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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凌晨三点·续 搬到林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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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林薇家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自然。
她给我收拾了二楼那间小时候住的房间——浅紫色窗帘换成了深蓝色的,书架上绘本撤走了,腾出空间放我的画册和颜料。床单被套是新买的,浅灰色,她说"你画画的衣服总蹭到颜料,深色的耐脏。"枕头是羽绒的,又软又蓬,我躺上去的第一晚就直接睡到了天亮。
"你认床吗?"她站在门口问我,手上还拿着刚给我拿来的新毛巾。
"不认。只要能睡的地方都行。"说着我拍拍蓬松的枕头,怪软的
"那太好了,"她松了口气,"我之前还担心你睡不惯。"
"我可是在福利院睡通铺长大的。"我笑着扭头
"也是。"她笑了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你缺什么跟我说,楼下冰箱随便用,我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别饿着"
"知道了,你快去上班吧,都快迟到了。"
她看了看表,惊呼一声跑下楼去了,然后大门咔嗒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一个人站在那间明亮整洁的房间里,晨光从深蓝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窗外是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天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铅笔速写。
我在窗台上放了小盆绿萝,是从城中村搬来的那盆。阳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油亮亮的,和窗外枯褐色的梧桐枝形成鲜明的对比。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白天我在房间里画画,或者去学院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她下班回来。有时候我们一起做饭,有时候叫外卖。她值班的日子我就一个人吃,但桌子上会留一张纸条——"今天夜班,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好。别吃泡面!"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她开处方一样严谨。
我每次看到那些纸条都会笑,然后把它们收起来,夹在画册里当书签。
一月底的那个周末,她调了两天假,神神秘秘的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削铅笔,头也没抬。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语气上扬
"神秘兮兮的。"我不稀罕的哼哼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笑着转过头看着我,比了一个勾
她开车,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是她养父母留下的,车龄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她手握方向盘的样子和拿手术刀时有点像——专注、稳定、不慌不忙。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越来越熟悉的矮房子和小街道。
我慢慢认出这条路了。
"福利院?"我转头看她。
"嗯。"她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前面的路,"老楼拆了,新楼盖了大半了,但我想回去看看,就看看。"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福利院。那个我离开了快两年、她离开了十四年的地方。我们两个人的起点。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变了。不再是记忆中的蓝色,换成了新的铸铁门,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门前还铺了一小段水泥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第一眼就看到它了。树干比从前更粗了,树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即使冬天落光了叶子,也能想象出夏天它遮天蔽日的模样。
"它还在。"我说。
"它一直在。"林薇熄了火,推开车门。
我们站在铁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新盖的楼在老楼的位置上起了两层,红砖墙,新窗户,看起来结实又明亮。老楼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有墙根那一小块还露着旧砖的断面,像一片被抹去的记忆里残存的碎片。
"要进去吗?"林薇问。
"进去吧。"
刘阿姨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到我们的时候,手里那件被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下来,隔着几步远看着我们两个。
"是——"她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转,声音有点颤,"你们两个?"
"阿姨。"我和林薇同时开口。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刘阿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走过来,张开胳膊——但这个拥抱太宽了,不能只抱一个人。于是她两只手一边一个,把我们两个人都揽进了怀里。她的怀里有洗衣粉的香味和阳光晒过的温暖,她的肩膀比从前更窄了,骨头硬硬的硌人。
"你们两个,"她重复了两遍,"都长大了。"
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还是那张老桌子,但墙上换了一批新孩子画的画。刘阿姨给我们倒了热水,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眼眶一直红着。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她说,"每年老槐树开花的时候,我就站在树下想,那两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林薇低头喝了一口水。"阿姨,那年夏天我走的时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阿姨摆摆手,"你走那天来找我,说要把机会让给小薇。我跟你说先走,出去了就有办法接她。但后来我一直没等到你回来接她。"
"我试过,"林薇的声音很轻,"但不知道怎么回来,时间越长越不知道怎么回来,,后来我爸妈出事,我就更——"
刘阿姨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别说了,回来就好,你们两个都回来了就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是那张"不要分开她和另一个女孩"的纸条复印件。
"阿姨,这张纸条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刘阿姨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这张纸条……是你们刚送来的时候,档案袋里附着的,是谁写的没人知道,但当年跟着这张纸条一起送来的,还有另一封信。"
"什么信?"我和林薇同时抬头。
"那封信是写给林薇的——不,是写给她当时那个名字的。信上说,把她和你放在一起,是因为有人托付。说你们之间有缘分,不要拆散。"
"那封信还在吗?"林薇的声音有点紧。
刘阿姨转身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信封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的钢笔字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了。
"这封信本来是另外一个人保管的,"刘阿姨说,"后来她走了,就留在这里了。我本来想等你们长大了给你们看。"
林薇接过去。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在触摸一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印记。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我凑过去看,上面的字迹端正而克制:
"小薇和林薇是同年同月同日被放在镇卫生院门口的。一个在纸箱里,一个在襁褓里。纸箱上写着'小薇',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林薇'。两个人被放在一起,中间隔了大概半米。那天早上卫生院开门的时候,看到了这两个孩子。她们在同一块门垫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我不知你们是谁的父母,也不想知道。但这两个孩子被放在一起,就有放在一起的道理。请让她们在一起长大。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几行字。
林薇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信纸捧在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信纸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的,在我掌心里慢慢回暖。
刘阿姨也走过来,把手放在我们两人交叠的手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团暖暖的影子。
"你们本来就是一起的,"刘阿姨说,"从第一天就是。不管中间走散了多少年,该聚的终究会聚的。"
那天下午,我和林薇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冬天午后的阳光淡淡的,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新楼还在施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那边传过来,但不刺耳,像远方的鼓点。我们坐在花坛边上——就是小时候分水果糖的那块地方。花坛已经重新修过了,贴了新的瓷砖,但位置没变。
"同年同月同日,"林薇开口,"我们原来同一天生日。"
"以前我们就同一天过生日。"
"但那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同一天。"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枝在蓝天下交错纵横,像一幅精细的版画。"我们可能真的是有缘分的人。"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地面,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花坛的瓷砖上,两个挨得很近的、模糊的轮廓。风从树梢吹过,没有叶子,只有树枝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小薇。"她叫我。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画画。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她转过头来看我,"以后。更远的那种。"
我看着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瞳孔被光线照成浅棕色。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更远的那种,"我说,"我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画画好再说。你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以前觉得自己除了当医生什么都不会,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想试试别的。可能会转行政、或者去做医疗支援、去偏远的地方待一阵子,还没想好,但至少知道,原来我还有别的选项。"
"你一直有。"
"以前不觉得,"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天空蓝得很淡,像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料。"以前觉得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被领养、上学、考医学院、当医生,每一步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但现在——"
"现在呢?"
她转过来看我,笑了,"现在我决定不了太多事。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我可以选我想待在谁身边。"
风从树梢掠过,吹起她一缕头发。我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也是。"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风呼呼吹着,把花坛上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施工的声音停了,四周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回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天快凉了。回去我给你煮饺子。"
我也站起来。我们并肩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新盖的红砖楼,走过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们。铁门敞开着,外面是逐渐变暗的天色和亮起的第一盏路灯。
上车的时候,她看了后视镜一眼。福利院的院子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还会再回来的,"她说,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树又不会走。"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的路。"嗯。它一直在。"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深绿和墨蓝。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洒在地上的一把碎星。我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晚回到她家,我们吃完饺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窝在沙发另一端,腿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我身上。
"小薇。"她又叫我。
"嗯。"
"你今天那张画——"她指的是我在老槐树下画的速写,"可以送给我吗?"
"那张还没画完。"
"画完了呢?"
我停下削铅笔的手,抬头看她。"画完了给你。"
她笑了,把期刊合上放在一边,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那我等着。"
客厅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越来越放松,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顺手把沙发毯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我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冬天午后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伸出的手。树下坐着两个人,靠着很近。天上有一群飞鸟经过,小小的黑点排成人字形。
我在这幅画的右下角写:"回到原点。树还在,人也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屋内的暖光融在一起。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安安静静的。
我画完了,放下笔,看着她在沙发另一头睡着的侧脸,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们终于知道了那些年漂流辗转的真相——从同一块门垫上开始,被一双陌生的手放在彼此身边,像种下两粒紧挨着的种子。不论中间被风吹散了多少年,根一直在地下悄悄长在一起。这是整篇小说最核心的隐喻与悬念揭晓的时刻。而此刻,她们并肩坐在曾经共同长大的树下,不再追问"为什么分开",只确认"终究重逢"。这个答案,比任何诺言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