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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是所有东西都该修好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苏未晚第一次没有等陆时安来敲门。

      八点四十五。

      她自己拎着包出了院子。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停在路边。

      陆时安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她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十五分钟。”

      苏未晚走过去。

      “怎么?”

      “昨天不是还说看心情?”

      “今天心情好。”

      陆时安把豆浆递给她。

      “因为?”

      苏未晚接过来。

      “不告诉你。”

      “不是说以后有话就说?”

      她抬头。

      “这个不属于必须说的范围。”

      “谁规定?”

      “我。”

      陆时安点点头。

      “行。”

      苏未晚喝了一口。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说。”

      “嗯?”

      “昨天我回去想了很久。”

      陆时安没有催。

      苏未晚看着巷子另一头。

      “照相馆的事。”

      “嗯。”

      “我还是觉得可惜。”

      “正常。”

      “但如果何姐真的想搬,我不会再觉得应该为了所谓的历史,把她留在那里。”

      陆时安看她。

      “想通了?”

      “也没有完全。”

      苏未晚说。

      “只是觉得……”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们总说保存东西。”

      “可东西真正属于谁,好像比它有没有保存价值更重要。”

      陆时安沉默两秒。

      “嗯。”

      “你又嗯。”

      “我在同意你。”

      “没有别的意见?”

      “暂时没有。”

      苏未晚笑了一下。

      “那今天挺省事。”

      “未必。”

      “什么意思?”

      陆时安打开车门。

      “今天有一批新资料。”

      “许清禾早上说,其中一件可能比较麻烦。”

      苏未晚坐进去。

      “什么?”

      “烧过的信。”

      她动作停了一下。

      “严重吗?”

      “不知道。”

      “谁送来的?”

      “一个居民。”

      “等会儿你自己看。”

      陆时安关上车门。

      苏未晚忽然有种预感。

      今天大概不会像昨天那么轻松。

      工作室里已经有人。

      许清禾站在接待桌旁。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深蓝色夹克。

      头发有些白。

      手边放着一个铁盒。

      苏未晚进去的时候,男人正低头看一张登记表。

      许清禾看见她。

      “来了。”

      “嗯。”

      她走过去。

      “这位是?”

      “赵先生。”

      男人抬头。

      “赵明远。”

      苏未晚伸手。

      “您好,我是苏未晚,负责纸质资料修复。”

      “你好。”

      赵明远站起来。

      握手很轻。

      明显有些拘谨。

      桌上的铁盒已经打开。

      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小叠被塑料文件袋包起来的纸。

      最上面那一张边缘焦黑。

      苏未晚只看了一眼,职业习惯就让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火烧过?”

      “嗯。”

      赵明远点头。

      “应该是很多年前。”

      “不是最近?”

      “不是。”

      “什么时候烧的?”

      “我也不知道。”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前几天收拾我妈以前的东西,在柜子最下面找到的。”

      苏未晚没有立即打开。

      “这些原来就装在这个铁盒里?”

      “对。”

      “铁盒有烧过的痕迹吗?”

      “有一点。”

      “方便看吗?”

      “可以。”

      苏未晚戴上手套。

      把铁盒拿起来。

      底部确实有一块很明显的烟熏痕迹。

      但没有严重变形。

      说明火势不大。

      或者——

      东西很快被扑灭了。

      她又看信。

      一共四页。

      第一张损坏最严重。

      右下角烧掉接近三分之一。

      第二张边缘炭化。

      后两张保存得相对完整。

      “您希望修到什么程度?”

      苏未晚问。

      赵明远怔了一下。

      “不是修好就行吗?”

      “‘修好’有很多种。”

      她解释。

      “我们可以先做稳定处理,防止继续碎裂。”

      “也可以尝试展平、加固,让剩余文字更容易阅读。”

      “但烧掉的部分没办法凭空恢复。”

      “褪掉或者被污染的字,也不一定能全部辨认。”

      赵明远听了很久。

      问:

      “能看清多少就修多少。”

      “主要是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苏未晚抬眼。

      “您没看过?”

      “没有完整看。”

      他笑了一下。

      笑意却不明显。

      “说实话,我拿到以后没敢自己弄。”

      “怕一碰就碎。”

      “是谁写的,知道吗?”

      赵明远沉默一下。

      “我妈。”

      苏未晚点头。

      “写给谁?”

      这次沉默更久。

      “可能是我爸。”

      他说。

      “也可能不是。”

      苏未晚没有继续追问。

      属于私人信息。

      没有必要在修复开始前问到底。

      她把授权书推过去。

      “还有一点我需要先确认。”

      “修复过程中,我不可避免会看到部分文字。”

      “但项目组不会因为内容有故事性,就默认可以公开。”

      “如果后续想做展示或者研究,我们会另外征求授权。”

      赵明远点头。

      “我知道。”

      “那公开吗?”

      “不公开。”

      他说得很快。

      “只修。”

      “好。”

      苏未晚在表格上勾选:

      私人修复,仅限委托人查阅。

      陆时安站在稍远的位置。

      从头到尾没有举相机。

      第一步不是修。

      是记录。

      尺寸。

      纸张状态。

      炭化区域。

      折痕。

      水渍。

      墨迹类型。

      苏未晚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拍摄。

      赵明远一直坐在旁边。

      没有离开。

      她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有几次。

      苏未晚只是在调整灯。

      他都会下意识往前坐一点。

      “赵先生。”

      “嗯?”

      “需要时间。”

      她提醒。

      “不一定今天能完成。”

      “我知道。”

      “您可以先回去。”

      男人摇头。

      “我等一会儿。”

      苏未晚没有再劝。

      她开始处理第一张。

      火烧过的纸最麻烦的不是缺损。

      是脆。

      稍微受力。

      炭化边缘就可能直接脱落。

      她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

      一小片黑色纸屑落下来。

      赵明远身体明显动了一下。

      苏未晚立刻停住。

      “这个是已经完全碳化的部分。”

      “没办法保留。”

      “哦。”

      “没关系?”

      “没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

      手却一直紧紧攥着。

      苏未晚重新低头。

      一个上午。

      只处理了不到半页。

      临近中午。

      部分文字终于可以比较清楚地辨认。

      苏未晚本来没有刻意阅读。

      可文字就在眼前。

      第一行是:

      明远爸:

      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来确实写给赵明远父亲。

      再往下。

      有很多地方烧掉。

      只能拼出断裂的句子。

      ……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你不好……

      ……这些年我也知道你累……

      苏未晚没有继续读。

      只判断字迹稳定情况。

      可到第二页。

      一行字完整地出现。

      我准备带明远走。

      她的手顿住。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什么?”

      苏未晚抬头。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

      他站在桌子另一边。

      脸色明显变了。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我的名字?”

      苏未晚没有隐瞒。

      “是。”

      “写什么?”

      她沉默。

      “赵先生。”

      “您确定现在要知道?”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

      “确定。”

      苏未晚没有直接念。

      而是把已经完成初步稳定的纸往他的方向轻轻转了一点。

      “这里。”

      赵明远俯下身。

      看了很久。

      那句话并不难认。

      我准备带明远走。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整个人像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他问:

      “下面呢?”

      “还没处理。”

      “能先弄下面吗?”

      “不能跳。”

      “为什么?”

      “结构不稳定。”

      “我只想看字。”

      “如果直接展开,可能会把这一整块弄碎。”

      赵明远沉默。

      “要多久?”

      “最快也要下午。”

      “好。”

      他重新坐下。

      苏未晚却明显感觉到。

      气氛已经变了。

      午饭没有人出去吃。

      许清禾叫了外卖。

      赵明远说没胃口。

      一个人坐在阳台。

      苏未晚端着饭盒。

      吃了几口。

      也没什么食欲。

      陆时安坐在她对面。

      “别想。”

      “我没有。”

      “你已经五分钟没动筷子。”

      苏未晚低头。

      筷子确实一直停着。

      “我就是觉得奇怪。”

      “什么?”

      “他说他小时候一直跟父亲生活。”

      陆时安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赵明远自己提过。

      “如果他母亲当时准备带他走。”

      苏未晚说。

      “为什么后来没有?”

      “很多可能。”

      “嗯。”

      “所以不要猜。”

      她抬眼。

      陆时安说得很平静。

      这句话刚好戳到他们之前的约定。

      不猜。

      问。

      可这一次。

      真正能回答的人也许已经不在了。

      苏未晚低声说:

      “有些东西好像问不了了。”

      陆时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接受问不了。”

      “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那你还说。”

      “难不代表一定要找到答案。”

      苏未晚皱眉。

      “你不好奇?”

      “好奇。”

      “如果换成你呢?”

      “什么?”

      “如果今天找到的是你妈妈或者你爸爸以前留下的东西。”

      “里面写了一件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你会继续看吗?”

      陆时安想了很久。

      “以前会。”

      “现在呢?”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苏未晚有些意外。

      “你也会不知道?”

      “为什么不会?”

      “我以为摄影师都特别喜欢真相。”

      “摄影师喜欢记录。”

      他说。

      “记录和逼一个人知道所有真相,不是一回事。”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夹了一块肉到她饭盒里。

      “吃饭。”

      她低头。

      “你干什么?”

      “你只吃了两口。”

      “我自己有。”

      “那你吃。”

      苏未晚看他。

      “陆时安。”

      “嗯?”

      “你现在特别像我妈。”

      陆时安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苏未晚终于笑出来。

      “真的。”

      “你再这么发展下去。”

      “以后我妈退休,你可以接班。”

      “……”

      许清禾从旁边经过。

      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脚步一停。

      看看陆时安。

      又看看苏未晚。

      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了。

      但那个表情。

      已经说了很多。

      苏未晚低头吃饭。

      耳朵有点热。

      陆时安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两点。

      第二页基本稳定。

      第三页也能够展开。

      赵明远重新坐到工作台旁。

      苏未晚已经提前提醒:

      “您要不要等全部完成再看?”

      “不用。”

      “确定?”

      “嗯。”

      她不再劝。

      第三页比前面保存得好。

      字很多。

      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解释。

      更多是生活。

      房租。

      工作。

      钱。

      两个人争吵。

      母亲想带孩子离开。

      父亲不同意。

      中间很多部分褪色。

      直到最后。

      出现一段相对完整的话。

      赵明远自己读出来。

      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觉得我会后悔。”

      “也知道明远跟着你,可能比跟着我过得好……”

      他停住。

      下一行烧掉了一半。

      只能看见:

      可是如果我继续……

      后面没了。

      再下一行。

      ……让他以后不要恨我。

      赵明远整个人僵住。

      苏未晚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问:

      “第四页呢?”

      “还没有处理。”

      “现在能弄吗?”

      “可以开始。”

      “多久?”

      “赵先生。”

      苏未晚第一次没有马上答。

      “您要不要先停一下?”

      “为什么?”

      “您现在状态不太好。”

      “我很好。”

      “您的手一直在抖。”

      赵明远低头。

      果然。

      右手微微发抖。

      他立刻攥紧。

      “没事。”

      “我想看完。”

      苏未晚看着他。

      终于点头。

      “好。”

      这是他的资料。

      也是他的决定。

      她不能替他决定。

      第四页的损坏程度不算严重。

      真正麻烦的是一处粘连。

      可能当年被水打湿过。

      两层纸黏在一起。

      苏未晚做了局部处理。

      一点一点分离。

      过程很慢。

      下午四点。

      终于展开一半。

      赵明远一直站在旁边。

      第一句:

      明远还小。

      第二句:

      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再下一句。

      只剩前半:

      如果最后我没走……

      后面的位置被烟熏得很黑。

      苏未晚准备进一步清洁。

      赵明远突然开口。

      “停。”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别弄了。”

      “这里还有文字。”

      “我知道。”

      “再处理一点可能能看出来。”

      “我说别弄了。”

      这一次声音明显更重。

      整个工作室都静了一瞬。

      几个人看过来。

      赵明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

      闭了闭眼。

      “对不起。”

      “没关系。”

      苏未晚放下工具。

      “您想休息一下?”

      “不是。”

      他看着桌上的信。

      很久。

      “我不想修了。”

      苏未晚愣住。

      “剩下的部分?”

      “全部。”

      “可是前面已经——”

      “就这样。”

      男人说。

      “可以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然可以。”

      她说。

      “资料是您的。”

      “您随时可以终止。”

      赵明远松了一口气。

      像终于有人允许他不必继续。

      可苏未晚还是忍不住问:

      “您确定吗?”

      他点头。

      “确定。”

      “也许只差一点就能知道最后写了什么。”

      赵明远看着她。

      “苏老师。”

      “嗯。”

      “我就是因为可能知道。”

      “才不想修了。”

      她怔住。

      男人拉开椅子。

      重新坐下。

      沉默很久。

      才说: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走的。”

      没有人插话。

      “不是去世。”

      “是走了。”

      “我爸跟我说。”

      “她跟别人去了外地。”

      “不要我了。”

      苏未晚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

      “您找过吗?”

      “年轻的时候找过。”

      “没找到。”

      “再后来?”

      “没再找。”

      他笑了一下。

      非常勉强。

      “人都五十了。”

      “还找什么。”

      苏未晚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

      “我一直觉得。”

      “她就是不要我。”

      “小时候恨。”

      “长大以后也恨。”

      “后来我爸死了。”

      “我妈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还留在老房子里。”

      “我本来想扔。”

      “看到这几张纸。”

      “又想知道。”

      他低头。

      “现在大概知道一点了。”

      “她可能当年不是简单地想扔下我。”

      “可是如果我继续看。”

      男人停住。

      声音第一次有一点哑。

      “如果最后发现。”

      “我爸骗了我呢?”

      “或者发现她其实真的想带我走。”

      “只是发生了别的事。”

      “那我这四十多年算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没有人有资格回答。

      赵明远看着那封信。

      “我已经恨她四十多年了。”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

      “可能不应该恨。”

      他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太晚了。”

      苏未晚想说:

      不晚。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

      最终没有说。

      不是所有事情。

      都可以用“未晚”安慰。

      有些人的确已经不在。

      有些答案哪怕现在知道。

      也无法重新活一次。

      “所以。”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看了。”

      “至少现在不想。”

      苏未晚点头。

      “好。”

      她把工具全部放下。

      没有再碰那张纸。

      赵明远离开以前。

      没有把信带走。

      “先放你们这里。”

      他说。

      “可以吗?”

      “可以。”

      “不要继续修。”

      “不会。”

      “也不要让别人看。”

      “好。”

      “如果以后……”

      他说到这里。

      停住。

      “算了。”

      苏未晚没有替他说完。

      只说:

      “您什么时候想拿走,随时联系我。”

      男人点头。

      走到门口。

      又回头。

      “苏老师。”

      “嗯?”

      “你觉得我这样是不是挺懦弱?”

      她愣了一下。

      赵明远笑。

      “都送来了。”

      “修了一半。”

      “又不敢看。”

      苏未晚沉默几秒。

      摇头。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想知道是一个决定。”

      “不想知道也是。”

      她说。

      “您只是改了决定。”

      赵明远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点点头。

      “谢谢。”

      门关上。

      工作室重新安静。

      苏未晚回到桌前。

      没有立刻收信。

      她看着那四张纸。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以及第四张只展开一半的纸。

      再往下一点。

      也许答案就在里面。

      只要半小时。

      甚至十分钟。

      她就可能看清。

      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来。

      停在距离纸面几厘米的位置。

      “苏未晚。”

      身后突然传来陆时安的声音。

      她回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干什么?”

      “你想继续?”

      她没有否认。

      “职业习惯。”

      “想知道能不能修完。”

      “只是这样?”

      苏未晚沉默。

      然后老实说:

      “还有一点好奇。”

      陆时安点头。

      “正常。”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

      “但不是我们的东西。”

      一句话。

      苏未晚的手慢慢放下来。

      是。

      不是他们的东西。

      不属于他们的真相。

      哪怕只有最后几厘米。

      哪怕答案已经近到伸手就能够到。

      对方说:

      不要。

      那就是不要。

      她拿来无酸文件夹。

      把信一页一页放进去。

      做到第四页。

      手指停了两秒。

      最后。

      还是原样收好。

      没有再展开。

      文件夹合上。

      苏未晚忽然长长呼了一口气。

      “有点难受。”

      她说。

      陆时安坐到旁边。

      “因为没修完?”

      “嗯。”

      “我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明明知道还能继续。”

      “但是必须停。”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以前老师教我们。”

      “能修多少,修多少。”

      “最小干预。”

      “尊重原件。”

      “可没人告诉我。”

      “有时候最小干预。”

      “可能是什么都不做。”

      陆时安没有说话。

      苏未晚突然看他。

      “你早上说这件东西比较麻烦。”

      “你知道内容?”

      “不知道。”

      “那为什么?”

      “许清禾说委托人犹豫了三次才签字。”

      “所以?”

      “觉得他可能随时后悔。”

      苏未晚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看人。”

      “摄影师。”

      “又开始了。”

      “职业习惯。”

      她终于笑了。

      只是笑完以后。

      那点沉重还在。

      晚上七点。

      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未晚把赵明远的文件夹放进专门的保密柜。

      上锁。

      标签写:

      暂停处理。

      不是:

      未完成。

      她想了很久。

      最后用了“暂停”。

      因为也许有一天。

      赵明远会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

      都可以。

      锁好柜子。

      她走出来。

      陆时安正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苏未晚走到旁边。

      “你今天没拍那封信吧?”

      “没有。”

      “赵先生呢?”

      “也没有。”

      “为什么?”

      “他没授权。”

      “嗯。”

      “苏老师满意?”

      “勉强。”

      陆时安笑。

      苏未晚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

      突然问:

      “如果是我们的东西呢?”

      他抬头。

      “什么?”

      “比如那个铁皮盒。”

      “比如你十七岁的信。”

      “如果有一天。”

      苏未晚看着他。

      “我说我不想看剩下的。”

      “你会怎么样?”

      陆时安几乎没有犹豫。

      “那就不看。”

      “不会觉得遗憾?”

      “会。”

      “不会偷偷告诉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喜欢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静。

      “也不等于拥有她所有问题的答案权。”

      苏未晚怔了一下。

      这个说法有一点奇怪。

      又很准确。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下。

      “那换过来。”

      “什么?”

      “如果你不想知道。”

      “我却觉得你应该知道呢?”

      陆时安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重要。”

      “然后?”

      “最后我决定。”

      苏未晚点头。

      “合理。”

      “这么快就通过了?”

      “苏老师比较讲道理。”

      “昨天是谁差点因为照相馆跟我吵起来?”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最近过得太舒服了?”

      他笑。

      “还行。”

      “那我可以给你找点不舒服。”

      “比如?”

      苏未晚故意想了一会儿。

      “林知谦。”

      陆时安脸上的笑停住。

      只有不到一秒。

      她还是看见了。

      苏未晚没忍住笑。

      “幼稚。”

      “谁先提的?”

      “我。”

      “所以?”

      “所以你还真吃醋。”

      “嗯。”

      又承认了。

      苏未晚发现。

      现在的陆时安最可怕的地方。

      就是他已经不躲。

      他只要承认。

      反而轮到她不知道怎么办。

      “你就不能否认一下?”

      “为什么?”

      “显得你成熟。”

      “吃醋和成熟冲突?”

      “……”

      说不过。

      她索性不说。

      起身。

      “回家。”

      下楼。

      声控灯今天终于修好了。

      一层比一层亮。

      走到二楼转角。

      苏未晚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时安的手。

      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陆时安看见了。

      没说。

      继续往下。

      走了两级。

      苏未晚越来越觉得不对。

      前两天这里。

      他们都是牵着下去的。

      今天有灯。

      好像确实没必要。

      可——

      她突然停住。

      陆时安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完。

      她自己先反应过来。

      皱眉。

      陆时安也笑了。

      “不是说不说没什么?”

      “这是另外一种没什么。”

      “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

      “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好。”

      他真的继续走。

      苏未晚站在原地。

      更不舒服了。

      “陆时安。”

      他又回头。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

      “你说不想告诉。”

      “所以你就不问?”

      “不是你自己规定的?”

      “……”

      完全没毛病。

      苏未晚却莫名憋得慌。

      她往下走。

      经过陆时安旁边的时候。

      突然伸手。

      抓住他的手。

      这一次。

      不是衣角。

      也不是手腕。

      直接握住。

      陆时安整个人明显停住。

      苏未晚也在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可已经握了。

      现在松开更奇怪。

      于是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走啊。”

      身后没有动静。

      她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上一阶。

      低头看两个人的手。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陆时安。”

      “嗯。”

      “你故意的?”

      他终于抬眼。

      笑得很明显。

      “这次真的没什么。”

      “那走。”

      “好。”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变成十指相扣。

      苏未晚心跳快了一下。

      但没有挣开。

      楼梯明明只有几十级。

      今天却走得很慢。

      出了楼。

      陆时安还是没有松手。

      苏未晚也装作没发现。

      一直走到车边。

      他才停下。

      “苏未晚。”

      “嗯?”

      “我问一个问题。”

      “问。”

      “现在这个。”

      他低头看两个人还牵着的手。

      “需要解释吗?”

      苏未晚耳朵瞬间热起来。

      “解释什么?”

      “为什么牵。”

      “怕摔。”

      陆时安抬头看了一眼。

      平地。

      苏未晚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过分。

      “外面黑。”

      路灯就在头顶。

      “……”

      她开始后悔提出“不猜,要问”的原则。

      因为陆时安现在真的会问。

      而且每次都问到她不想回答的地方。

      “算了。”

      她准备松手。

      陆时安却没有让她松。

      不是用力。

      只是轻轻握紧了一点。

      “那换一个问题。”

      “什么?”

      “可以继续牵吗?”

      苏未晚安静。

      晚风从街边吹过。

      他们最近说过很多“可以”。

      可以生气。

      可以吵架。

      可以不同意。

      可以不看。

      可以改变决定。

      现在。

      只是一件非常小的事。

      他问:

      可以继续牵吗?

      苏未晚低头。

      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

      然后抬头。

      “可以。”

      陆时安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笑她。

      只是点头。

      “好。”

      他们继续往前。

      这一次。

      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下雨。

      没有停电。

      没有路滑。

      也没有谁差点摔倒。

      只是想牵。

      所以牵了。

      走到长乐巷口。

      远处有人正在贴新的公示。

      红底白字。

      不少居民围在那里。

      苏未晚看到“更新改造意见征集”几个字。

      脚步慢下来。

      陆时安也看到了。

      两个人走过去。

      上面写着第一次居民意见座谈会时间。

      三天后。

      地点:

      社区活动中心。

      内容包括:

      建筑保留与拆除意见。

      居民安置意向。

      历史街区保护建议。

      最下面还有一句:

      欢迎居民及相关权利人提交书面意见。

      苏未晚看了很久。

      “你去吗?”

      陆时安问。

      “去。”

      “以项目组身份?”

      她想了一下。

      “不。”

      “为什么?”

      “我是长乐巷居民。”

      “哦。”

      苏未晚转头。

      “你呢?”

      “去。”

      “摄影师?”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看着公示。

      “陆家的人。”

      她笑了一下。

      “终于愿意进画面了?”

      陆时安也笑。

      “苏老师教得好。”

      苏未晚没有再损他。

      只是低头。

      这才发现。

      两个人还牵着手。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陈奶奶坐在人群边上。

      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手上。

      然后。

      缓慢地露出一个笑。

      苏未晚:“……”

      她几乎立刻想松开。

      陆时安却没有。

      “怎么?”

      “陈奶奶看见了。”

      “嗯。”

      “你还嗯?”

      “看见就看见。”

      “她明天就能告诉整条巷子。”

      “那怎么办?”

      “你问我?”

      “不是你比较聪明?”

      陆时安认真想了两秒。

      “晚了。”

      “什么晚了?”

      “已经看见了。”

      苏未晚抬头瞪他。

      陈奶奶已经隔着人群喊:

      “晚晚——”

      她心里一紧。

      “哎。”

      老人笑得一脸慈祥。

      “明天拍照别忘了啊。”

      苏未晚松了一口气。

      “知道啦。”

      陈奶奶又补:

      “时安也来。”

      “……”

      陆时安:“好。”

      苏未晚转头。

      “你答应这么快干什么?”

      “拍项目。”

      “真的是项目?”

      陆时安看她。

      “也可以不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陆时安!”

      他终于笑。

      牵着她往前走。

      苏未晚被带出去两步。

      嘴上还在说: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没什么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

      “刚才楼梯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时安。”

      “嗯?”

      “你闭嘴。”

      “好。”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家走。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而工作室保密柜里。

      那封只修到一半的信。

      安静地停在那里。

      没有结局。

      也许以后会有。

      也许永远不会。

      苏未晚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件东西没有被完整修复。

      也不一定意味着失败。

      有时候。

      停在这里。

      也是一种完整。

      因为真正应该被尊重的。

      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定要恢复到什么程度。

      而是拥有它的人。

      仍然有权决定——

      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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