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金盏花 他们究竟是 ...
-
出发是在第三日清晨。
周沐从镇上驼队租了两峰骆驼,备足了水和干粮。贺婶听说他们要往西走,塞了一包风干羊肉和一小罐蜂蜜,咧着缺牙的嘴说:"周郎中头一回出远门带人,可得平安回来。"她看了谢时予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谢时予裹着周沐找来的旧羊皮袄,顶着遮阳的宽檐笠,骑在驼背上摇摇晃晃。骆驼走起来比马稳当,但那种一前一后的钝摆还是让她胃里翻腾。周沐走在她旁边,牵着缰绳,步履从容。他换了件深褐色的短褐,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出了沙州镇往西南,地势渐渐抬升。黄沙里多了砾石和风蚀的岩块,偶尔能看见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底蜷曲如鳞。走了大半日,远远地出现了几座赭红色的土丘,不高,但形状奇异,像是被巨手捏过又随意丢在那里的。
"快到了。"周沐抬手指了指那些土丘的方向,"翻过去就是。"
谢时予望向那片土丘,心跳莫名加快了。她摸出怀表,铜壳在掌心微凉,表盖上的金盏花纹在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忽然注意到——花心那粒琥珀色晶石,此刻微微发亮。和荒漠里濒死时那次一样,细如萤火的微光,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它在指向土丘。
翻过土丘时,风骤然变了方向。
谢时予的笠帽被掀飞,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在那瞬间愣住了。土丘背后是一片凹陷的谷地,方圆不过数百步,三面被风蚀岩壁环抱,像一个天然的瓮。谷底没有沙,是结实的红黏土,平整如镜。最中央长着一棵胡杨,粗可合抱,枝叶稀疏,半边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但还活着——枝头挂着几片嫩黄的叶子。
而胡杨脚下,密密麻麻地开满了金盏花。
金色的、橙色的、间或有几朵深红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像把天上的落日都揉碎了泼在这里。风过时花瓣簌簌摇动,空气中浮着一股清苦的香,混着红黏土的气息,竟让人觉得安宁。
谢时予从驼背上滑下来,脚踩在黏土上,一步步走向那棵树。金盏花丛没到她的膝弯,花瓣擦过她的羊皮袄边沿,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触感柔软,带着晨露的凉意。
"这里……"
"我娘住过。"周沐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片花海,"她在这棵树下住了三个月。走之前把所有种子撒在了这里。"
谢时予抬起头看那棵胡杨。树干上有几道刻痕,年代久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她凑近了辨认——是两个字,繁体,刻得很深,笔画末端微微收细,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怀瑾。
谢时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甚至没感觉到情绪的变化,泪就顺着脸颊滚下去了,啪嗒一声落在金盏花的花瓣上。她没见过谢怀瑾。所有关于奶奶的记忆只有那张旧照片、玉兰树、旗袍、一行钢笔字。可现在她站在这个谷地里,站在奶奶亲手种下的花海中,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离她这样近。
周沐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旧怀表,铜壳在日光下映出一点光斑,落在胡杨树干上,正巧打在"怀瑾"二字的旁边。
那里有一道细缝。
谢时予注意到了。她伸手去摸,指尖沿着那道缝隙抠了一下——黏土碎屑脱落,露出一小块平整的铜面。她心跳加速,回头看了周沐一眼,他把旧怀表递过来。
"试试。"
她把旧怀表的花心对准那道铜面,琥珀色晶石贴上金属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咔"声。像是锁舌归位。
树干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轰然崩塌,而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窄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洞里有光——不是日光,是一种琥珀色的暖光,从深处透出来,温和而稳定。
谢时予和周沐对视了一眼。
"我先进。"周沐把短刀拔出来,侧身挤进洞口。谢时予跟在后面。
洞道很短,走了七八步就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打磨得平滑,顶部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发出那种琥珀色的暖光。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台,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盏铜灯、一卷帛书、一枚玉扣,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黑匣子。
谢时予走近石台。帛书摊开了半边,上面是娟秀的繁体小楷,笔迹和那张麻纸上一模一样。
"后来者启:若你读到这些字,说明我种的花开了,树里的锁被打开了。你很可能是我等的那个人——或者,是那个人的后人。"
谢时予往后翻。
"我于1976年启动机器,误触坐标,落入此处。彼时腹中已怀有明远——你父亲。穿越后月余生产,产下一子。我给他取名周溯。溯,逆流而上之意。我本想带他回去,但机器毁损,再无法修复。"
谢时予的手开始发抖。明远——谢明远,她的父亲。奶奶穿越时,肚子里已经怀了父亲。所以她是在唐代生下了父亲的……不对,那父亲在现代社会又是谁生的?
她继续往下看。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在此处发现了一道裂隙。时空并非单线,而是像枝条一样分叉。我同时存在于两个时代:1976年的医院产房里,我生下了明远;而这里的我,又生下了溯。两条线各自延伸,彼此独立,却共享同一个源头。这也是为什么,你父亲至今以为我是在他三岁时病逝的——那个时空里,我的确死了。可这里的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谢时予的脑袋嗡嗡作响。所以存在两个谢怀瑾:一个在现代,生下谢明远后去世;一个穿越到唐代,生下周溯后留在了这里。周沐的父亲周溯,是谢怀瑾在唐代生的儿子,也是谢时予父亲的……兄弟?同母异父的兄弟?
她闭上眼缓了几息,强迫自己往下看。
"裂隙的出口在敦煌。那是一处天然的时空薄弱点,像水面的薄冰,容易碎裂,也容易坠入。我花了二十年研究它,发现它并不稳定,每一次开启都会消耗某种'锚'——"
后面几个字被涂黑了。墨迹反复叠加,几乎把麻纸洇穿。谢时予辨认了好一会儿,只能看出最后两个字:
"血。"
锚是血。谁的?她的?谢怀瑾的?
帛书最后一段字迹明显潦草了,像是写得很急。
"那枚铜片我留了三块,分别埋在不同地方。你若找到其中一块,就说明时间不多了。裂隙在扩大。敦煌底下,有人开始在挖了——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父亲说的'他',是裂隙另一端的某个人。我至今没查清他是谁,但他想过来。别让他过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帛书到此为止。
谢时予放下帛书,手心里全是汗。她转头看向石台上那只黑匣子,匣面光滑无纹,只在顶盖正中刻着一枝金盏花。她伸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短匕。刃身乌沉,非铁非铜,材质像某种黑曜石。刃根处刻着一串极小的符号,谢时予认出来——那是她父亲研究时空理论的公式缩写,用来计算穿梭的临界能量值。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是谢怀瑾的笔迹:
"用它切断裂隙。代价是,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矿石深处发出的细微嗡鸣。谢时予攥着那张字条,掌心的汗把纸角洇湿了一小块。她听见身后周沐的呼吸声,沉而稳,等她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把黑曜石短匕,忽然明白了所有事。父亲让她"去找他"——他早就在裂隙对面等她了。那个"他"可能根本不是人,而是裂隙那一端想要闯入这个时代的力量。谢怀瑾花了二十年没查清的真相,现在落在了她手上。
而代价是永远留下来。
留在唐代,留在金盏花开满的谷地,留在周沐身边。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