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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偏见——梁志远 安州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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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老城区有一条卖五金建材的街。
下午三点多,街上没什么人。几家店门口堆着水管、油漆桶和成捆的电线,电动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隔壁有人切钢管,机器响了一阵,很快又停了。
程峥找到梁志远的时候,他正站在店门口给人配锁。
五十多岁,穿着件深蓝色棉服,头发已经白了不少,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扳手、钳子、卷尺和各种规格的锁芯,最里面摆着一张小桌,上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程峥亮了证件。
“临江市公安局,程峥。”
梁志远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会儿。
“找我什么事?”
“有个二十年前的旧案,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梁志远摘下老花镜。
“什么案子?”
“陆承远杀人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把刚配好的钥匙递给客人,收了钱。
等人走了,他的目光在程峥和老段脸上盘桓片刻,才从柜台后面出来。
“进去说吧。”
***
后面是个很小的休息间,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旁边放着电饭锅和几只纸箱。窗台上晾着一副洗过的劳保手套,暖水壶刚烧开,壶嘴还冒着白汽。
梁志远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这事都过去二十年了,怎么突然又查起来了?”
程峥没有回答。
“您还记得这个案子吗?”
“有点印象。”
梁志远端起杯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不过这么多年了,具体细节肯定记不清。”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个案子当时应该没什么太大悬念。现场、人证、物证,该核的基本都核过了。”
他看向程峥。
“现在是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发现,当年的结论可能有错误。”程峥道,“你当时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理?”
“不合理……”
梁志远皱了皱眉。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当时那个陆承远一直强调什么门……。”
他沉思了片刻。“对,好像是卷帘门。他一直说自己修过一段卷帘门。”
程峥抬起头。
“卷帘门?”
“对。”这一次梁志远回答得快了一些,“我记得我们去现场核过,没有换新的痕迹。”
梁志远喝了口茶。
“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非要撒这么一个谎?因为在这之前,他好像已经撒过一次谎,耽误了我们好几天。所以周启明认定,他第二次也在撒谎。”
梁志远说完,停了一会儿。
“周启明这个人有点自大。他一旦觉得自己把案子搞明白了,就很难再信另一套解释。”
程峥看着他。
“那目击证人的口供呢?也变了好几次。”
“记不清了。”梁志远道,“我就记得那个目击证人很麻烦,反反复复的。到后面倒是说得很坚定,说自己看见的就是陆承远。”
“你信吗?”
梁志远看了他一眼。
“当年信。”
程峥没说话。
梁志远端起茶杯。
“他们认识很多年。我们当时找不到他故意认错人的理由。”
“对了。”梁志远仿佛想起什么。
“后来检察院好像也有人来问过这个事。”
程峥抬起头。
“谁?”
“记不清了。”梁志远皱了皱眉,“好像是姓顾。”
“他问什么?”
“跟你们差不多。”
梁志远端起杯子。
“不过最后案子还是这么办下来了。”
屋里静了几秒。
程峥忽然问:
“如果二十年以后,有人拿出一样东西,证明陆承远当年那句话可能是真的,你觉得周启明会怎么做?”
梁志远抬眼看他。
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可真扎他心窝子了。”
“这案子是他一路推下来的。二十年以后突然有人告诉他,陆承远当年没撒谎——”
他摇了摇头。
“周启明得气炸了。”
“然后呢?”
“然后还能怎么办?他肯定得查。”
程峥没有接话。
梁志远喝了口茶,又道:
“不过他不会声张。”
“为什么?”
“二十年前自己认准的案子,现在突然发现可能办错了。没弄明白以前,他能让别人知道?”
梁志远嗤笑一声。
“他得自己先查清楚。”
“要是真错了,他这二十年的脸往哪儿搁?要是没错,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程峥看了他一会儿。
“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会说?”
“不会。”
梁志远回答得很快。
“他要脸。”
话音落下,他端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住。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
这一次,看程峥的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
“你们为什么一直问我周启明?”
程峥看着他。
“因为周启明死了。”
暖水壶正好在这时跳了闸,轻轻“啪”了一声。梁志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茶杯还端在手里,杯口浮着一点薄薄的热气。
“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
梁志远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再抬起眼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你们怀疑我?”
程峥没有否认。
“你们当年有矛盾,还闹得很大。你离开警队前说过——周启明,我不会放过你。”
前面的店门被人推开,塑料门帘哗啦响了几下。
有人站在柜台前喊了一声老板。
隔了几秒没人应,又自己低头看起了货架上的东西。
梁志远像是没听见。
“二十年前的气话,算什么数?”
他看着程峥。
“我要真想报复他,能等到现在?”
程峥没接这句话。
“这些年,你跟周启明还有联系吗?”
“没有。”
“二十年里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最近给他寄过东西吗?”
梁志远端起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跟九七年陆承远案有关的。”
“没有。”
程峥看着他。
梁志远也看着程峥。
片刻,他忽然问:
“有人给他寄东西了?”
程峥没有回答,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十二月二十四号,你在哪儿?”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街上有辆三轮车慢慢开过去,车斗里的金属管随着路面颠簸,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等声音过去,梁志远开口。
“临江。”
老段一直低头记东西,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程峥看着梁志远。
“你去临江干什么?”
“钓鱼。”
程峥狐疑地看着他。
“你平安夜,从安州开三个小时跑到临江,就为了钓鱼?”
“临江北边有个米江水库。”
梁志远看了他一眼。
“以前我还在临江工作的时候就经常去。后来回了安州,有时也会过去。那边水深,鱼也干净。尤其冬天的鲫鱼,肉紧,没什么土腥味。”
程峥皱了皱眉头。
“安州没地方钓?”
“有。但钓鱼的人就这样。一个地方钓顺手了,远一点也愿意跑。”
他顿了一下。
“我一年总要去个三四次。二十四号那天下午五点左右从安州出发,八点多到水库,钓到九点半左右。”
梁志远把茶杯放在桌上。
“九点半左右天突然变了,先是刮风,很快下起冰雹。我的车停在水库外围,来不及跑,旁边正好有个简易棚。我跟另外两个钓鱼的人一起躲进去,一直躲到十二点。”
程峥问:“那两个人是谁?”
“不认识。两个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那天第一次见,也没留联系方式。”
“所以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没人能证明你一直在水库。”
梁志远抬眼看他。
“有两个人能证明。只是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有就是有。你们做刑警的,总不能因为暂时找不到,就当他们不存在。”
程峥合上笔记本,给老段使了个颜色,然后看向梁志远。
“这几天,请你不要离开安州。”
“程警官。”梁志远看着他,“我跟周启明当年是有过节。可都二十年了,我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犯不着为了他,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程峥站起身。
“我们会核实。”
***
梁志远的车很快查到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零七分,车辆驶出安州。晚上八点二十,进入临江收费站。
之后几个主要路口的监控里也陆续出现过这辆车,行驶方向确实是米江水库。
老段打开手机导航看了一眼。
“水库到案发地点,开车只要半个小时。”
程峥看了眼地图。
“继续查。看他最后到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