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高路长长》虎虎黏糕

2、02 山高高路长

　　她伸手抬着晾衣绳，弯腰从抬高的绳索下面钻到玻璃窗前，俯身趴着探瞧宿舍楼下已经第五回了。手肘撑着半个身子，她匍匐着望向远方，手拧着贴身衣物的一角揉搓，楼下依旧没有响动。

　　离她们这栋女生宿舍最近的食堂，二楼的灯灭了，一楼大厅的灯也只剩下应急的备用灯。她又看向对面宿舍，贴着毛玻璃的窗户透着宿舍的亮光，三四个人影在窗台晃动，应该是在洗衣服。淋浴间的高台窗户亮着灯，沐浴头哗啦啦地冲刷着，下面是墙，但她猜是吃饱了饭的女生在洗澡。

　　有些悻悻地放下晾衣绳，她靠在半人腰高的窗台，看着手机里家族群爸爸妈妈发来的晚餐照片，时间是六点二十分。再抬眼看了看屏幕顶端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只在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响起的，类似垃圾车抬起又放下垃圾桶的嗡嗡声出现了，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她又转过身看向底下，平时拦着的铁栅栏门打开放行了一辆白色的大货车。

　　原来是白色的大货车。

　　她走到桌边，拿起口罩戴了起来，又拿起手机打开录音，站在宿舍门口等着志愿者发饭。没过几分钟，喘着粗气的声响在楼道里响起，亮起了连廊里的声控灯，然后是一声克制的敲门声和米饭放在凳子上的声音。她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见和志愿者有两三米的安全距离，才把门打开得大一点，伸出手将那个塑料袋顺手勾进了302的宿舍内部。手隔着塑料袋摸了摸，还是热乎的。

　　洗漱后坐在桌前，她将塑料袋打开，今天依旧是五菜一饭，但是三份荤菜两份素菜。有珍珠丸子、糖醋里脊、牙签肉，还有西红柿炒蛋和肉末茄子。米饭是香香的东北大米，颗粒分明，带着浓郁的饭香味。她将晚餐拍了照发在群里，才拿起筷子吃起了晚饭。肉末汤汁浇淋在米粒上，带着咸香的气息，很快她就将肉末茄子和一大碗米饭吃完了，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才放下筷子。

　　她戴起一旁的口罩，拿起录音的手机，趿着拖鞋走到门口，顺便听宿舍楼道有没有大的动静，是不是又要夜排核酸检测。但是打开门，借着宿舍泄出来的一点光亮，她看到了一份熟悉的塑料袋子。录音有几秒的波峰是平和缓的，只剩下她在口罩后面粗粗的呼吸，随后是塑料袋提起来的声音和门“吱呀”一声关上的响动。她提着塑料袋，站在宿舍门后，感受着这份热乎乎的米饭：手抚摩着这份比脸还大的餐盘，眼睛看到壳子上面有许多小的凝珠，是那些热气凝上来的。透过这些凝珠，看到的是和她刚刚吃的晚饭一样的五菜一饭，菜还是亮的，冒着热气的，闻着很香。

　　录音停止了，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将吃了一半的餐盘和满满的餐盘放在同一个桌面上，喉咙滚咽了一番，拿起还沾着肉末茄汁的筷子继续夹菜塞进口中。直到餐盘被吃得精光，她又伸手掀开另一个餐盘的盖子，带着余温的米饭和同样的菜亮在她面前，浓厚的酱汁味充斥她的鼻腔，腹腔已经塞满的她挪了挪餐盘，夹起一筷子米饭，就着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塞进嘴巴里。

　　吃了几口菜，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开始喘气。嗝是刚刚咽下的西红柿炒蛋和原先咽下的珍珠丸子的混杂的味道，不算好闻。她就着一口水吞了吞，把嗝儿气咽了下去，又坐回桌子面前，夹起一筷子米饭和肉末茄子塞进嘴里。肉末茄子原本就炒得软烂，在咀嚼多次的口腔里变得更加糜烂，贴着舌苔，在牙齿之间打转。她努力哽了哽脖子，将米饭和肉末茄子咽下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只能又抬起手喝了一口水，顺着水液，糜烂的软物滚进胃腔里面，很快又被一股气给顶上来。

　　她喝了更多的水。半杯水下肚，米饭只少了一小块角，五等份的菜肴也只少了个边边。她站起身，胃腔晃动了一下水声，伸手拿起一个勺子，然后又坐下用勺子戳了一勺米饭。手持着米饭和糖醋里脊的勺子在半空中顿着，她深呼吸，然后闭着眼睛将它们塞入口中，捂住嘴巴仰着头往下咽。直到喉咙不再顶着菜和米饭往外出，才松开手，擦了擦嘴角，继续舀另一勺米饭。

　　腮帮子被塞得鼓囊囊的，咀嚼的时候分不太清楚是在吃糖醋里脊还是在吃肉末茄子了，只知道是一团糜烂的软物和米饭在口腔里打转。她用手背猛地擦了擦从眼角溢出来的眼泪，嘴唇已经被咀嚼的食物塞满到外翻凸起，她还在继续舀一勺米饭进嘴巴里，继续咀嚼、混合、搅拌这团糜烂物。

　　“呕——”她呕吐了出来，眼泪也。她将嚼不下去的食物吐在了还能吃的食物上面。带着腥臭味的呕吐物淹没了第二份的米饭，只能提起塑料袋将那份米饭系上结，和那些汤汤水水封存在一起。

　　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我直到四五年后才反应过来，
当年那个第二份米饭其实可以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