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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东京 隔日, ...


  •   隔日,村中众人劳作如旧,有农人去山间垂钓,路过时见那洪氏门前池塘水有异色,细一看竟是浸着无数纸张,墨色将池水染黑了一片。直到正午,看账房的才发觉账本不翼而飞,再搜检时,那地契米粮出纳之册,连同奴婢的卖身纸等物,尽数泡在了门前的池子里,金银细软却不见丢失。村中人暗自窃喜,却不明就里,唯有二姐一家心中有些猜测,到屋后去寻时,只见地上几捆稻草,那两个借宿的女子却不知去向了。

      文简之同霍兰心出了村子,一路向北,一头扎进林间小道,傍晚时到了码头,见几艘送丝帛瓜果的商船停在渡口。两人趁船工饮食之时,悄悄溜进船舱,挤在那小窗之下,丝帛之中。听那船夫同妻子儿女交谈,此船不出一日便能到汴梁,卸下货来,三日则返,二人俱是欣喜,又听那家人间殷勤叮嘱之语,心中各自怅然。这几日接连奔波,前夜又去洪府闹了一番,霍兰心早已困乏不堪,未及日落便入了睡。文简之扯过一匹绸子,将她身体盖了,心想,小霍比之前更瘦了,我二人从栖真谷出来,也近两月了。又想起师父失望的神色,不由一阵心酸,黯然想道,师父同李流月认定小霍是奸邪之人,不知有什么凭据,又不知她同飞暄阁的过节究竟如何,何至于总是揪住不放;可单凭我这一路之所见,小霍的性子虽倔强、偏执些,但绝非表里不一之人,否则她何必冒着风险救那两个少林弟子,又何必违背越七星之令,忍着剧痛,躲进栖真谷呢?

      想到此处,忽听船板一阵咯咯作响,上来两个人,又听那船家道:“两位,我们这舱中满了,若要随船同行,睡在外面可使得?”

      其中一人道:“使得使得。”文简之本已将剑紧握,听他答应,这才松了口气,侧过身去,正要入睡,又听二人在外悄声交谈,听声音是一男一女,言及什么“仙姑娘娘”、“李朝国主”,不由好奇,又睁开了眼睛。听得夜色之中那女子道:“待到了汴梁,你我便去见七爷,得了密宝,能治我主的恶疾。”

      那男子也低声道:“鸾车,我总觉那叫七爷的邪的很,你我同他交接这许多次,从未见过他的模样。他那些药物,大理来的和尚也不曾见过,宋人奸猾,你真信他么。”

      鸾车沉吟一阵,说道:“也没有别的法子。龙架,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龙驾道:“妹子,这怎么使得?总归是你去我也去。可恶那资政殿学士也在京中,不若你我二人杀之而后快,替主子报仇。”

      文简之心中一惊,不知他们说的是哪位学士,又和那学士有什么仇怨,心道,要是小霍醒着,必能知道这两个夏国人潜入汴梁有什么阴谋;正欲将她拍醒,又听鸾车道:“那怎么行?皇帝说了,现下无力再起兵戈,以和为贵。这一趟来,专为了我主治病之事,不可延误。”

      龙驾道:“我两个哥哥都是因他而死,尸骨也无处收敛,我怎么咽得下那口气。”

      鸾车叹息道:“打仗岂有不死人的。出兵前便有人劝过我主,只是她不能听。”

      龙驾道:“你不曾经历过丧亲之痛,你懂什么?”说罢又换成了另一种声调,含含糊糊的,许是夏国的语言,文简之听不明白。两人在船舱外争执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不多久便传来鼾声。文简之心绪不宁,听见“出兵”一词,想道,这二人所说的莫不是去年平夏城之事?那西夏皇帝同小梁太后亲提四十万大军,逼迫西北边境,被打得大败而归,捷报传遍中原,文简之亦有所耳闻。又想,他二人叫“鸾车”、“龙驾”,大概并非等闲之辈,怕不是那西夏国主御前侍奉之人。如今西夏罢兵而去,教边民休养生息,他二人潜入汴京,鬼鬼祟祟,不知要如何不利于大宋呢。

      她原有些困倦,听了这一番密谈,睡意也去了大半,又想,到底他二人也在船上,总不能插翅而飞、四处作恶,便也闭上双眼,到窗外透进微光,才勉强睡了几个时辰。到第二日午后,霍兰心悠悠醒来,见她面容憔悴,正要出声。文简之掩住她口,朝外一指,竖起两个指头,便听那鸾车、龙驾在外间低语,又言及“臂伤”、“休兵”等事。霍兰心听了一阵,脸色大变,拉过文简之在她手心写道:“梁后病重,西夏来使。”文简之点点头,她便又写道,“越七星在汴梁。”

      文简之脸色大变,看向霍兰心,却见她对自己也点了点头,十分肯定的模样。待天色渐暗,二人听到两岸喧哗渐近,便知靠近了城池。不多时,那船在码头轻轻一碰,二人听到甲板上脚步作响,知那两个西夏人离船而去,又听到左右船工渔人相邀用饭的呼哨,这才放下心来。文、霍二人乘那空隙,跳上码头,躲到一面矮墙之后,才各自伸欠一番,活动筋骨。

      霍兰心道:“那两人听着是小梁太后的心腹。那梁后去年断了一臂,至今伤还未愈,想来是到中原寻医问药的。不知他们怎么和越七星搅到一块儿去了!”

      文简之道:“那七爷便是越七星么?”

      霍兰心笃定道:“魔教药部的月钱发放从来倚仗那些灵丹妙药,可即便是做生意,从前也只卖给雁门关里外的宋辽百姓。那越七星扮作药贩子,同百姓交易时便自称‘七爷’,这假名儿只有药部中人知道。他现在不当左使,竟如此大胆,跑到天子脚下来了!”

      文简之道:“这可如何是好?偌大的东京城中,你我何处去寻他?又如何去寻那两个西夏人?难道要你我二人写一状纸,告到开封府尹面前去么?”

      霍兰心道:“你先随我回家去,咱们再做计较!你尚且有官司在身,京城防备森严,总不能住在客栈当中了。”

      文简之这才记起霍兰心家住此处,这一路奔忙变故,却将来汴京的要事忘了,点头道:“是我心急了,你我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你也有年余未归,同家人热闹热闹,也是应当。”

      霍兰心笑道:“你随我来罢。我爹或不在家中,二哥却在京城做官,总是要回府的。过去家中人都看不惯我做这样打扮,只有二哥和黄姨娘对我好些。”

      二人沿着河水一路向北,只见两岸灯火莹莹,几道虹桥飞过水面,上有如织游人,下有画舫船歌,不时见高头大马、香车辇轿从人群中穿过,其上銮铃玉佩叮当作响,好一派繁华气象。霍兰心在一高墙偏门处停下脚步,在小门上叩了两记,便听里头问道:“外面是何人?”

      霍兰心道:“寻霍二公子。”

      那门吱呀开了一道,从里头冒出个手提红灯的小丫鬟,见了霍兰心,又惊又喜,叫道:“哎呀!多少年了!三公子回来哩,阿萍好想你哇。这位是公子的朋友么?”又压低声音道,“公子,你随我朝后院里去,二公子在校书呢。咱们走花园里过,别让老爷瞧见了。”

      霍兰心朝文简之一招手,示意她跟上。文简之跟在两人身后,穿过九曲回廊,心道,这府邸好气派,小霍果然是富贵出身,才读得那许多书、晓得天下诸事,又想,她即使有这么大的花园宅邸,却不得爹爹喜欢,不敢和他相见,大抵是因为身体有异的缘故,心中不免为之难过。正想着,便闻见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混着池塘的潮气扑在脸上,尤为清爽怡人,文简之扭头一看,便见一大丛红白夹杂的牡丹、芍药开在廊下。阿萍将两人带到一扇门前,从袖中拿出一铜钥匙,拧开那锁,对二人道:“下人们不能进这地方。公子,我替你开了门,烛台就在门内,你同这位姑娘请便罢。”

      霍兰心道:“好阿萍,多谢你了。近来黄姨娘身体可好?”

      阿萍笑道:“得亏公子你挂记,姨娘身体好着呢。前日里才给老爷添了一位千金。”

      霍兰心点点头,说道:“你去罢。”

      二人走进门去,便觉周身凉爽,暗处似有风吹过。霍兰心拿火折子点了烛台,文简之只觉眼前一花,以为自己几日少睡,头晕起来,凝神一看,才见满室珠玉琳琅,竟是一个藏宝阁。霍兰心道:“过了这里,便到我二哥的住处了,我房里的钥匙在他身上。这里头装的是我爹爹走南闯北得来的稀罕物,小时候,他常带我来这儿游览,望我涨涨见识。”

      文简之何尝见过这许多宝物,走过一间、还有一间,只看得目不暇接,不知有多少黄金玉器、琉璃琥珀在这室内。霍兰心却目不斜视,偶尔见她晃神,便停下来讲解一二。文简之在灯下看着她,听她绘声绘色、兴致盎然地讲起各物件的来历,忽觉有些陌生,心道,原来她喜欢这些东西。待到了第三间,堂中却不见那成行成列的博古架,旷大屋宇内,唯有一座玉帐架在正中,四角束缚着绸缎绫罗,刺绣的针脚在暗火下如鱼鳞般闪烁,纹样栩栩如生。文简之见那玉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隐隐泛着紫气,忍不住走近端详,看那玉柱上雕刻着十二月花神,羲和六驾,寒蟾太阴,美轮美奂,又见那蟾蜍之下有一工匠刻印,细一看,竟是“熙宁九年监铸”,不由大惊道:“这是皇家的东西,你父亲从何处得来?”

      霍兰心道:“这并非我父亲的物件,而是我祖父在元丰年间得来的赏赐。当年驸马王诜将舒国长公主虐待而死,神宗皇帝深恨之。这长公主与神宗皇帝乃是一母同胞,在府中宫中相伴长大,彼此亲厚异常,长公主在病中时,神宗皇帝便常去探望。后来,神宗得了密探消息,才知是驸马羞辱长公主,活活将她逼死了,痛哭月余,教暗中查访驸马受贿的证据。不多久,朝中起了乌台诗案,这王驸马与苏学士历来交好,常在一起吟诗作对,一时传为美谈,以西园雅集流传至今。神宗皇帝得了治罪之名,意欲罗织报复,我祖父恰有几本驸马收受润笔、古玩的账册,有了定罪之实,才将王诜治了罪。神宗皇帝感念祖父揭发之恩,将宫中的玉帐赐给祖父,对我家多有庇佑,才有了今日的产业。”

      文简之想起自己在扬州所受的冤屈,说道:“原来这世上因礼教、礼法而起的冤情,便是连天子也需忍受三分。”

      霍兰心道:“你说得分毫不差,作为驸马,他虽做不成大官,但作为夫婿,他永不会有错。就像你行侠仗义,人家却以为你是暴民造反。不论实情如何,为人父、为人夫、为人父母官的永不必认错、也不能认错,这便是当今天下的治理之道。神宗虽是天子,坐拥九州,富有四海,也只得在他的官身上下功夫,以其他罪名惩治他,方能替自己的妹妹昭雪。”

      文简之恨道:“这如何算得昭雪呢?后世都以为神宗皇帝操持权柄,受了小人蛊惑,害这些个大才子蒙冤,谁知还有这一番故事?”忽的想起自己的遭遇,先被师父逐出墙门,又与魔教中人一路同行,多有袒护,不知日后在江湖上该受何等指摘,一时心中悲哀不已,道:“看来这世间流传的故事,大多不太可信,听一听便算了。唉,单这一张床帐,拿出去变卖了,不知能供多少百姓的吃穿用度。”

      霍兰心道:“只可惜这皇家的东西,哪能轻易流入民间呢?”

      文简之想起二人前日所见,不由道:“取天下而奉一人,这成什么事?难道玉雕帐子避得风,木帐子避不得么,就非得要这么些能工巧匠数十年打磨一件来,放在宫里供人看着?”

      霍兰心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文简之心中莫名有了些火气,脱口而出道:“原来在魔教之中,杀人之事可谈,议论天子不可么?”

      霍兰心愣在原地,半晌才又引着她向前走去。文简之见她默然不语,想起刚才的话,心中也有些愧悔。两人穿过那藏宝阁,眼前一亮,便见一个僻静庭院,一钩弯月破云而出,清光遍地。霍兰心吹了灯,在西厢房门上叩了三声,才听里面叫道:“是什么人来?二公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谈。”

      霍兰心听了那声音,脸色突变,高叫道:“我见灯还亮着,怎么就歇下了?”

      话音未落,便见门里出来一个穿紫衫的丫鬟,身材苗条,见了霍兰心也是一怔,低头道:“是二公子吩咐我这样传的。”

      霍兰心见了她,却不招呼,只道:“你走开些,我有话同兄长说。”

      文简之从未见她对人作色,见她对那丫头冷声冷语,一时间不明就里,便见霍兰心挑开门帘,拉着她向里间闯。二人走到一半,那屏风后出来一个青衫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头戴纱巾,见了霍兰心喜道:“哎呀,一去多少年了,你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双眼又落在她脚上草鞋、发间木簪上,痛心疾首道:“我便说你莫去江湖上闯荡,怎的周身这样狼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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