚抿紧嘴唇，眉头拧起，声音压得带着点委屈：“我不想跟别的人组队。其他师兄，有的性子鲁莽，有的只顾自己立功。跟他们一组，说不定比跟着你还要危险。师姐，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可以帮你警戒四周，帮你处理丹药符箓，遇上小妖，我也能够应付。”

　　“试炼不是儿戏。”姒禾的语调没有松动，“沈砚，不能凭着一腔意气行事。”

　　“可我不想和陌生人组队。”沈砚的声音低了些许，眼底透出几分执拗，“师姐，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任务我们大多一同完成。这一次试炼，为什么就不行？”

　　他往前半步，距离姒禾更近了些，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少年脸上写满不甘，又害怕师姐真的拒绝。

　　姒禾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软了一瞬。

　　她不是不明白沈砚的心思。整个青崖宗，沈砚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之人。

　　只是山下妖祸汹涌，这一趟试炼，绝不会太平。她不敢轻易将唯一的师弟，拽进未知的险境当中。

　　广场上不少弟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二人身上。

　　谁都知道姒禾厉害，不少人心里其实也想过来攀关系，希望能和姒禾结成一队，沾一份庇护。可慑于姒禾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性子，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名内门的男弟子一边说话，一边从旁边走过。

　　“听说了吗，边界那边，似乎嗅到了北荒的妖气。”

　　“北荒？那不是妖王祁逍的地界吗？难不成，那一位也过来了？”

　　“不好说。妖王神出鬼没，谁能摸清他的行踪。但愿试炼的时候，我们不要撞上这位煞神，碰上了，怕是连逃命都难。”

　　这几句话飘进姒禾耳中。

　　她眸光骤然一凝。

　　祁逍。

　　北荒妖王。

　　宗门卷宗之中无数次记载过这个名字。手上染了无数修士鲜血，妖族最为强大的存在。

　　姒禾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沈砚也听见那一番对话，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声对姒禾说道：“师姐，你听见了？若是试炼真的撞见祁逍，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立刻逃离。那妖王的修为，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够抗衡的。”

　　姒禾没有应声，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砚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不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师姐？你在想什么？”

　　姒禾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她抬眼看向沈砚，神色恢复如常，“组队之事，我再想一想。明日上交名册之前，我给你答复。”

　　听见这句话，沈砚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一点血色。

　　“好。那我等你答复。”

　　高台上掌门又交代了几句试炼需要遵守的禁令：不得抢夺同门物资、不可残害凡人、遇到重大险情立刻捏碎传讯玉牌。所有规章一一说完，掌门挥了挥衣袖。

　　“今日训话到此，诸位散去。回去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卯时，于此地集合出发。”

　　说完，掌门起身，转身自高台后方离去。

　　高台之下，弟子们陆续散开。三三两两结伴交谈，谈论着试炼、妖物、组队，广场人声依旧喧闹。

　　不少人离开的时候，还会回头望一眼伫立在原地的姒禾。

　　姒禾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动身。风掀动她道袍的衣摆，猎猎作响。她抬眼望向宗门后山的方向，那一面石壁就在后山。

　　石壁之上，刻着她年少之时，亲手凿下的字迹：妖邪当道，必当斩除。

　　那是她的道。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摇过分毫。

　　“师姐，回院落吗？”沈砚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姒禾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顺着青石台阶，沿着山道往内门院落走去。沿途不断有弟子向姒禾行礼问好。

　　“姒禾师姐。”
　　“师姐安好。”

　　姒禾皆是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淡淡，不倨傲，却也不会过分热络。

　　一路走过，等到甩开人群，山道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沈砚边走，一边忍不住继续开口：“师姐，方才掌门所说的妖物巧言惑人，我以前听师父讲过故事。有妖化作可怜女子模样，博取修士同情，转头便会趁人不备下杀手。妖，果然全然不可信。”

　　姒禾脚步顿住，侧头看向山道之下，云雾翻涌，遮蔽住山下凡世。

　　“世间万妖，当真无一善类吗。”她低声喃喃，像是问沈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砚一愣，错愕地睁大眼：“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卷宗记载，师长教诲，不都是如此吗？妖靠吞噬生灵修行，本性便是嗜血。”

　　姒禾垂了垂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茫。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她重新抬步向前走，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回去整理符箓与伤药。三日之后，山林试炼，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沈砚望着姒禾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师姐方才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他快步跟上去，跟上姒禾的步伐。

　　山风穿过林间，呼啸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宗门试炼，即将掀开命运的序章。

　　山下北荒的方向，遥远的黑云沉沉翻涌。妖王祁逍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在青崖宗所有弟子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