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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敦煌影 那晚谢时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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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谢时予几乎没睡。
她躺在周沐腾出来的偏屋里,身下是粗布褥子,鼻尖萦绕着草药的苦香和黄土墙特有的干涩气味。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枚铜片,指腹一遍遍描过那行简体字——别让她去敦煌。
“她”是谁?毫无疑问是她自己。可写下这句话的人,同样是“谢时予”——这个署名让她脊背发寒。
未来的我,为什么要警告现在的我?
她又想起周沐的母亲。那个同样从“远方”来的女人,带着一枚刻有金盏花的怀表,消失在了漠北的风沙里。她是回去了,还是死在了这里?周沐的父亲知道多少?那枚怀表又在哪里?
天蒙蒙亮时,谢时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金色的沙丘和旋转的日晷,父亲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纸页哗啦啦地翻。她喊他,他不回头,只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去找他,去找他……
她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大亮。谢时予坐起来,脚上的伤口敷了药膏后好了不少,虽然走路还微跛,但至少能沾地了。她推门出去,院子里周沐正蹲在土灶前生火,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和晨光一起腾起来。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没说昨晚的事,只说了句:“粥好了,先吃。”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铜片和穿越的事,好像那是个太沉的盖子,谁都不敢先掀开。谢时予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喝粥,小米熬得稠烂,放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她想,在二十一世纪的外卖时代,她从来没认真喝过一碗粥。
“今天有什么打算?”周沐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谢时予咬着勺子的边缘,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个……敦煌,离这里多远?”
周沐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碗,抬起眼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谢时予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
“五天脚程。有驼队的话三天。”他说,“但……”
“但什么?”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凉棚下,从一堆杂物底翻出一只旧木匣,吹开上面的灰,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幅卷轴。他把卷轴抽出来,在桌上展开。
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线勾勒出河西走廊的轮廓,沙州、瓜州、肃州依次标注,再往西是敦煌,画着一座城郭的符号,旁边注着两个小字:莫高。
地图左下角用朱砂点了三个红点,排成品字形。周沐指腹按在中间那个点上。
“这是沙州。”他往右移,“这是敦煌。”
他又往左移,落在第三个点上——那个点在沙州以西偏南的位置,标注字迹潦草,谢时予凑近了才看清。
金盏坳。
“这是什么地方?”
周沐收回手,垂下眼睫。“我娘留下的地图。她去敦煌之前,在这里停过。”他顿了一下,“她回来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我爹说了一句话。”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敦煌底下的东西,不能让人挖出来。尤其是她。’”
谢时予浑身一凛。“她”?又是在说她吗?不对——周沐娘走的时候,谢时予还没出生。那个“她”指的另有其人。
“你娘……叫什么名字?”
周沐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时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没说过本名。我爹叫她阿瑶。”他顿了顿,“但她在匣子里留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他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麻纸,纸面折痕深刻,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娟秀清瘦,是繁体字——
谢怀瑾。
谢时予的脑袋嗡地一声。
谢怀瑾。那是她奶奶的名字。她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玉兰树下,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怀瑾,1948年春。那是她素未谋面的奶奶,父亲说她在谢时予出生前就去世了。
周沐的母亲,是谢怀瑾。她的奶奶,穿越到了唐代,嫁给了周沐的父亲,生下了周沐的父亲……谢时予飞快地算着辈分,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周沐是谢怀瑾的儿子——那周沐是她父亲的……什么人?
谢时予的父亲叫谢明远。如果谢怀瑾是周沐的母亲,那周沐就是谢明远的……兄弟?异父同母?不对,时间线完全错乱了。谢怀瑾在唐代生下的孩子,怎么会和现代社会的谢明远产生血缘关系?
除非——穿越本身就是一条闭合的环。
谢时予忽然想到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可能性:谢怀瑾从未来穿越到唐代,生下了周沐的父亲。周沐的父亲又生了周沐。而谢怀瑾在现代社会还有一个儿子谢明远——那是谢时予的父亲。同一个人,在两个时代分别生下了两支血脉。所以周沐和谢时予的身体里,流着同一位祖母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周沐,对面那个年轻人正好也看着她。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清隽,眉眼的轮廓和父亲书桌上那张旧照片里的女人隐约相似。谢时予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话。
去找他。
他说的不是周沐。他说的也不是某个活人。他说的是谢怀瑾留在唐代的血脉——那一支她从未见过、却真实流淌在千年之前的亲人。
“你……”谢时予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娘,是从哪一年来的吗?”
周沐看着她,眼底的光复杂难辨。他伸手进衣襟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怀表。黄铜外壳,表盖上錾着一枝金盏花。和谢时予胸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铜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花心的琥珀色晶石缺了一角。
“她走之前留下的,”周沐说,“她说,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另一枚来找我。到时候,把敦煌的秘密告诉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时予脸上,温润中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哀悯。
“她还说,”他声音极轻,“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要让她去敦煌。除非……她已经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
谢时予攥紧了怀表,铜片硌着掌心,那行简体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意识里。别让她去敦煌。可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敦煌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眼睛。
“那你呢?”她问,“你想让我去吗?”
周沐沉默。晨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晾着的药材沙沙响。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重决绝。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