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不是所有旧东西都想被留下 第二天八点 ...

  •   第二天八点五十六分。

      苏未晚站在长乐巷口。

      手里没有早餐。

      陆时安也还没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又看了一眼。

      八点五十七。

      很好。

      还有三分钟。

      昨天晚上她明明说的是“看心情”。

      可今天不仅下来了。

      还比九点早了四分钟。

      苏未晚把手机塞进口袋。

      决定不去分析这种行为。

      巷口那家早餐铺已经开了很多年。

      老板把刚炸好的油条捞出来,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苏未晚站在旁边。

      闻着有点饿。

      正准备过去买。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迟了。”

      陆时安走到旁边。

      “还没九点。”

      “我说你迟了就是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到了。”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五十八。

      “苏老师的时间标准比较特殊。”

      “知道就好。”

      他把纸袋递过来。

      苏未晚看了一眼。

      “什么?”

      “小笼包。”

      “还有?”

      “豆浆。”

      “还有?”

      陆时安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鸡蛋。

      苏未晚沉默。

      昨天晚上他还真就一样没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不是。”

      “那买这么多?”

      “你可以吃不完。”

      “浪费。”

      “我吃。”

      “你自己没买?”

      “买了。”

      他晃了晃另一个袋子。

      苏未晚接过早餐。

      温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度刚好。

      走了几步。

      突然想起昨晚。

      “陆时安。”

      “嗯?”

      “你为什么总记得我吃什么?”

      “很难记吗?”

      “我现在跟以前也不一样。”

      “所以重新记。”

      他说得太自然。

      苏未晚脚步慢了一下。

      “重新记?”

      “嗯。”

      “什么意思?”

      陆时安看她。

      “你不是说现在要重新认识?”

      她怔住。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

      十七岁不是答案。

      现在要重新算。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豆浆更热了一点。

      “哦。”

      又是这个字。

      陆时安嘴角动了动。

      她立刻瞪他。

      “不准笑。”

      “没有。”

      “你最近特别爱笑。”

      “以前不爱?”

      “以前你要是一天能笑三次,顾星如都能怀疑你发烧。”

      陆时安想了一下。

      “那可能现在心情比较好。”

      “为什么?”

      “你猜。”

      苏未晚立刻低头吃小笼包。

      “不猜。”

      陆时安没再说。

      可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旧照相馆在长乐巷西口。

      他们小时候几乎不往这边来。

      这里离学校远。

      巷子也比苏家那边窄。

      两侧房子挤得很近。

      有些地方抬头只能看见很窄的一条天。

      昨天文件里的地址是:

      长乐巷37号。

      真正站到门口以后。

      苏未晚第一次意识到“D级危房”是什么样。

      门头上的字已经掉了三个。

      原本应该写着:

      光明照相馆。

      现在只剩:

      明照相。

      玻璃橱窗一块被木板钉死。

      另一块布满裂纹。

      二楼窗框明显向外倾斜。

      墙面有一道从屋檐一直裂到一楼的缝。

      比照片里看起来严重得多。

      苏未晚站在门口。

      很久没说话。

      陆时安也没催。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比文件里的照片还严重。”

      “嗯。”

      “这里还有人住?”

      “有。”

      她猛地转头。

      “真的?”

      “登记信息显示有一户。”

      “为什么没搬?”

      “不知道。”

      陆时安走到门边。

      没有直接推。

      先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一次。

      很久以后。

      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

      短发。

      身上围着围裙。

      看见他们。

      第一反应明显警惕。

      “你们找谁?”

      陆时安先出示工作证。

      “您好,我们是长乐巷城市记忆项目组的。”

      女人皱眉。

      “拆迁的?”

      “不是。”

      “规划局的?”

      “也不是。”

      “那来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老照相馆的情况。”

      门又关了一点。

      “有什么好了解的。”

      苏未晚站在旁边。

      没有插话。

      陆时安也没有急。

      只是说:

      “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不进去。”

      女人看了看两个人。

      又看了看陆时安的证件。

      过了一会儿。

      门终于打开。

      “进吧。”

      里面比外面更暗。

      一楼还是老照相馆原来的格局。

      进门右边有一整面展示柜。

      玻璃已经发黄。

      里面空了大半。

      只剩几个旧相框。

      最里面是摄影棚。

      灰色背景布还挂着。

      一侧放着一把高脚椅。

      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渍。

      角落摆着几个塑料盆。

      显然是接雨水用的。

      女人看见苏未晚盯着屋顶。

      自己先说:

      “下大雨就漏。”

      “二楼更严重。”

      “去年修过一次。”

      “没用。”

      陆时安问:

      “您是这里原来的经营者?”

      “我爸妈开的。”

      “您姓?”

      “何。”

      “何阿姨。”

      女人摆摆手。

      “别叫阿姨。”

      “叫何姐。”

      苏未晚差点没忍住笑。

      “好,何姐。”

      何姐这才满意一点。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未晚问:

      “这家照相馆开了多少年?”

      “我出生以前就有了。”

      “七几年?”

      “差不多。”

      她指了指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已经完全褪色的营业执照。

      “我爸年轻时候学摄影。”

      “后来跟我妈结婚。”

      “就开了这个店。”

      陆时安看了一圈。

      “什么时候关的?”

      “十五年前。”

      “这么早?”

      “数码相机起来以后就不行了。”

      “后来手机更方便。”

      何姐笑了一下。

      “谁还来这里拍。”

      苏未晚忽然想起林知谦外公1987年的那张照片。

      同一个橱窗。

      里面摆满婚纱照。

      门口还有人。

      现在。

      只剩灰。

      “您一直住这里?”

      “嗯。”

      “父母呢?”

      “都走了。”

      何姐语气很平。

      没有特别伤感。

      像在说一件发生很久的事情。

      “我一个人。”

      苏未晚愣了一下。

      “二楼?”

      “嗯。”

      “安全评估说这里是D级。”

      “我知道。”

      何姐甚至笑了一下。

      “他们来过三次了。”

      “那为什么还住?”

      苏未晚问完。

      突然觉得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刚准备解释。

      何姐却自己说:

      “等拆。”

      “什么?”

      “我就等它拆啊。”

      苏未晚彻底愣住。

      何姐看着她。

      “你们不是来劝我保留的吧?”

      “不是。”

      陆时安先回答。

      “我们不决定拆还是留。”

      “最好。”

      何姐坐到一张旧椅子上。

      “上次来了一群什么文化保护的人。”

      “站在门口拍半天。”

      “说这个窗好看。”

      “那个招牌有年代感。”

      她笑了一下。

      “我听得烦死了。”

      苏未晚没有出声。

      何姐继续:

      “你们觉得旧。”

      “觉得有故事。”

      “觉得拍照好看。”

      “我住这里几十年。”

      “我只觉得潮。”

      “漏水。”

      “冬天冷。”

      “夏天有老鼠。”

      房间忽然安静。

      苏未晚下意识看向墙角那几个接水盆。

      何姐指了指头顶。

      “前年晚上。”

      “一块墙皮掉下来。”

      “差点砸我头上。”

      “你们说这种房子留着干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没有答案。

      至少。

      不是一句“有历史价值”就能回答。

      他们原本准备拍摄建筑。

      但陆时安没有直接拿相机。

      先问:

      “我们可以记录一下吗?”

      何姐说:

      “拍房子可以。”

      “我不拍。”

      “人物也不会拍。”

      “行。”

      “室内照片以后如果公开使用,会再次征求您的授权。”

      何姐看了他一眼。

      “你们还挺麻烦。”

      “应该的。”

      陆时安这才拿出相机。

      苏未晚站在旁边。

      看他拍。

      和昨天看旧照片的感觉完全不同。

      镜头里的旧照相馆很有味道。

      破掉的玻璃。

      斑驳墙面。

      褪色招牌。

      光从屋顶裂缝落下来。

      任何一张放到展览里。

      都可能有人说:

      好有年代感。

      可是如果镜头往旁边偏一点。

      就会看见接雨水的盆。

      发霉的墙。

      已经变形的楼梯。

      这些也是它。

      陆时安没有躲开。

      都拍了。

      苏未晚注意到。

      “你为什么连漏水的地方也拍?”

      “为什么不拍?”

      “我以为摄影师会选好看的。”

      “那是广告。”

      “纪实呢?”

      “是什么就拍什么。”

      苏未晚没说话。

      陆时安放下相机。

      “如果只拍它好看的地方。”

      “以后别人看到。”

      “会以为住在这里很浪漫。”

      何姐在旁边听见。

      突然笑了一声。

      “这句对。”

      她指着陆时安。

      “你这个小伙子比上次那群人靠谱。”

      陆时安也笑。

      “谢谢。”

      苏未晚低头。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昨天她还在说:

      陆时安觉得拍下来就等于留下。

      可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

      记录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可能不是替一个地方美化过去。

      而是连它不值得怀念的部分。

      也一起留下。

      何姐上楼拿东西。

      说以前照相馆的旧照片可能还剩一些。

      一楼只剩他们两个。

      苏未晚站在展示柜前。

      里面有一个旧相框。

      照片已经被拿走。

      只剩四角的固定胶。

      “昨天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她突然说。

      陆时安正在看墙上的裂缝。

      “什么?”

      “我说你觉得拍下来就算留下。”

      他看她。

      “还好。”

      “什么叫还好?”

      “确实有一点过分。”

      苏未晚:“……”

      “你可以说没关系。”

      “你不是最烦我说没事?”

      “……”

      她无法反驳。

      陆时安走过来。

      停在旁边。

      “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错。”

      “什么意思?”

      “摄影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什么错觉?”

      “觉得拍下来。”

      “就算拥有。”

      他说。

      “其实不是。”

      苏未晚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拍?”

      陆时安沉默几秒。

      “因为我怕忘。”

      又是这句话。

      苏未晚最近已经听过几次。

      可这一次。

      她忽然问:

      “你到底怕忘什么?”

      陆时安没有马上回答。

      “很多。”

      “比如?”

      “比如。”

      他看了她一眼。

      “你八岁的时候什么样。”

      苏未晚愣住。

      “你不是记得?”

      “记得大概。”

      “那还不够?”

      “不够。”

      “为什么?”

      陆时安看着空相框。

      “因为人记住的东西会变。”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穿的是黄色裙子。”

      “后来翻照片。”

      “是白色。”

      苏未晚忍不住笑。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

      “也会错。”

      “还有呢?”

      “以前觉得你声音一直很大。”

      “现在想想。”

      “可能只是你在我面前声音大。”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在说我吵?”

      “没有。”

      “你明明就是。”

      陆时安笑了一下。

      气氛轻了。

      可下一秒。

      楼上传来一声很重的响动。

      砰——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何姐?”

      没有回应。

      陆时安立刻往楼梯走。

      苏未晚也跟上。

      “何姐!”

      二楼。

      何姐站在楼梯口。

      脸色有一点白。

      旁边地上掉了一块木板。

      天花板一小片地方塌下来。

      灰尘还在往下落。

      “别过来!”

      她立刻喊。

      “这边地板有问题。”

      陆时安停住。

      “您受伤了吗?”

      “没有。”

      “先下来。”

      “我知道。”

      何姐慢慢往安全的一侧挪。

      走到楼梯。

      才松口气。

      三个人重新回到一楼。

      没有人说话。

      何姐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很平静地说:

      “看到了吧。”

      苏未晚看着楼梯。

      一时说不出话。

      “我为什么想它赶紧拆。”

      何姐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念旧。”

      “是我还想活。”

      这一句话很轻。

      却让苏未晚彻底沉默。

      何姐最后还是拿出了一个木箱。

      里面确实有很多照相馆时期留下的底片和老照片。

      数量比他们预想多得多。

      苏未晚没有马上接。

      “这些您愿意交给项目吗?”

      “拿走吧。”

      “我们不是拿走。”

      “后面会返还。”

      何姐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没地方放。”

      “以后搬新房。”

      “更不想搬这些。”

      苏未晚有点意外。

      “您不想留?”

      “有些留一两张就够了。”

      “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苏未晚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是您的家庭资料,我们不能替您决定。”

      “那就挑出来。”

      何姐说。

      “我爸妈的照片。”

      “家里的。”

      “我自己留。”

      她指着其他箱子。

      “照相馆给别人拍的。”

      “如果还有价值。”

      “你们保存。”

      “没价值就处理。”

      苏未晚低头。

      突然问:

      “何姐。”

      “嗯?”

      “如果这栋房子拆了。”

      “您会难过吗?”

      何姐没想到她会问。

      想了一会儿。

      “会。”

      苏未晚抬头。

      “那为什么还想拆?”

      何姐笑了。

      “难过和想拆冲突吗?”

      她愣住。

      “我爸在这里干了一辈子。”

      “我妈在这里做饭。”

      “我小时候就在楼梯上写作业。”

      “当然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就必须一直住吗?”

      没人回答。

      何姐自己回答:

      “不用。”

      她拍拍木箱。

      “有些东西留在心里就够。”

      “有些拍下来。”

      “有些拿一两件。”

      “剩下的。”

      她看了一眼整个房子。

      “该走就走吧。”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那么执着地问:

      能不能修。

      因为现在。

      真正拥有这栋房子的人。

      比她更希望它被拆掉。

      从照相馆出来。

      已经接近中午。

      苏未晚一路没说话。

      走到老槐树附近。

      陆时安才问:

      “想什么?”

      “想我昨天很像一个傻子。”

      “没有。”

      “有。”

      她停下来。

      “我看到那张老照片。”

      “第一反应就是这里不能拆。”

      “可我根本没问过住在里面的人。”

      陆时安没有安慰她。

      苏未晚继续:

      “我以前修东西也是。”

      “拿到一封信。”

      “会先想怎么把它留下。”

      “看到一张旧照片破了。”

      “就想修。”

      “今天突然发现。”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抬头。

      “东西自己想不想留下。”

      陆时安笑了一下。

      “东西当然不会想。”

      “我知道。”

      “我是说拥有它的人。”

      “嗯。”

      “所以修复师也不能只问能不能修。”

      陆时安说。

      “还要问要不要修。”

      苏未晚看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

      “跟苏老师学的。”

      “少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苏未晚忽然说:

      “但我还是想保老槐树。”

      “这个不冲突。”

      “真的?”

      “树又不会漏水砸人。”

      她笑出声。

      “陆时安。”

      “嗯?”

      “你今天进步挺大。”

      “哪里?”

      “终于会站我这边。”

      陆时安看她。

      “我什么时候没站你这边?”

      这句话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苏未晚转头。

      “你昨天就没站。”

      “昨天是观点。”

      “今天呢?”

      “观点也是。”

      “那你刚才——”

      “苏未晚。”

      “干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站你这边。”

      “和每件事都同意你。”

      “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说话。

      “如果你说错了。”

      “我还是会告诉你。”

      “你不怕我生气?”

      “怕。”

      “那还说?”

      “因为——”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靠不说话维持关系。”

      苏未晚心口轻轻一震。

      十七岁的陆时安。

      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觉得说出来会吵架。

      于是沉默。

      觉得解释会让事情更麻烦。

      于是退后。

      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很轻地说:

      “那你以后可以说。”

      “确定?”

      “嗯。”

      “生气也可以?”

      “可以。”

      “吵架呢?”

      “也可以。”

      “那分手——”

      苏未晚猛地抬头。

      “我们在一起了吗你就分手?”

      陆时安:“……”

      这一次。

      是他被堵住。

      苏未晚看着他的表情。

      先愣了两秒。

      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陆时安。”

      他偏过脸。

      “别笑。”

      “你也有今天。”

      “我只是举例。”

      “你怎么不举别的?”

      “……”

      她笑得更厉害。

      陆时安终于无奈。

      “行。”

      “我说错了。”

      “承认得还挺快。”

      “怕苏老师生气。”

      “我没那么小气。”

      “昨天有人说自己没生气。”

      “陆时安。”

      “嗯?”

      “闭嘴。”

      “好。”

      下午。

      何姐把部分底片送到了项目组。

      许清禾看到数量。

      整个人都愣了。

      “三箱?”

      “嗯。”

      苏未晚说。

      “应该还有。”

      “这么多能扫描到明年。”

      陆时安戴上手套。

      “先筛。”

      “家庭私人照片分开。”

      “照相馆客户资料要考虑肖像和隐私。”

      “不能直接公开。”

      许清禾点头。

      “我去做登记模板。”

      苏未晚看着三大箱底片。

      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陆时安。”

      “嗯?”

      “这些照片里的人。”

      “很多可能还住在长乐巷。”

      “对。”

      “如果能找到本人呢?”

      他也停住。

      苏未晚慢慢说:

      “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哪些照片留下。”

      “哪些公开。”

      “哪些不公开。”

      “如果他们愿意。”

      她眼睛越来越亮。

      “还可以重新拍一张。”

      陆时安看着她。

      “旧照片和现在?”

      “对。”

      “同一个人。”

      “同一个位置。”

      “几十年以后。”

      许清禾在旁边也听见了。

      “这个好。”

      她立刻走过来。

      “可以做一个系列。”

      “以前和现在。”

      苏未晚摇头。

      “不只是‘以前和现在’。”

      “还应该让本人说。”

      “他记得什么。”

      “他愿意留下什么。”

      “又想丢掉什么。”

      陆时安没有立刻说话。

      看了她很久。

      苏未晚发现。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又来?”

      陆时安笑。

      “觉得你挺适合这个项目。”

      “林知谦也这么说。”

      话刚出口。

      她就看见陆时安表情停了一下。

      苏未晚故意问:

      “怎么?”

      “没事。”

      “吃醋?”

      “工作。”

      “哦。”

      “但是。”

      陆时安放下手里的底片。

      “还是有一点。”

      许清禾在旁边默默抱着登记表走了。

      一句话没说。

      苏未晚看着她逃跑的背影。

      耳根开始热。

      “能不能工作的时候别说这个?”

      “是你先问。”

      “……”

      她又输了。

      第一批底片里。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熟人。

      陈奶奶。

      不是现在。

      是四十年前。

      照片上的她大概二十多岁。

      站在照相馆门口。

      白衬衫。

      两条辫子。

      手里抱着一束不知道什么花。

      笑得很漂亮。

      背面写:

      陈秀兰,1983。

      苏未晚拿着照片。

      不敢相信。

      “陈奶奶?”

      陆时安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

      许清禾说:

      “明天拿给她认。”

      苏未晚盯着那张照片。

      脑子里已经是现在的陈奶奶。

      银白头发。

      戴着老花镜。

      坐在门口择菜。

      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是这两个人?

      又确实都是。

      “陆时安。”

      “嗯?”

      “人老了以后。”

      “会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可能。”

      “那照片确实挺重要。”

      “嗯。”

      “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房子该拆还是拆。”

      陆时安笑。

      “进步很大。”

      “你少得意。”

      “苏老师教得好。”

      “明明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赞同。”

      “最好是。”

      晚上。

      他们去陈奶奶家送照片。

      老人拿起那张1983年的照片。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

      “哎哟。”

      “这个怎么还在?”

      苏未晚笑。

      “您记得?”

      “怎么不记得。”

      “当时为什么拍?”

      陈奶奶盯着照片。

      想了一会儿。

      “要相亲。”

      所有人同时愣住。

      “相亲?”

      “嗯。”

      “我妈非让我拍张好看的。”

      苏未晚:“陈爷爷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那后来呢?”

      “照片还没洗出来。”

      “他就回来了。”

      “……”

      苏未晚突然觉得。

      陈奶奶年轻时候的人生比他们想象中精彩多了。

      老人摸了摸照片边缘。

      “这个给我留着。”

      “好。”

      苏未晚说。

      “我们还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如果再给您拍一张。”

      “现在?”

      “嗯。”

      “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未晚笑。

      “就是想让1983年的您。”

      “和现在的您。”

      “都在档案里。”

      陈奶奶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然说:

      “那得等我洗头。”

      大家笑起来。

      “明天。”

      老人说。

      “今天头发不好看。”

      陆时安点头。

      “好。”

      “还有。”

      “什么?”

      “你们两个也拍一张。”

      苏未晚一愣。

      “我们?”

      “对。”

      “为什么?”

      陈奶奶指着他们。

      “天天拿着相机拍别人。”

      “你们自己不留?”

      陆时安也愣了一下。

      苏未晚突然想起第十九章。

      自己刚跟他说:

      不能所有人都在照片里。

      只有你不在。

      她看向陆时安。

      老人已经开始催。

      “站过去。”

      “现在?”

      “现在。”

      “奶奶,我今天——”

      “年轻人天天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苏未晚根本没有机会拒绝。

      被推到院子里。

      陆时安站在旁边。

      两个人隔着大概半米。

      陈奶奶拿着苏未晚的手机。

      眯着眼。

      “太远了。”

      苏未晚:“……”

      陆时安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还远。”

      又靠一点。

      肩膀碰上。

      苏未晚身体僵了一下。

      “行了吗?”

      陈奶奶皱眉。

      “你们小时候拍照不是这样。”

      “那时候什么样?”

      “你不是总挽他胳膊?”

      苏未晚:“奶奶!”

      老人笑得不行。

      “好好好。”

      “不说。”

      “笑一下。”

      苏未晚看镜头。

      陆时安也看镜头。

      就在陈奶奶要按下快门的一瞬间。

      她突然说:

      “时安。”

      “嗯?”

      “你看她干什么?”

      苏未晚猛地转头。

      正好。

      陆时安也在看她。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人看镜头。

      照片里。

      苏未晚侧过脸。

      眼睛微微睁大。

      陆时安低着一点头。

      嘴角有很浅的笑。

      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

      身后是长乐巷已经有些掉漆的院门。

      陈奶奶低头看。

      非常满意。

      “这个好。”

      苏未晚走过去。

      “哪里好?”

      看清以后。

      她沉默。

      “删了。”

      陆时安立刻说:

      “不删。”

      “我表情都没准备。”

      “真实。”

      “你学我?”

      “你说的。”

      陈奶奶在旁边:

      “多好看。”

      “为什么删?”

      苏未晚没话说。

      最后只好把手机拿回来。

      照片留着。

      回家的路上。

      陆时安忽然问:

      “发我。”

      “什么?”

      “刚才的照片。”

      “不发。”

      “为什么?”

      “拍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

      “你当然好。”

      “你也好。”

      苏未晚脚步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随口说这种话?”

      “哪种?”

      “……”

      她发现陆时安是真不知道。

      或者装不知道。

      “算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

      陆家在左。

      苏家在右。

      以前每天放学。

      就是从这里分开。

      陆时安突然说:

      “今天那个方案。”

      “什么?”

      “旧照和现在重新拍。”

      “嗯。”

      “可以做。”

      苏未晚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项目方会同意?”

      “先做小样。”

      “如果好,再申请预算。”

      “那陈奶奶就是第一个?”

      “可以。”

      “名字呢?”

      “什么名字?”

      “这个系列。”

      两个人站在路口。

      一起想。

      苏未晚先说:

      “《以前和现在》?”

      “太普通。”

      “《时间》?”

      “更普通。”

      “那你想。”

      陆时安安静几秒。

      抬头看了一眼长乐巷。

      “《还在这里》。”

      苏未晚怔住。

      “什么意思?”

      “人变了。”

      “房子变了。”

      “有些东西甚至快没了。”

      他说。

      “但至少拍照片的这一刻。”

      “人还在这里。”

      苏未晚重复一遍。

      “还在这里。”

      她忽然很喜欢。

      “就这个。”

      “嗯。”

      “陆老师偶尔还是有用。”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她笑。

      准备回家。

      刚走两步。

      陆时安叫她。

      “苏未晚。”

      “嗯?”

      “照片。”

      “什么照片?”

      “刚才那张。”

      “不给。”

      “那我自己找陈奶奶要。”

      “你敢。”

      “为什么不敢?”

      苏未晚想了想。

      最后还是拿出手机。

      发过去。

      “行了。”

      陆时安低头。

      照片收到。

      他看了几秒。

      没有说话。

      苏未晚突然有点不自在。

      “别看了。”

      “为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陆时安抬头。

      “挺好看的。”

      “我说照片。”

      “我也是。”

      苏未晚盯着他。

      陆时安一脸平静。

      她却越来越觉得。

      这句话哪儿都不对。

      最后干脆转身。

      “走了。”

      “明天见。”

      她头也没回。

      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

      回到房间。

      苏未晚第一件事不是洗澡。

      而是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

      把它加进了昨天新建的那个相册。

      长乐巷。

      现在里面有两张陆时安。

      一张是他一个人。

      一张是他们两个。

      苏未晚盯着相册封面。

      突然觉得。

      这个分类越来越可疑。

      可她没有改。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陆时安。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

      是刚才那张合照。

      但他裁了一下。

      原本旁边多余的墙和花盆都没了。

      画面里只剩下他们。

      苏未晚:

      【你裁它干什么?】

      陆时安:

      【构图。】

      【职业病?】

      【嗯。】

      她盯着照片。

      忽然发现。

      裁完以后。

      两个人显得更近。

      近得像——

      苏未晚立刻打住。

      不能想。

      陆时安又发:

      【这个系列可以从这张开始。】

      她愣了一下。

      【《还在这里》?】

      【嗯。】

      【为什么从我们开始?】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苏未晚以为他又准备说“没什么”。

      结果手机亮起。

      【因为我们也是长乐巷的一部分。】

      她安静下来。

      又一条。

      【而且。】

      苏未晚:

      【而且什么?】

      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过了很久。

      最终只有一句:

      【我们现在还在这里。】

      苏未晚看着屏幕。

      突然理解了这个系列名字真正触动她的地方。

      不是:

      这里永远不会消失。

      而是:

      至少现在,我们还在这里。

      房子会拆。

      人会老。

      关系会改变。

      谁都不能保证以后。

      可现在。

      陈奶奶还在。

      老槐树还在。

      那家快要倒掉的照相馆还在。

      她在。

      陆时安也在。

      所以至少今天。

      可以好好看。

      可以好好说话。

      可以拍一张照片。

      可以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以后。

      苏未晚手指停在键盘上。

      很久以后。

      她回复:

      【陆时安。】

      【嗯。】

      【你昨天说,不想再靠不说话维持关系。】

      【嗯。】

      【这句话我同意。】

      对面安静。

      苏未晚继续打。

      【所以以后如果我不高兴。】

      【我会说。】

      【如果我觉得你错了。】

      【我也会说。】

      消息一条条发出去。

      过了几秒。

      陆时安:

      【好。】

      她想了想。

      最后又发一条。

      【你也一样。】

      这一次。

      他回复得很快。

      【好。】

      苏未晚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好”。

      忽然觉得。

      这可能比任何一次牵手都更重要。

      十七岁的他们。

      最擅长猜。

      猜对方为什么不说话。

      猜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猜谁喜欢谁。

      猜谁已经不在乎。

      最后两个明明很了解彼此的人。

      硬生生把对方猜丢了。

      二十五岁。

      他们好像终于开始学另一件事。

      不猜。

      问。

      不躲。

      说。

      也许这才是所谓重新开始。

      窗外。

      长乐巷已经安静下来。

      苏未晚走到窗边。

      老槐树还在夜里。

      旧照相馆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也知道。

      它很可能不会永远在那里。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个念头难过太久。

      因为何姐说得对。

      舍不得。

      和。

      应该留下。

      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而修复也不是把所有旧东西都变回以前。

      真正的修复。

      也许只是让一个人有机会重新看清它。

      然后自己决定——

      留下。

      或者告别。

      ——第二十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