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茶室 202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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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的茶室是一处位于闹市区与贫民区中间地带的平房，门店不大，招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推门会有门铃响——一只不停啄食的木鸟，连带“咕哩咕哩”的响声。
“欢迎光临，想要喝什么茶？”吧台的林先生问道，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他正在擦杯子，低着头没有看来客一眼。他有着清道夫的气质，沉稳，干净，眼睛会说话，似乎能看穿人心。
“我没有想喝的。”唐桔停在吧台前，脸上又挂起了笑容：“林先生好久不见，我收到组织信息，来这边找沈岸汇报工作。”
“向里直走，最里面左手边那个包厢就是。”林先生替他指了方向，“我给他单独划了间屋子。”
看着唐桔直愣愣往里冲的背影，林先生叹了口气。唐桔今天的打扮和之前几次相比太过正式，军装领口扣的一丝不苟，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来叙旧喝茶的人，反倒像是来搜查反叛军基地的宪卫兵。
走在安静的走廊，脑海里想着朝思暮想的人造人，唐桔眼前不自主地浮现他们的上次见面的场景。
*
唐桔和沈岸的“初次见面”是在舞会上，而那天，他正穿着一条他此生不会再碰的宝蓝色裙子。
会厅外面下着小雨，偶尔闪过几道白光，路边的人们行色匆匆，这样的天气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停留在室外，一如唐桔的心情。
宝蓝色的缎面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桎梏他的腰臀，在肋骨收紧，又在臀部绽开，任务对象已经醉到一句话要转三个轱辘，唐桔也被勒到一口气要分三次才能喘匀。他踩着高跟鞋，挽着目标对象的手臂，脸上挂着排练了无数遍的笑容，在舞厅里打转。
等回到家里，我一定要把这条裙子烧掉！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目标是闹市区的一位军官人物，话多，酒量不行，手不干净，还喜欢炫耀自己那些“英雄事迹”——唐桔已经陪着他在舞厅转了三圈，听他把他的战功说了四遍。他脸上挂着甜腻的笑，心里想的却是还有二十分钟，等接头的人把军官府邸的机密文件拿走，等他收到任务完成的讯息，他一定把这头死猪拖到贫民区怒殴。
然后他看见了沈岸，一个与宴会格格不入的人，既不像客人，也不像侍者。他穿着已经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静静伫立在宴会厅的角落。像一把被遗落在阴影里的椅子，所有人都绕过他，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觉得他奇怪。
唐桔起初也没有在意，虽然他认出了沈岸，但是任务报表上没有他，会厅那么大，想来他也不会主动干涉自己任务。于是当他挽着任务对象的手地从沈岸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选择给对方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便收回了目光。
“两位先生，”身后传来没有起伏的声音：“请问你需要些什么？”
唐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的任务目标，那人已经喝的满脸通红，估计并没有听清刚才沈岸说了什么，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拍着拍对方的胳膊，用快要冒烟的嗓子夹出来一个甜腻的声音：“亲爱的，我去一下卫生间，你先去喝酒好吗？我等一下来找你。”
目送着任务目标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走进人群，唐桔一把揪住沈岸的衣领将他拽进拐角旁的露台。
沈岸没有挣扎，他只是顺从的被拽着衣领拽进了露台，甚至他的注意力都只是在动作中撒了一半的香槟酒上。而唐桔已经因为一连串的动作开始大喘气——这人是铁块做的吗？拉他的时候感觉像拉一块秤砣。
耐心的等面前的人调整好状态，沈岸递上了自己的组织徽章并开始自我介绍：“您好……”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唐桔的疑问像连珠炮一样射来：“你不认识我了？沈岸你怎么又不认识我了，算了……我记得这次任务报表写明只有我一个人来啊？哎我真的不想管你了，我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请你不要干扰我完成我的任务。”
“我并没有干扰你完成你的任务，先生。”沈岸道，“只是因为我们对视了，我以为你要帮助。而且您的体态，动作，都彰显着您是一名男性。”
“你现在的纠结就是在妨碍我的任务！”唐桔瞪他，“看看我现在在打扮，蓝色鱼尾裙，蕾丝披肩，高跟鞋，挽起的长发，这说明我现在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那么……？”沈岸很会顺着台阶下。
“那么你现在应该叫我小姐，”唐桔跺了跺脚，几滴雨水溅在他的裙摆。
沈岸主动将自己的风衣递了上去：“好吧，美丽的小姐，让女士着凉想来应该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情。”——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挥开。
沈岸的目光凝在那只手上，白皙的，带着三叶草的金色手链，宝蓝色，和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的光一样的颜色。唐桔紧紧咬唇，他的表情在露台灯光的衬托下显出几分可怖，但沈岸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而是留连于他的脖颈——那里也有一条颈链，在皮肤的细汗里印出淡淡的蓝，像一条紧紧缠绕的毒蛇。
莫名的，沈岸想说一句，小姐，你今天也很好看。
“嘀嘀，咕咕，嘀！”唐桔身上的通讯器适时地发出任务结束的提示，他便也没有再注意沈岸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而是透过露台的玻璃门，盯起宴会厅里的目标对象——那家伙已经喝上了第五杯酒，正在和另一个军官勾肩搭背地吹嘘下个月的作战计划。
“算了，”唐桔叹了口气：“我的任务结束了，虽然你没帮上我什么，但是至少也给了添了堵不是吗，你先回去吧，记得以后别乱说话。”
唐桔拉开门，重新挂上笑容，去寻觅他肥硕如猪的人物对象。雨还在下，又细又密，打在露台的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灯。他走回舞厅，步伐轻巧，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
沈岸依旧留在露台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不过本来也没人在意他。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灰色大衣上被拉出的褶皱，然后透过模糊的玻璃去看外面被乌云遮住的那一小片灰暗的天空。
这位“小姐”可真是一位有意思的人呢。他在心里笑想，然后也转身离开了露台。
……
大概是在唐桔怒殴胖子的时候，沈岸回到了茶屋。他把被唐桔揪皱的大衣脱下来，又慢条斯理的叠好，紧接着转身进了最里的包间。
“见到人了吗？”固定刷新点是在吧台的林先生问他。
“见到了，没帮上忙，”他停顿了片刻：“不过那位小姐的裙子很漂亮，宝蓝色的。”
林先生原本要说的话掐在喉咙里，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穿什么衣服了。
“七天后你都不一定记得那条裙子了，又何必过来和我提一嘴……”他嘟囔着，越说越小声。
*
沈岸在林先生的茶室里有自己固定的包间，藏在店面最深处。
说是包间，其实只有一张旧皮沙发，一块泡沫懒人沙发和一张矮桌，旁边柜子堆着几摞书，全是机械维修手册和林先生秘密囤放的新旧报纸。矮桌上常年摆着一排积木，他一个一个地往上堆砌，堆完了之后再轻轻推倒，乐此不疲。焦桐说他有刻板行为，沈岸也不辩解，只是继续玩——毕竟检查也做了，检查结果说他一切都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积木像在做什么精细的芯片大工程。有着固定频率的嗒哒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听着让人犯困。
包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沈岸约的人到了。
“这么小一个茶屋，竟然还能腾出这么大一片地方给你堆积木，”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噔噔响声，唐桔单手托腮，以一个放松的姿势躺进懒人沙发上：“难怪没人来呀。”他动作自然地往右边拱了拱，好像无形之间避开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沈岸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所幸他们所在的里屋是关上门的，要不然这话说出去林先生是肯定第一个叫冤的，且不说这间茶屋是组织人员对接与放松的专用地点，就说堆积木这一件事，林先生也是因为完全劝不动才专门给他发配了一间房。
沈岸从积木塔中抬头，为来客递上一杯茶：“调查清楚了？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他用的是陈述句，他坚信唐桔有这个能力。
抓起那杯茶急迫地灌下去半杯，苦涩的味道便直冲大脑，唐桔偷偷吐了吐舌头：“你真的会泡茶吗……不是，我说我是来给你递任务的，沈岸。”
“好啊，”沈岸有些漫不禁心，但他终于愿意把目光从他的积木上移开，“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我叫唐桔，情报部，你可以叫我橘子。”唐桔正式的站起身，充满仪式感地伸出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你好，我是沈岸，属于焦桐博士麾下，”沈岸也伸手，与那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握在一起。他的手足足比唐桔的大了一圈，指节宽大，手指白皙微微泛红。
“初次见面，唐小姐。”
“我……你……”唐桔脸有点红，气的。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单纯没有情商了，“你现在……你应该叫我先生，我今天特地穿了反叛军的军装来见你的，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一个男性。”
沈岸撇下眼，低声下气道：“不好意思，唐先生。是我分不清场合了。”不过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重新低下头，接着他周而复始的堆积木大业。积木相触的嗒哒声再次有规律的响起，林先生的鸟儿们挤在笼子里“咕咕”地啄着木头。
唐桔狐疑地扫了沈岸一眼，从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递上去。
……
唐桔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也出现了淡淡的彩虹。唐桔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迈出包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核对积木数量的沈岸。
高挑的黑发男人坐在那堆积木后面开始第二十七次重复劳动。
“或许下次你应该叫林先生帮你买一些扑克牌，”唐桔调笑，看沈岸抬起头看他，他笑眯眯道：“我说或许。”
唐桔想，或许等下次有任务让他过来的时候，沈岸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是没关系，他还会来找他的。焦桐说过，只要归还移动中枢，沈岸的七日循环便会结束。
他跨出茶室的门的时候，天已经晴透了。军靴踩在石阶上，声音很轻。他低头看着水洼的倒影，然后沉默地移开视线。
，慢慢修吧，6-7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