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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站台 从福利院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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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福利院回来之后,林薇开始睡得安稳了一些。
她说奇怪,明明是老地方,回去一趟反而像完成了一件一直悬着的事。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后来把复印件裱起来挂在书房墙上,和那张歪歪扭扭的"树冠"画并排放着。
"这是我的人生线索,"她指着那封信说,"虽然断头断尾的,但至少知道我们从哪儿来的了。"
"同一块门垫。"我说。
"同一块门垫。"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多神奇。两家人各扔各的孩子,偏偏扔在同一块门垫上。像约好的。"
"也许是约好的。"
"你觉得是约好的?"
"不知道。但反正结果是我们在一起长大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经常这样,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也不急着说。我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必着急,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二月中旬,过年前夕。她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春联贴好了。红纸黑字,是我自己写的——"岁岁平安"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没正经练过书法。
"你写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围巾都没来得及解。
"写的不好看,但我买不到别的了。"
"谁说的,挺好看的。"她走近了看,手指虚空描着那几个字的笔画,"这撇写得真好。"
"你是说好话哄我吧。"
"真话。"她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早起下班的人特有的那种疲惫和柔和,两种状态混在一起,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温软,"你写的我都觉得好看。"
她进屋换了衣服出来,我煮了两碗汤圆,芝麻馅的,黑黑的汤心从咬开的皮里流出来,在勺子里汪成一小滩。她坐在对面,吃着吃着突然说:"过年你打算怎么过?"
"不是跟你一起过吗?"
"我是说,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我想了想。"想去海边。"
"海边?"
"小时候在福利院,你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说有海,蓝色的、一望无际,那时候我其实没见过海,现在也没见过。"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那就去。"
"什么?"
"去看海。我们一起去。趁过年放几天假。"
"你值班怎么办?"
"跟同事换班。连着上了两个月了,该休的假攒着没休。就三天,我们开车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就是那种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改的笃定。在医院做了那么多年医生,她决策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想清楚,定下来,然后执行。
"行。"我说。
"那我来安排。"
她当真安排了。大年初二清早,她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导航设了一个海边小城的目的地,车程四个多小时。我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冬天萧瑟的街道慢慢被甩在身后。
"你以前去过海边吗?"我问她。
"小时候养父母带我去过一次。但那会儿太小了,只记得沙滩很烫脚,被螃蟹夹了一下哭了好久。"
"那这次补回来。"
"补个不被螃蟹夹的?"
"补个高兴的。"
她笑了一声,把住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整个人往后靠了一点。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起伏的山丘,然后又变成了更开阔的、视野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空气中开始有了一股咸湿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快了。"她说。
然后我就看到了海。
在路的尽头,天际线和地面之间出现了一条深蓝色的线,起初细细的,像用笔在纸边画了一道。随着车越开越近,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最后铺展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涌动的蓝色。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咸涩的、广阔的气息。
"停一下。"我说。
她靠边停车。我推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海。冬天的海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明亮的蓝,是更深、更沉的蓝,接近靛青。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白色的泡沫在深色的沙子上蔓延又消失。远处有海鸟在飞,黑色的点贴着水面掠过。
我站在那里,被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但没动。
林薇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好看吗?"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她站在海风里,围巾被吹得飘起来,眼睛微眯着,她身后的天空是浅灰色的,海是深蓝色的,两者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她站在那条线前面,像一个被描绘在风景里的人。
"好看。"我说。
到了海边小镇已经是下午。我们找了个靠海的民宿住下来,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她把行李放好,换了件薄外套,拉着我下楼。
沙滩上人不多,冬天的海边毕竟冷清。我们沿着海岸线走,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浪涌上来漫过脚面又退回去,凉丝丝的。她走在我左边,每一步都在沙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我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下的砖地,我们曾经也这样并肩走过,只是那时候的脚印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在想什么?"她问。
"想小时候。"
"小时候的什么?"
"我们趴在窗台上说外面的世界。那时候我说海是蓝色的,你还说我在书上看到的。"
"我说海也可以是绿的。"
"对。然后你拿绿色蜡笔画了一片绿海。"
她笑了。"那支绿色蜡笔后来断了吧?我记得你拿胶带缠着用了好久。"
"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那支蜡笔是我们一起买的,赶集的时候,五毛钱一盒,一共十二个颜色,你选了绿色,我选了红色,后来你的断了,我的那根早就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的翻拍——两个小女孩站在福利院门口,都穿着那件卡通T恤,手拉着手。照片已经泛黄了,但两个孩子的笑容清晰可见。
"刘阿姨前两天发给我的,"她说,"她翻出来的老照片。你看——"
我凑近看。照片上的小女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穿着同款T恤,黄色小狗和白色小狗。矮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支绿色蜡笔,高的那个另一只手里有一颗糖,正要往矮的那个嘴里塞。
"那时候我们真好。"她说。
"现在不好吗?"
她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现在也好。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她没回答。她蹲下来,在沙滩上用手指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在线的一头点了一个点。"这是小时候。"她又在线另一头点了一个点。"这是现在。"
"中间呢?"
"中间是分开的那段路。弯弯曲曲的,画不直。"
我蹲在她旁边,也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从她那个"现在"的点延伸出去,画得更远一些。"那这里呢?"
"这里是以后。"
"以后的什么?"
她看着那条在沙滩上延伸出去的虚线,浪涌上来把那道线冲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在那里。"以后的……我不知道。但我想跟你一起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低着头,手指在沙滩上轻轻划过,把那道线重新描深了一些。海浪又涌上来,这次把整条线都冲掉了。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但她说的话留在我耳朵里,沉沉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就一起走。"我说。
她抬头看我。冬天的海风吹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但她瞳孔里有光。那光是灰蓝色天空下一小簇暖色的东西,不像太阳那么耀眼,但比太阳近得多。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冰凉的。然后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反而把手指慢慢收拢,和我十指相扣。
海浪声很大。风也很大。但她的手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小镇的街上吃了海鲜。她点了很多,螃蟹、虾、贝壳,堆了满满一桌。她掰开一只螃蟹的壳,把最肥的那块蟹黄挖出来放我碗里。
"你小时候说过想看海,"她说,"我小时候说过想当医生。现在我们一个看到了海,一个当上了医生。"
"都实现了。"
"对。都实现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店里的热茶,呼出一口白气,"但实现完之后发现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什么?"
她把那只掰开的螃蟹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自己又拿了一只新的开始掰。"你猜。"
"猜不出来。"我吸着蟹腿
"笨。"她掰着螃蟹腿,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自己想。"
那顿海鲜吃到很晚。回民宿的路上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头顶是冬天的星空,比城市里亮得多,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洒在深蓝的天鹅绒上。她走在前面一点点,我就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裹着的身影在星光下晃来晃去。
"林薇。"我在后面叫她。
她回过头。"嗯?"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什么?"
"你说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星光落了她一身,她的脸在暗处显得很柔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近了一步。"我也是。"
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那团白雾飘到我的脸上,温热了一瞬又散开。她没有退。我也没有退。
"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到海风一吹几乎就散了。
我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拉好,指尖擦过她脖侧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我凑过去,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漫过整张脸,漫到眼睛里,漫成两汪亮晶晶的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我碰到的那块脸颊,像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的答案。"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一点,像少了什么重量。我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这一次我们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海风和星光。冬天的海边很冷,但手心里攥着的那一只手是暖的。远处有渔火明明灭灭,像沉在大海里的星星。
第二卷:镜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