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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是所有东西都该修好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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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未晚第一次没有等陆时安来敲门。
八点四十五。
她自己拎着包出了院子。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停在路边。
陆时安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她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十五分钟。”
苏未晚走过去。
“怎么?”
“昨天不是还说看心情?”
“今天心情好。”
陆时安把豆浆递给她。
“因为?”
苏未晚接过来。
“不告诉你。”
“不是说以后有话就说?”
她抬头。
“这个不属于必须说的范围。”
“谁规定?”
“我。”
陆时安点点头。
“行。”
苏未晚喝了一口。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说。”
“嗯?”
“昨天我回去想了很久。”
陆时安没有催。
苏未晚看着巷子另一头。
“照相馆的事。”
“嗯。”
“我还是觉得可惜。”
“正常。”
“但如果何姐真的想搬,我不会再觉得应该为了所谓的历史,把她留在那里。”
陆时安看她。
“想通了?”
“也没有完全。”
苏未晚说。
“只是觉得……”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们总说保存东西。”
“可东西真正属于谁,好像比它有没有保存价值更重要。”
陆时安沉默两秒。
“嗯。”
“你又嗯。”
“我在同意你。”
“没有别的意见?”
“暂时没有。”
苏未晚笑了一下。
“那今天挺省事。”
“未必。”
“什么意思?”
陆时安打开车门。
“今天有一批新资料。”
“许清禾早上说,其中一件可能比较麻烦。”
苏未晚坐进去。
“什么?”
“烧过的信。”
她动作停了一下。
“严重吗?”
“不知道。”
“谁送来的?”
“一个居民。”
“等会儿你自己看。”
陆时安关上车门。
苏未晚忽然有种预感。
今天大概不会像昨天那么轻松。
工作室里已经有人。
许清禾站在接待桌旁。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深蓝色夹克。
头发有些白。
手边放着一个铁盒。
苏未晚进去的时候,男人正低头看一张登记表。
许清禾看见她。
“来了。”
“嗯。”
她走过去。
“这位是?”
“赵先生。”
男人抬头。
“赵明远。”
苏未晚伸手。
“您好,我是苏未晚,负责纸质资料修复。”
“你好。”
赵明远站起来。
握手很轻。
明显有些拘谨。
桌上的铁盒已经打开。
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小叠被塑料文件袋包起来的纸。
最上面那一张边缘焦黑。
苏未晚只看了一眼,职业习惯就让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火烧过?”
“嗯。”
赵明远点头。
“应该是很多年前。”
“不是最近?”
“不是。”
“什么时候烧的?”
“我也不知道。”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前几天收拾我妈以前的东西,在柜子最下面找到的。”
苏未晚没有立即打开。
“这些原来就装在这个铁盒里?”
“对。”
“铁盒有烧过的痕迹吗?”
“有一点。”
“方便看吗?”
“可以。”
苏未晚戴上手套。
把铁盒拿起来。
底部确实有一块很明显的烟熏痕迹。
但没有严重变形。
说明火势不大。
或者——
东西很快被扑灭了。
她又看信。
一共四页。
第一张损坏最严重。
右下角烧掉接近三分之一。
第二张边缘炭化。
后两张保存得相对完整。
“您希望修到什么程度?”
苏未晚问。
赵明远怔了一下。
“不是修好就行吗?”
“‘修好’有很多种。”
她解释。
“我们可以先做稳定处理,防止继续碎裂。”
“也可以尝试展平、加固,让剩余文字更容易阅读。”
“但烧掉的部分没办法凭空恢复。”
“褪掉或者被污染的字,也不一定能全部辨认。”
赵明远听了很久。
问:
“能看清多少就修多少。”
“主要是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苏未晚抬眼。
“您没看过?”
“没有完整看。”
他笑了一下。
笑意却不明显。
“说实话,我拿到以后没敢自己弄。”
“怕一碰就碎。”
“是谁写的,知道吗?”
赵明远沉默一下。
“我妈。”
苏未晚点头。
“写给谁?”
这次沉默更久。
“可能是我爸。”
他说。
“也可能不是。”
苏未晚没有继续追问。
属于私人信息。
没有必要在修复开始前问到底。
她把授权书推过去。
“还有一点我需要先确认。”
“修复过程中,我不可避免会看到部分文字。”
“但项目组不会因为内容有故事性,就默认可以公开。”
“如果后续想做展示或者研究,我们会另外征求授权。”
赵明远点头。
“我知道。”
“那公开吗?”
“不公开。”
他说得很快。
“只修。”
“好。”
苏未晚在表格上勾选:
私人修复,仅限委托人查阅。
陆时安站在稍远的位置。
从头到尾没有举相机。
第一步不是修。
是记录。
尺寸。
纸张状态。
炭化区域。
折痕。
水渍。
墨迹类型。
苏未晚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拍摄。
赵明远一直坐在旁边。
没有离开。
她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有几次。
苏未晚只是在调整灯。
他都会下意识往前坐一点。
“赵先生。”
“嗯?”
“需要时间。”
她提醒。
“不一定今天能完成。”
“我知道。”
“您可以先回去。”
男人摇头。
“我等一会儿。”
苏未晚没有再劝。
她开始处理第一张。
火烧过的纸最麻烦的不是缺损。
是脆。
稍微受力。
炭化边缘就可能直接脱落。
她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
一小片黑色纸屑落下来。
赵明远身体明显动了一下。
苏未晚立刻停住。
“这个是已经完全碳化的部分。”
“没办法保留。”
“哦。”
“没关系?”
“没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
手却一直紧紧攥着。
苏未晚重新低头。
一个上午。
只处理了不到半页。
临近中午。
部分文字终于可以比较清楚地辨认。
苏未晚本来没有刻意阅读。
可文字就在眼前。
第一行是:
明远爸:
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来确实写给赵明远父亲。
再往下。
有很多地方烧掉。
只能拼出断裂的句子。
……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你不好……
……这些年我也知道你累……
苏未晚没有继续读。
只判断字迹稳定情况。
可到第二页。
一行字完整地出现。
我准备带明远走。
她的手顿住。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什么?”
苏未晚抬头。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
他站在桌子另一边。
脸色明显变了。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我的名字?”
苏未晚没有隐瞒。
“是。”
“写什么?”
她沉默。
“赵先生。”
“您确定现在要知道?”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
“确定。”
苏未晚没有直接念。
而是把已经完成初步稳定的纸往他的方向轻轻转了一点。
“这里。”
赵明远俯下身。
看了很久。
那句话并不难认。
我准备带明远走。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整个人像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他问:
“下面呢?”
“还没处理。”
“能先弄下面吗?”
“不能跳。”
“为什么?”
“结构不稳定。”
“我只想看字。”
“如果直接展开,可能会把这一整块弄碎。”
赵明远沉默。
“要多久?”
“最快也要下午。”
“好。”
他重新坐下。
苏未晚却明显感觉到。
气氛已经变了。
午饭没有人出去吃。
许清禾叫了外卖。
赵明远说没胃口。
一个人坐在阳台。
苏未晚端着饭盒。
吃了几口。
也没什么食欲。
陆时安坐在她对面。
“别想。”
“我没有。”
“你已经五分钟没动筷子。”
苏未晚低头。
筷子确实一直停着。
“我就是觉得奇怪。”
“什么?”
“他说他小时候一直跟父亲生活。”
陆时安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赵明远自己提过。
“如果他母亲当时准备带他走。”
苏未晚说。
“为什么后来没有?”
“很多可能。”
“嗯。”
“所以不要猜。”
她抬眼。
陆时安说得很平静。
这句话刚好戳到他们之前的约定。
不猜。
问。
可这一次。
真正能回答的人也许已经不在了。
苏未晚低声说:
“有些东西好像问不了了。”
陆时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接受问不了。”
“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那你还说。”
“难不代表一定要找到答案。”
苏未晚皱眉。
“你不好奇?”
“好奇。”
“如果换成你呢?”
“什么?”
“如果今天找到的是你妈妈或者你爸爸以前留下的东西。”
“里面写了一件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你会继续看吗?”
陆时安想了很久。
“以前会。”
“现在呢?”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苏未晚有些意外。
“你也会不知道?”
“为什么不会?”
“我以为摄影师都特别喜欢真相。”
“摄影师喜欢记录。”
他说。
“记录和逼一个人知道所有真相,不是一回事。”
苏未晚没有说话。
陆时安夹了一块肉到她饭盒里。
“吃饭。”
她低头。
“你干什么?”
“你只吃了两口。”
“我自己有。”
“那你吃。”
苏未晚看他。
“陆时安。”
“嗯?”
“你现在特别像我妈。”
陆时安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苏未晚终于笑出来。
“真的。”
“你再这么发展下去。”
“以后我妈退休,你可以接班。”
“……”
许清禾从旁边经过。
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脚步一停。
看看陆时安。
又看看苏未晚。
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了。
但那个表情。
已经说了很多。
苏未晚低头吃饭。
耳朵有点热。
陆时安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两点。
第二页基本稳定。
第三页也能够展开。
赵明远重新坐到工作台旁。
苏未晚已经提前提醒:
“您要不要等全部完成再看?”
“不用。”
“确定?”
“嗯。”
她不再劝。
第三页比前面保存得好。
字很多。
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解释。
更多是生活。
房租。
工作。
钱。
两个人争吵。
母亲想带孩子离开。
父亲不同意。
中间很多部分褪色。
直到最后。
出现一段相对完整的话。
赵明远自己读出来。
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觉得我会后悔。”
“也知道明远跟着你,可能比跟着我过得好……”
他停住。
下一行烧掉了一半。
只能看见:
可是如果我继续……
后面没了。
再下一行。
……让他以后不要恨我。
赵明远整个人僵住。
苏未晚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问:
“第四页呢?”
“还没有处理。”
“现在能弄吗?”
“可以开始。”
“多久?”
“赵先生。”
苏未晚第一次没有马上答。
“您要不要先停一下?”
“为什么?”
“您现在状态不太好。”
“我很好。”
“您的手一直在抖。”
赵明远低头。
果然。
右手微微发抖。
他立刻攥紧。
“没事。”
“我想看完。”
苏未晚看着他。
终于点头。
“好。”
这是他的资料。
也是他的决定。
她不能替他决定。
第四页的损坏程度不算严重。
真正麻烦的是一处粘连。
可能当年被水打湿过。
两层纸黏在一起。
苏未晚做了局部处理。
一点一点分离。
过程很慢。
下午四点。
终于展开一半。
赵明远一直站在旁边。
第一句:
明远还小。
第二句:
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再下一句。
只剩前半:
如果最后我没走……
后面的位置被烟熏得很黑。
苏未晚准备进一步清洁。
赵明远突然开口。
“停。”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别弄了。”
“这里还有文字。”
“我知道。”
“再处理一点可能能看出来。”
“我说别弄了。”
这一次声音明显更重。
整个工作室都静了一瞬。
几个人看过来。
赵明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
闭了闭眼。
“对不起。”
“没关系。”
苏未晚放下工具。
“您想休息一下?”
“不是。”
他看着桌上的信。
很久。
“我不想修了。”
苏未晚愣住。
“剩下的部分?”
“全部。”
“可是前面已经——”
“就这样。”
男人说。
“可以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然可以。”
她说。
“资料是您的。”
“您随时可以终止。”
赵明远松了一口气。
像终于有人允许他不必继续。
可苏未晚还是忍不住问:
“您确定吗?”
他点头。
“确定。”
“也许只差一点就能知道最后写了什么。”
赵明远看着她。
“苏老师。”
“嗯。”
“我就是因为可能知道。”
“才不想修了。”
她怔住。
男人拉开椅子。
重新坐下。
沉默很久。
才说: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走的。”
没有人插话。
“不是去世。”
“是走了。”
“我爸跟我说。”
“她跟别人去了外地。”
“不要我了。”
苏未晚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
“您找过吗?”
“年轻的时候找过。”
“没找到。”
“再后来?”
“没再找。”
他笑了一下。
非常勉强。
“人都五十了。”
“还找什么。”
苏未晚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
“我一直觉得。”
“她就是不要我。”
“小时候恨。”
“长大以后也恨。”
“后来我爸死了。”
“我妈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还留在老房子里。”
“我本来想扔。”
“看到这几张纸。”
“又想知道。”
他低头。
“现在大概知道一点了。”
“她可能当年不是简单地想扔下我。”
“可是如果我继续看。”
男人停住。
声音第一次有一点哑。
“如果最后发现。”
“我爸骗了我呢?”
“或者发现她其实真的想带我走。”
“只是发生了别的事。”
“那我这四十多年算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没有人有资格回答。
赵明远看着那封信。
“我已经恨她四十多年了。”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
“可能不应该恨。”
他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太晚了。”
苏未晚想说:
不晚。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
最终没有说。
不是所有事情。
都可以用“未晚”安慰。
有些人的确已经不在。
有些答案哪怕现在知道。
也无法重新活一次。
“所以。”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看了。”
“至少现在不想。”
苏未晚点头。
“好。”
她把工具全部放下。
没有再碰那张纸。
赵明远离开以前。
没有把信带走。
“先放你们这里。”
他说。
“可以吗?”
“可以。”
“不要继续修。”
“不会。”
“也不要让别人看。”
“好。”
“如果以后……”
他说到这里。
停住。
“算了。”
苏未晚没有替他说完。
只说:
“您什么时候想拿走,随时联系我。”
男人点头。
走到门口。
又回头。
“苏老师。”
“嗯?”
“你觉得我这样是不是挺懦弱?”
她愣了一下。
赵明远笑。
“都送来了。”
“修了一半。”
“又不敢看。”
苏未晚沉默几秒。
摇头。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想知道是一个决定。”
“不想知道也是。”
她说。
“您只是改了决定。”
赵明远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点点头。
“谢谢。”
门关上。
工作室重新安静。
苏未晚回到桌前。
没有立刻收信。
她看着那四张纸。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以及第四张只展开一半的纸。
再往下一点。
也许答案就在里面。
只要半小时。
甚至十分钟。
她就可能看清。
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来。
停在距离纸面几厘米的位置。
“苏未晚。”
身后突然传来陆时安的声音。
她回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干什么?”
“你想继续?”
她没有否认。
“职业习惯。”
“想知道能不能修完。”
“只是这样?”
苏未晚沉默。
然后老实说:
“还有一点好奇。”
陆时安点头。
“正常。”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
“但不是我们的东西。”
一句话。
苏未晚的手慢慢放下来。
是。
不是他们的东西。
不属于他们的真相。
哪怕只有最后几厘米。
哪怕答案已经近到伸手就能够到。
对方说:
不要。
那就是不要。
她拿来无酸文件夹。
把信一页一页放进去。
做到第四页。
手指停了两秒。
最后。
还是原样收好。
没有再展开。
文件夹合上。
苏未晚忽然长长呼了一口气。
“有点难受。”
她说。
陆时安坐到旁边。
“因为没修完?”
“嗯。”
“我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明明知道还能继续。”
“但是必须停。”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以前老师教我们。”
“能修多少,修多少。”
“最小干预。”
“尊重原件。”
“可没人告诉我。”
“有时候最小干预。”
“可能是什么都不做。”
陆时安没有说话。
苏未晚突然看他。
“你早上说这件东西比较麻烦。”
“你知道内容?”
“不知道。”
“那为什么?”
“许清禾说委托人犹豫了三次才签字。”
“所以?”
“觉得他可能随时后悔。”
苏未晚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看人。”
“摄影师。”
“又开始了。”
“职业习惯。”
她终于笑了。
只是笑完以后。
那点沉重还在。
晚上七点。
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未晚把赵明远的文件夹放进专门的保密柜。
上锁。
标签写:
暂停处理。
不是:
未完成。
她想了很久。
最后用了“暂停”。
因为也许有一天。
赵明远会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
都可以。
锁好柜子。
她走出来。
陆时安正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苏未晚走到旁边。
“你今天没拍那封信吧?”
“没有。”
“赵先生呢?”
“也没有。”
“为什么?”
“他没授权。”
“嗯。”
“苏老师满意?”
“勉强。”
陆时安笑。
苏未晚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
突然问:
“如果是我们的东西呢?”
他抬头。
“什么?”
“比如那个铁皮盒。”
“比如你十七岁的信。”
“如果有一天。”
苏未晚看着他。
“我说我不想看剩下的。”
“你会怎么样?”
陆时安几乎没有犹豫。
“那就不看。”
“不会觉得遗憾?”
“会。”
“不会偷偷告诉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喜欢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静。
“也不等于拥有她所有问题的答案权。”
苏未晚怔了一下。
这个说法有一点奇怪。
又很准确。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下。
“那换过来。”
“什么?”
“如果你不想知道。”
“我却觉得你应该知道呢?”
陆时安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重要。”
“然后?”
“最后我决定。”
苏未晚点头。
“合理。”
“这么快就通过了?”
“苏老师比较讲道理。”
“昨天是谁差点因为照相馆跟我吵起来?”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最近过得太舒服了?”
他笑。
“还行。”
“那我可以给你找点不舒服。”
“比如?”
苏未晚故意想了一会儿。
“林知谦。”
陆时安脸上的笑停住。
只有不到一秒。
她还是看见了。
苏未晚没忍住笑。
“幼稚。”
“谁先提的?”
“我。”
“所以?”
“所以你还真吃醋。”
“嗯。”
又承认了。
苏未晚发现。
现在的陆时安最可怕的地方。
就是他已经不躲。
他只要承认。
反而轮到她不知道怎么办。
“你就不能否认一下?”
“为什么?”
“显得你成熟。”
“吃醋和成熟冲突?”
“……”
说不过。
她索性不说。
起身。
“回家。”
下楼。
声控灯今天终于修好了。
一层比一层亮。
走到二楼转角。
苏未晚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时安的手。
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陆时安看见了。
没说。
继续往下。
走了两级。
苏未晚越来越觉得不对。
前两天这里。
他们都是牵着下去的。
今天有灯。
好像确实没必要。
可——
她突然停住。
陆时安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完。
她自己先反应过来。
皱眉。
陆时安也笑了。
“不是说不说没什么?”
“这是另外一种没什么。”
“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
“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好。”
他真的继续走。
苏未晚站在原地。
更不舒服了。
“陆时安。”
他又回头。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
“你说不想告诉。”
“所以你就不问?”
“不是你自己规定的?”
“……”
完全没毛病。
苏未晚却莫名憋得慌。
她往下走。
经过陆时安旁边的时候。
突然伸手。
抓住他的手。
这一次。
不是衣角。
也不是手腕。
直接握住。
陆时安整个人明显停住。
苏未晚也在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可已经握了。
现在松开更奇怪。
于是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走啊。”
身后没有动静。
她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上一阶。
低头看两个人的手。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陆时安。”
“嗯。”
“你故意的?”
他终于抬眼。
笑得很明显。
“这次真的没什么。”
“那走。”
“好。”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变成十指相扣。
苏未晚心跳快了一下。
但没有挣开。
楼梯明明只有几十级。
今天却走得很慢。
出了楼。
陆时安还是没有松手。
苏未晚也装作没发现。
一直走到车边。
他才停下。
“苏未晚。”
“嗯?”
“我问一个问题。”
“问。”
“现在这个。”
他低头看两个人还牵着的手。
“需要解释吗?”
苏未晚耳朵瞬间热起来。
“解释什么?”
“为什么牵。”
“怕摔。”
陆时安抬头看了一眼。
平地。
苏未晚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过分。
“外面黑。”
路灯就在头顶。
“……”
她开始后悔提出“不猜,要问”的原则。
因为陆时安现在真的会问。
而且每次都问到她不想回答的地方。
“算了。”
她准备松手。
陆时安却没有让她松。
不是用力。
只是轻轻握紧了一点。
“那换一个问题。”
“什么?”
“可以继续牵吗?”
苏未晚安静。
晚风从街边吹过。
他们最近说过很多“可以”。
可以生气。
可以吵架。
可以不同意。
可以不看。
可以改变决定。
现在。
只是一件非常小的事。
他问:
可以继续牵吗?
苏未晚低头。
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
然后抬头。
“可以。”
陆时安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笑她。
只是点头。
“好。”
他们继续往前。
这一次。
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下雨。
没有停电。
没有路滑。
也没有谁差点摔倒。
只是想牵。
所以牵了。
走到长乐巷口。
远处有人正在贴新的公示。
红底白字。
不少居民围在那里。
苏未晚看到“更新改造意见征集”几个字。
脚步慢下来。
陆时安也看到了。
两个人走过去。
上面写着第一次居民意见座谈会时间。
三天后。
地点:
社区活动中心。
内容包括:
建筑保留与拆除意见。
居民安置意向。
历史街区保护建议。
最下面还有一句:
欢迎居民及相关权利人提交书面意见。
苏未晚看了很久。
“你去吗?”
陆时安问。
“去。”
“以项目组身份?”
她想了一下。
“不。”
“为什么?”
“我是长乐巷居民。”
“哦。”
苏未晚转头。
“你呢?”
“去。”
“摄影师?”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安看着公示。
“陆家的人。”
她笑了一下。
“终于愿意进画面了?”
陆时安也笑。
“苏老师教得好。”
苏未晚没有再损他。
只是低头。
这才发现。
两个人还牵着手。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陈奶奶坐在人群边上。
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手上。
然后。
缓慢地露出一个笑。
苏未晚:“……”
她几乎立刻想松开。
陆时安却没有。
“怎么?”
“陈奶奶看见了。”
“嗯。”
“你还嗯?”
“看见就看见。”
“她明天就能告诉整条巷子。”
“那怎么办?”
“你问我?”
“不是你比较聪明?”
陆时安认真想了两秒。
“晚了。”
“什么晚了?”
“已经看见了。”
苏未晚抬头瞪他。
陈奶奶已经隔着人群喊:
“晚晚——”
她心里一紧。
“哎。”
老人笑得一脸慈祥。
“明天拍照别忘了啊。”
苏未晚松了一口气。
“知道啦。”
陈奶奶又补:
“时安也来。”
“……”
陆时安:“好。”
苏未晚转头。
“你答应这么快干什么?”
“拍项目。”
“真的是项目?”
陆时安看她。
“也可以不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陆时安!”
他终于笑。
牵着她往前走。
苏未晚被带出去两步。
嘴上还在说: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没什么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
“刚才楼梯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时安。”
“嗯?”
“你闭嘴。”
“好。”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家走。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而工作室保密柜里。
那封只修到一半的信。
安静地停在那里。
没有结局。
也许以后会有。
也许永远不会。
苏未晚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件东西没有被完整修复。
也不一定意味着失败。
有时候。
停在这里。
也是一种完整。
因为真正应该被尊重的。
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定要恢复到什么程度。
而是拥有它的人。
仍然有权决定——
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