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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行
两人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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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话,文简之不便插嘴,便环顾着室内的陈设。不多时,门上一响,那紫衫姑娘又端着茶进来,兄妹两个登时噤了声,她便勉强一笑,将茶倒了,施施然挑起帘栊走出门去。霍兰心见她倒了三杯茶,脸色稍缓,正要开口,见兄长一双眼在文简之身上扫了扫,又看回自己的衣着。他见二人满袖风尘,粗布褐衫,说道:“你这些年到哪里去了?”
霍兰心道:“二哥担心什么,小妹说了来日归家,自有归家之时。不知你可把那钥匙放好了?”
那青年人道:“我放在里间的箱子里,叫铅岱好好看着。”见霍兰心脸色又沉下去,文简之心中便有了猜测,方才那穿紫衫的便是铅岱,小霍听了她的名字,便满不高兴,不知平素同她有什么过节。那二公子尴尬一笑,见文简之立在一旁,说道:“这为娘子是你请的护卫么?”
霍兰心本要伸手拿桌上茶杯,听他这么一说,不乐道:“是我的朋友,文简之文女侠,江湖上有她的赫赫威名。二哥,你在朝为官几年,怎么说话的声气儿都变了。难不成也是养成了只见衣冠不见人的脾气?”又对文简之介绍道:“这是我二哥,姓霍,单名一个湘字,字含美。”
霍湘对她略施礼仪,淡淡道:“幸会。”转身便去箱子里取钥匙,复对霍兰心道:“你是形容消减,十分憔悴,我可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再说了,你这身衣裳哪里成样子,腰上就系着一绳,头发上插根树枝,叫人看去了不好。你不是爱漂亮么……”
霍兰心道:“你只管取东西来,说这些做什么?我离家前,房里自有可换的衣裳。倒是你,我去了不久,铅岱便成了你的人,在你这房子里进进出出,我却使唤谁去?难不成你把我的箱笼都掏空了,连衣裳也一并拿走了么?”
霍湘道:“总也没有下人白领工钱的道理,你不在,她一人住在那房里,像成了小姐一般,成何体统。”
霍兰心见他张口闭口便是尊卑之分、上下之别,同记忆里变了个人似的,抢白道:“府上自有空缺的位置,二哥房里原本有人,怎么别出不去,换到你这儿来?”
霍湘见她真生了气,赔笑道:“是哥哥错了,还不成么?你同这位文女侠去房里歇着,我叫人给你二位传晚膳,好酒好菜,权当赔罪。”
霍兰心拿胳膊一碰文简之,说道:“文女侠,你看他这样儿?你觉得他心诚么?”
文简之不知怎么开口,霍兰心却不等她,只连声追问家中变化,非要霍湘将铅岱之事讲个明白。霍湘避之不及,说道:“在下也给文女侠赔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舟车劳顿,快去休息片刻罢。”
文简之摇手道:“岂敢岂敢,多谢款待。”
霍兰心这才住了口,拉着她的胳膊出了门去,到对面里间点了灯。文简之见她房里陈设朴素,布置清雅,窗前着放一博山炉,左手边挂着苏绣红梅,右手边有一红木小台,台上养两盆兰草,花茎葳蕤,枝繁叶茂,便安慰她道:“你兄长也不是全不上心,你瞧,这兰花还活着呢。”
霍兰心嘟囔道:“他假仁假义惯了。现在做了官,更是口不对心。你做什么向着他说话!”
文简之奇道:“你才说你这位兄长对你极好,怎么就假仁假义了?”
霍兰心将她拉到床边坐了,低声说道:“你有所不知,那铅岱过去是我的丫鬟,就住在这间房里,我怎么也没想到二哥会把她讨了去服侍自己。文女侠,你别觉得我刻薄。我,我旧日里被逐出家门,便有她的一份功劳。”
文简之大惊,心道,原来她不是自愿离家,而是被赶出去的,可怜她孤身一人流落江湖,在魔教受了不少磋磨,便握住她双手,说道:“小霍,什么时候的事?再怎么说,你也是爹娘的亲生骨肉,岂有把你赶出家门的道理?”
霍兰心咬牙恨道:“他们恨不得只有两个儿子,没有我这个人在家里才好!”
文简之道:“或许是令尊令堂气得急了,口不择言。我师父旧日在山上,见我练功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大哭,便把我搀起来说,简之可怜,若是你父母还在,不知该怎么疼你。我便猜想,若我父母能见一见我长大成才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欣喜。在这钟鸣鼎食之家,儿女成行,正应当喜乐无忧才是,怎么你爹娘便看不开呢?”
霍兰心被她说动心事,眼圈儿便红了,低声道:“这山望着那山高,世上大抵难有知足常乐之人,谁能免俗?我在十二三岁上,便讨厌我两个哥哥的做派。有一回,我父亲拿着弓箭,买了兔子鹌鹑,叫我们兄弟三个去林子里射着玩儿。那兔子、鹌鹑原是一个农家女儿养的,听我父亲说要买了去当猎物,拿来戏耍玩乐,便不肯卖。我见她心里难过,我也难过,我便说,父亲,我不想打猎玩了。两个哥哥笑我妇人之仁,说那兔子鹌鹑,养来就是给人吃的,总归是要死的。他们玩得尽兴,见我在一旁哭了,二哥才来哄我。”
文简之心中恻然,说道:“你怜惜外物,有慈悲之心。俗人不懂这些。”
霍兰心强笑一声道:“你有所不知,从那天起,我便开始讨厌父兄的举止,后来就连穿那男子衣饰,也觉得无法忍受。在我十四岁时,父亲娶了黄姨娘,黄姨娘年纪不大,只比我长三五岁。某一日,她绣好了衣裳拿来给我,又赠了一件给铅岱,我打心眼里觉得给铅岱的衣裳更好看些,放在台子上摸了又摸。等傍晚铅岱回来,我才恋恋不舍地告诉她,叫她将那裙子收好。”她说着叹了口气,走到窗前,将纱帘放下,又接着道,“一天,我便悄悄和铅岱说,教她将她压箱底的衣裳拿出来给我看看。铅岱便拿了来给我,笑嘻嘻地说,公子,你要这些裙子做什么。我教她在镜前给我换上,心里又激动,又害怕,耳朵里只听着廊下的响声儿,生怕有人来访。铅岱给我梳了个圆髻,扎了条红发带,插了几支簪子,仔细整理一番,叫我照镜子看。我只一眼,便看得呆了,连黄姨娘来了都不知道……姨娘吃惊,却没有指摘于我,之后又默默给我房里绣了不少衣裳。我心里很感激她。”
文简之望着房中对面的镜子,仿佛也看见她十多岁时对镜自照的倩影,心里一阵悸动、又一阵酸楚;想起她往日总爱对着镜子看个不停,长吁短叹,或许也有此中缘故。又听霍兰心道:“我整日里沉迷梳妆,到后来,每日一下学,写完了字、背完了书,便要铅岱和我玩这打扮的游戏。铅岱虽觉得不对,还是依着我,直到这事情儿让我父亲母亲知道了。他们二人觉得是我从小养在院里,接触的都是妇人女子,坏了脾性,便将我送到飞暄阁习武。唉,后来那些事情,不谈也罢。我受不了森严门规,逃下山来,却被执掌戒律的几个弟子追着,走投无路,遇见了我师父……我对她说,师父,我是得了什么怪病么?我是男儿身,却总爱作女子的打扮,叫人家以女子想称,一日不如此,便思之若狂。师父怜惜我,便说,她从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并非不治之症,叫我不必害怕。我当时不知她姓甚名谁,更不知魔教是什么地方,便被她带进了山里,随她在药部修习,爱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又改了霍兰心这名字,心里畅快得不行,但夜里沐浴时,看到自己的身子又心烦意乱了。后来,我忍不住,将心一横,便对师父说,我不想要现在这副模样……”
文简之惊道:“所以你是……你是自愿……”
霍兰心道:“是。”说着垂下头去,沉吟片刻,转过脸森然道,“文女侠,不管你怎样看我,反正我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了!”
文简之见她满脸是泪,不知如何安慰,更怕说错了什么话叫她伤心,便将她在怀里抱了一抱,低声道:“我不是早说过么?你担心什么……”
霍兰心嘴角一动,不知是哭是笑,小声道:“十九岁时,我实在想念家人,便换了男子的衣裳,回到家来,看看父亲母亲。他们二人见了我,欣喜非常,直问我怎么不来消息。我心里高兴,原以为他们谅解了我,又可以住在家里,却不想夜里沐浴的时候,出了岔子。我忘记栓门,铅岱还如往常一般要来伺候我,看到我的身子,吓得大叫,便去告知我哥哥与父亲母亲。当晚我便被赶了出去。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栖真谷中,再没有出来过。”
文简之才想应声,却听帘钩叮铃一响,铅岱提着食盒子进来,将菜一一布在桌上,见霍兰心一脸泪痕,犹豫片刻,说道:“三公子别伤心了,难得回家同我们相见,何苦哭哭啼啼的。”
霍兰心本拿着手帕擦泪,听她这么一说,豁然起身,怒道:“你跑去二哥那里,又来管我做什么?你二人唱什么红脸白脸的给我瞧呢?若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如今看来,是你和二哥早互通款曲,要来害我,好让他收了你做房里的丫头,是也不是?”
文简之听她声音颤抖,两手战战地握着胸口,生怕她晕厥过去,叫道:“小霍!”
那铅岱脸色白了一白,复笑道:“公子也想得忒多,这府里哪有闲着的下人?你一去,这间房空了,我便只好服侍二公子去了。”
她愈说,霍兰心愈恼怒,冲上前逼问道:“你嘴犟什么?这府里哪里不是干活的差使?你为什么不去看门、去给夫人姨娘使唤?倒是让阿萍去了门上,你去他房里享福。”
铅岱见她声色俱厉,一时间呆住了,半晌才哭道:“哪里有这样的事?那日我心里害怕,才去告诉了二公子和老爷夫人。我打小就和你在一起,心中是许给你的,你教我做什么都愿意。但是,但是你做出那样的事儿,变成了……变成了那个样子,我还怎么同你在一个房里?我总不能终身孤老,没个可指靠的男人。”
霍兰心大怒,喝道:“好你铅岱,说到头来,还不是为了男人!你这不要脸的、背信弃义的东西,你以为给人做房里人、做妾便好么?你也不看看黄姨娘的日子!”
铅岱流泪道:“可是,那我又能上哪里去呢?”她见霍兰心气的打颤,似还要问她个明白,也伤心无比,不欲再辩,捂着脸跑出门去。
霍兰心气得脸颊通红,嘴唇煞白,一手抓着门框,快要晕倒似的。文简之拉住她胳膊道:“何必为陈年往事置气?你我江湖儿女,也没几天在这宅子里住,外头海阔天高,管这些俗人做什么?”
霍兰心听她说些什么海阔天高的话,想到自己终究要游荡江湖,出了家去,和做了和尚道士没甚区别,料她不在时,人人都为自己计较,一个想着她的也没有,一时间又恨又苦,哭道:“你看,他们就这样对我!都盘算着我、排挤着我。被我说中了,还要演出那可怜样儿,叫我做了恶人。”
文简之好歹劝了半天,她这才在桌边坐了,望着那些点心佳肴,半晌没动筷子。文简之只好夹到她盘里,劝道:“吃嘛吃嘛,咱们这一路上,哪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放凉了可惜。”
霍兰心哽咽道:“我吃了这里的东西,心里便不痛快!”
文简之放下筷子,轻拍她背,说道:“你可知我在江湖上住了多少黑店,也不知吃了多少来路不明的东西。当初在谷中相见,你笑我说不食周粟,如今自己倒犯起倔脾气来。你不吃,这些鲈鱼、鸡鸭、蒌蒿、松仁果子何辜呢,白白叫人做出来又倒了,也是可惜。我只道你心里不舒服,倘若不思茶饭便颗粒不进,必然损伤脾胃。”
她又劝了两声,霍兰心才拿起筷子。两人自齐鲁之地一路而来,拢共吃了两三张饼,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将满桌子东西风卷残云似的纳进肚子里,被花糕噎了两口,才想起喝茶,壶中茶却还是烫的。霍兰心笑道:“你我真是饿死鬼投胎似的,若过去我吃得这样急,肯定要受指摘。”文简之见她笑了,心中也畅快了些,又见霍兰心从桌下摸出两个深青色的盏子,把那桂花酒倒了,在盏中摇晃,那酒水的波光映照花纹,竟像江海粼粼,日照河湖一般,大为惊奇,又想起那藏宝阁中情景,不知天下有多少能工巧匠之作为他们一家一户供奉,不觉有些失落。
二人换了几盏,文简之正欲劝她少喝些,忽的想起什么来似的,惊喜道:“小霍,你身上那钩魂引之毒,这三四日内都无动静,可是好些了?”
霍兰心咦了一声,坐在床边运功探查,却觉丹田之中内力较前菁纯,运转不息,不由惊奇,说道:“文女侠,我总觉得我同从前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那天夜里的奇遇么?”
文简之道:“只有内力极精纯之人才能将内息打入他人气海,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武林中屈指可数。我在心中将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想不出是何人所为。”
霍兰心道:“总归那是个好心人。若将来有缘得见,我得好好谢谢人家。”说罢笑了笑,在她杯上碰了一下,将那酒一饮而尽,又从床下拿出两筒银针,旋开铜丝盖子,拿给文简之瞧。文简之见那针细如牛毛,柔韧异常,奇道:“这么多针?是你针灸所用么?若都扎在一个人身上,岂不是扎成刺猬了?”
霍兰心道:“非也,是我师父赠我的兵器。”说罢捻出三根针,对着床头轻轻一弹,只听噗噗数声,那针在床架上打出一条直线。
文简之道:“你那暗器功夫可真漂亮。那天我看你在谷里拿竹镖打柿子,便想问你。只可惜那时候对你心有防备,不便多问罢了。”
霍兰心微微一笑,说道:“我练得不算好,总被师父骂呢。”
酒过三巡,二人将杯盘装入盒中。霍兰心在窗前点了一支线香,吹了灯,便见一道袅袅青烟在月光下攀附窗棂,缠绕帘幕,游荡在室内。两人肩靠肩坐着,闻着一室檀香,见树影透窗而过,盖在身上,安宁无比。没一会儿,霍兰心又到门前张望,见那盒子还摆在地下,不见人来,低声道:“奇也怪哉,往日里勤勉,如今却这样怠慢。可见她说着想我的鬼话,心中却早另侍别主了。”
文简之道:“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深宅之中,也是难办。咱们何必讲那些忠仆的礼数,随她去罢。”
霍兰心回头望着她,不高兴道:“你今晚便要触我的霉头是么?”
文简之急道:“触什么霉头?她一个丫鬟,若不找依靠,是极有骨气,若真找了依靠,也无可厚非。你今夜和她那样大吵,她怎么还愿意来呢?”
霍兰心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今夜人人都在刁难自己,又想起二人在藏宝阁中,文简之对自己的质问,心中更是气苦,眼泪便涌上来,叫道:“你便要做好人!你岂知道我在这家里受了多少苦呢?”
说罢狠命推开门,朝院中跑去。文简之正要去追,却见她脚尖一点,上了房梁,叫道:“小霍,我不同你争了,回来!”
霍兰心只作没听见,心道,她便是惹恼了我,现在又嫌我使小性子,便想要来招安,好平息事端,我才不做这苟且阿谀之人!想着脚下越快,顺着连绵起伏的房顶向郊外而去。待一抬头,却到了一处高高的院墙之外,其上游动着走兽飞禽,同那墙壁相比,她脚下的房屋倒显得低矮了。她抬头望着,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里的气也渐渐平了,一回头,才发觉文简之已不见踪影。
霍兰心愀然一惊,想要喊她,提起气复又作罢,转过身去,呆望着岑寂夜色,心想,我喊她做什么?她那样说我,仿佛是我没有胸怀,可她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呢?又想,果然人人都受不了我、讨厌我,我还是回栖真谷里去,一辈子别再出来了!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杳渺洪钟,在月下回荡,愈显得远处城中的喧哗有如粉彩戏剧,更如这数月的人间游览、辛苦喜乐,散场后,竟都是枕上春梦,弹指泡影。悲哀之中,忽听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在路口转角外,似有数十人衔枚裹蹄地疾行,再低头一看,却是数队身穿甲胄的武士。她一惊之下,急忙转身,肩上突然被人一拍,听文简之的声音道:“地上有人,似在搜什么,你我进那院子里去,躲在房上。”
霍兰心低声喝道:“你管我干什么!”
文简之道:“现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快随我来。”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过她手。二人越过小巷,踩着窗格到了墙上,绕几个屋脊,潜过高耸的影墙,攀在一小楼的夹角。那墙壁恰与屋脊相接,两人躲在投影暗处,才发觉脚下小桥流水、静谧优雅,两人刚才停步之处正是前厅房上,现在已到了花园。
文简之见已到了私宅之内,这才放下心来,道:“小霍,你认识这地方么?”
霍兰心摇摇头,低声道:“白天里或许认得,现在看不清楚。方才你我攀墙之时我朝下看了看,底下那些人是皇城司的察子、官家的耳目,不知夜里来此办什么差。”
文简之见她消了气,心想,我也该赔个不是才对,忽的想起那两个西夏人所言,说道:“会不会是搜捕夏国的探子?我听见那两人说,要杀……杀哪个学士?”
霍兰心低声道:“若真是要杀,京城的大小学士何其之多?”
文简之正要再问,忽听铺路石一响,脚下花园的圆月门洞里,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文、霍二人吃惊不小,蹲得更低些,几乎趴在瓦上。那两人站定在廊下的花影里,看不清面容,只听见细微的交谈声传来。其中一人道:“吉甫,我欲上书为你辩驳,调你回京,奈何朝中人心意已决,我也无有办法。”
两人大惊,纷纷在心中道,难怪这庄园之外聚集了那许多皇城司的察子,原来来人正是吕惠卿。此人曾煊赫一时,待宫中换了话事之人,才将他放置西北。前一年平夏城打了好大胜仗,宋廷喜悦,对战功卓著者大加封赏,师父给她寄了一封信言及此事,问她是否借此机会回家一趟。霍兰心想起两个西夏密使在城外所言,谈及战事、亲眷的死仇,那个学士莫非就是他?只可惜她久不在京中居住,不知人事变更,更不知朝中近日波澜,只得凝神侧耳,却听吕惠卿道:“我心里知道。只是我看变数将至,你须好自珍重!切莫横死了,教恨我们的人看了笑话。”
他身边那人轻声笑道:“我在京城当中,天子御前,能有什么不测?倒是你……”
吕惠卿道:“天子御前,我看未必比宋夏边沿平静。”
对面那人沉吟片刻,说道:“是。官家那病是越发不好,毕竟多年沉疴,又逢丧子,正预备废后另立,心中更是郁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朝中几人也不比从前,更遑论熙宁时候。我不怕又窜放山野,只怕旦夕之间,人亡政息,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又作灰土,思之令人难安。”
他正说着,一阵风过,院中扑棱棱飞起一只水鸟,两人刹那噤声。重重树影间,吕惠卿在廊下退了两步,却见同他说话那人仓啷将佩剑拔出,快步走到阶下一望。文简之见月光照在他脸面上,只觉得好生眼熟,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不多时,那人又回到廊中,将剑收了,低声道:“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你不宜在我府上停留,速速回去罢。明日便启程,切莫瞻顾。”
吕惠卿苦笑一声,说道:“子厚,你我都已须发斑白,是衰朽老翁,不知他日相见,又在何时。今日好不容易见了,却只能说几句话儿。莫非你也不愿我在京中么?”
房上两人又是大惊,才知这同他说话的,竟是当朝宰相章惇,心中且惧且疑,不知他二人暗中有什么谋划。又想着,原来即便是位极人臣者,也有这样多情无奈的一面。霍兰心早知他二人是至交好友,唯文简之暗想,难怪我看此人眼熟,原来是她!在她六七岁时,山下曾来了一伙朝廷中人,与掌门商讨练兵之事,原是朝中有贵人下降,不知请他们这些武人有什么仗要打。待到了十六岁时,她在山下见人供奉画像,才听师兄讲了章惇开边梅山、化蛮置县之事,说他雷厉风行,嚣张大胆,连官家的成命有时也不放在心上,又说起沅湘不分、慈不掌兵云云。当年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兄博古通今,如今竟真见到了此人,师兄的骨殖却早已埋在黄土之中了。文简之想起旧事,不由得一阵黯然。
不一会儿,便听章惇恳切道:“吉甫,朝中众人常骂你权欲熏心,多爱争进,旧日亲朋也道你性情偏狭,可我岂能不知道你呢。当年王荆公、官家先后而去,若你当真急功近利,何苦强争被贬,那时候的事,我心中哪能不记得?如今朝中派系分立,执政离心离德,更只剩你我二人还能私下说说这些话。只是近日京城当中实在波澜诡谲,你此次前来,若被人知道,以什么罪名揭发上去,我还如何替你抗辩?”
吕惠卿低声道:“子厚莫责怪我。我离京多年,看到此情此景,难免伤情不舍罢了。临别之际,还有一事,若真到了那时,切莫逞强,更莫率性而言,作些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言语。官家如今已非当年的小孩子了,更何况宫里人的意思,你我更不得知。你再刚烈,也是无用,徒损伤自身耳。”
章惇道:“我晓得,你且去罢。”
他二人在月下作别。文简之蜷曲着身子,两腿酸麻无比,待要悄悄起身,见瓦上月影一动,有一人跃上墙头,恰与文霍二人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