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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失踪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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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二更天。
赵府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着。
赵有成背着手在屋内来回疾步走着,官靴踩在厚重的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桌上的香炉早已燃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
自贺家玉儿出事之后,昭儿还受了惊吓身子时好时坏,赵家早已不许孩子独自往返蒙学,每日都派府里的老仆接送。
可今日下学时,老仆去蒙学门口等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跑进去找先生一问,才得知昭儿一早便离开了。
老仆慌忙跑回府报信。赵有成起初还未多想——这几日徐祭酒回乡,对昭儿赞誉有加,赵有成以为孩子是一时兴起,自己跑去徐家祖宅探望了。
他硬着头皮,亲自备了厚礼登门去问,可徐府的管家却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小公子今日根本没来过。
那一瞬间,赵有成脊背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衙役、捕快、家丁,能派出去的人手全部撒了出去,很快将宜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吱呀——”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捕头班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擦着满头的冷汗,战战兢兢道:“头儿……城东、城南都搜遍了,连废井和破庙都找了……没、没有小公子的影踪啊!”
赵有成几步上前抓住班头衣襟。
“城南那帮人问了没?会不会又是那些畜生拐错了人?!
班头忙摆手:“不敢!头儿,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到您头上啊!”
“混账!一群废物!”
赵有成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乒乓作响:“宜州城就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再去找!把所有水陆卡口都给我封死!”
班头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有成脱力般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脑子里一片乱麻。
隔壁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夫人由贴身丫鬟扶着,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官人!怎么样了?找到了没有?找到昭儿没有啊?!”赵夫人一抓住赵有成的袖子,眼泪便汹涌而出。
赵有成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咬牙道:“没找到!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赵夫人死死抠着帕子,嘴唇哆嗦着,好几次张开嘴,却又咽了回去。
“官人……你……”赵夫人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你有没有去问问……去问问那个……”
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赵有成眉头剧烈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的异样。
他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赵夫人的肩膀,眼神阴沉得可怕:“问谁?你想让我去问谁?!你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赵夫人慌忙摇头,哭着想要抽身退缩。
一旁的贴身丫鬟看着自家夫人这般模样,又想到失踪的小少爷,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摇着赵夫人的腿,祈求着:
“夫人!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再瞒着老爷了!小少爷要是出了事,咱们全家都活不成啊!”
赵有成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冷笑了起来:“呵,这个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了?你行啊,背着我干什么了?说!”
赵夫人望着丈夫阴狠的模样,手脚一软瘫坐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那日。
昭儿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地从后门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像发了疯一样扑进赵夫人怀里,尖声哭喊着:“娘!快去救玉儿!快叫爹去救玉儿!城南有坏人抓走了玉儿啊!!”
昭儿哭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断断续续地告诉母亲,因为自己闹着去找将军草,连累玉儿被拐子抓走了,是玉儿救了他,叫他快回来叫人。他这才一路哭着逃回了家。
赵夫人在听到“拐子”两个字时,吓得魂飞魄散,等不及叫人便立刻站起身,准备去外院通知赵有成,派捕快去救人。
她跨出厅堂门槛,沿着走廊快步向外院方向急奔,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在旁边丫鬟困惑的眼神下,停了下来。
眼前是今日在绸缎庄的画面。
她正要拿起的一块绸缎,被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抢走了,她不悦地抬眼看去,一见那人就是一阵气闷。是宋主簿的夫人,也不知为什么,她们从认识就一直不对付。
宋夫人见她看过来,用帕子捂着嘴轻飘飘地说道:
“哟,某些人就是自不量力,还想攀上人家徐祭酒,也不照照镜子是哪块料呀。人家玉儿那可是出了名的神童,有些人就是马不知脸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看哪做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你说我说的对吧?赵夫人?”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狠狠扎进了赵夫人心里。她深深看了宋夫人一眼,转身离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老爷就快下衙了。快走啊!”丫鬟扶着赵夫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已经停下脚步的赵夫人突然转过身,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彩紧紧盯着旁边的丫鬟,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去……你马上去牙行打听玉儿的下落。拐子拐了孩子还是得落到牙行手里。不许报官,不许告诉老爷!一旦找到玉儿,不管开价多少,立刻把人买下来!买下来后,先安置在城外庄子里好生照料着。”
看着丫鬟震惊的眼神。
赵夫人缓缓扬起头,背脊挺直,声音带着一股阴冷。
“记住,闭紧你的嘴,你敢漏出一个字,就把你全家送去矿山!听明白没?!”
丫鬟连说不敢,领命而去。
“啪——!”
赵夫人被一巴掌扇得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口角渗血。
赵有成浑身发抖,指着妻子的手指剧烈打颤,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蠢货!你这个蠢妇!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敢瞒着自作主张!你最好求菩萨保佑昭儿平安无事!我告诉你,昭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娘的休了你!!”
赵夫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赵有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去,一把推在赵有成胸膛上,眼眶通红地尖声大哭起来:
“赵有成!你凭什么打我?!我蠢?我做这些是为了谁?!啊?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赵有成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愣住了。
赵夫人指着赵有成,神情疯狂而凄厉: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和班老大那些事我看不见吗?!你们干的掉脑袋的事,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我想徐祭酒要是能收昭儿做门生,就算哪天你出事了,咱们也能有个倚仗!!你还要休了我!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这句话,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棒,狠狠砸在了赵有成的大脑深处。
赵有成僵在了原地,脸色从铁青渐渐变成了灰白。
夫妻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许久,一直瘫倒在地上抽泣的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道。
“老爷…………前几天,贺先生……贺秀才独自来过咱们家。他找夫人盘问了半天小玉的事,离开的时候……那脸色难看极了……”
赵夫人浑身一震。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丈夫,说出了最初没敢问出口的那句话:
“官人……”
赵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昭儿失踪……会不会……会不会是他?”
赵有成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有些哆嗦起来,喃喃自语:
“对……贺道生。贺道生……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走走走!去贺家!”
赵有成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书房门外走去。
赵夫人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可脚下一软,身子一歪直直倒下去。
赵有成下意识伸手,死死拽住了妻子的手臂。
他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彼此紧紧扶持着、跌跌撞撞地朝黑夜奔去。
空旷安静的后巷里。
赵有成气喘吁吁停在了贺宅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后面跟着丫鬟搀扶着的赵夫人,还有家里几名下人。
面前的贺宅漆黑一片,两旁的人家早已熄了灯火。
赵有成跨上前一步,抬起颤抖的手,用力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沉闷的砸门声在死寂的夜空里炸响,震得门框上的尘土沙沙落下。
“贺兄!贺兄!你在家吗?!”赵有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与发颤,“贺兄!你开开门!我是赵有成!我是赵哥啊!!”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
赵有成急得用身子重重撞了一下门,门栓发出吱呀的闷响,依然纹丝不动。
“贺兄!你把门打开!”赵有成拍得双掌通红,情绪逐渐失态,声音也变了调,“昭儿……昭儿今天不见了!是不是被你接走了?!是不是在你这儿?!你开门告诉我一声!贺兄!!”
屋里依然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声声喊叫落空,赵有成贴在门板上,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凄惨的求告与认错:
“贺兄……我知道,我知道玉儿的事你恨我们……是我们的错!是赵家对不起你!你有怨有恨,你全冲着我来!要杀要剐我赵有成绝不哼半声!”
他带着哭腔,重重一拳砸在门上:“你先把昭儿还给我!他还是个孩子啊!贺兄!我求求你开开门!!”
“贺道生!!”
一旁的赵夫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贺先生!”赵夫人把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立刻红肿起来。“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心妄想一步登天!我真的只是想让玉儿消失几天而已!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真的!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关我家昭儿的事啊!!”
她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膝行着扑向大门。拼命拍打:“贺先生!我偿命,我给玉儿偿命!你把昭儿放出来!你放我进去!!我把命赔给你!求求你放过昭儿吧呜呜……”
夫妻二人失态地嚎哭与剧烈的撞门声,在这幽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披着旧外衣的邻居老者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揉着眼睛走出来看究竟。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大半夜的闹腾!”
砸门声与哭喊声戛然而止。
赵有成和赵夫人像被定了身一样,猛地转过头来,两双带着惊恐与期待的眼睛钉在邻居身上。
“老哥!”赵有成一把冲上去,拽住邻居的胳膊,声音哑得厉害,“贺道生呢?!贺道生在不在家?!你今天看见他没有?!”
邻居老者被他这副凶狠狰狞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贺相公?他走了啊。你们不知道?”
赵夫人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住老者的另一只袖子,尖声问:“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了?!”
“今日下午走的啊。”
老者摇了摇头,回忆道:“贺相公赶着一辆牛车往城门方向去了。老朽当时还纳闷呢,过去问了一句,他只说玉儿不在了,要离开宜州去游学,暂时不回来了……至于其他也没多说,就赶着牛车走了。”
“今日下午?!”
赵夫人听到这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他!就是他!!”赵夫人瞬间失控,疯了一样摇晃着老者的手臂。“那车上有没有孩子?!你看见没有?!车上有孩子没有?!是不是有一个穿青色小褂的孩子?!”
“哎哟,您轻点!”
老者被她撕扯得胳膊发疼,连忙摆手,语气十分肯定:
“没有!老朽看得清清楚楚,那牛车上就堆着箱笼和粮袋,贺相公一个人赶着车走的!老朽还看着他车子转出巷口呢,哪里有什么孩子呀?!”
“没有……没有孩子??”
赵夫人脱力地松开手,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转头对着赵有成茫然追问:“如果他带走了昭儿,为什么他一个人赶车走了?昭儿去哪儿了?!”
可站在一旁的赵有成,完全没有反应。
赵有成僵僵地站在寒风里,看着眼前那座黑洞洞的贺宅。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脑海。
“菜人市……”
赵有成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贺兄别介意,他是个粗人,我朋友班爷。”这是在飘香楼他给贺道生介绍班老大的话。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赵有成双眼无神,望着赵夫人喃喃自语。
“官人?官人你在说什么呀?!什么菜人市?!”赵夫人带着哭腔抓住赵有成的衣服。
赵有成没有理会她,他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官人!官人你等等我啊!!”
赵夫人急得嚎啕大哭,提着裙摆,在漆黑冷清的后巷里,发疯般追着赵有成的背影奔去。
冷风扫过,贺宅的大门依然紧紧闭着,只剩下老者提着灯笼立在原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