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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狼毫 清 ...

  •   清晨,天刚蒙蒙亮。

      沉重的宜州北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拉开,行商、挑夫与出城的流民陆陆续续朝城外挪动。

      云娘身上背着包袱,牵着阿喜的手,阿山则驮着他的大背篓走在前面。

      与云娘三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一个身穿旧布粗衣、用破布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妇人,低着头猫在人群里,脚下有些局促地跟着。那是细娘——城南地痞眼杂,她生怕撞见熟人或是雷哥的眼线,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北城门,沿着湿漉漉的石板官道走出去了足有两三里地。

      确认身后没有异样、城门的守卒也没注意到这边,细娘才小跑着几步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气,靠到了云娘身旁。

      阿山停下脚,把肩上的背篓往上提了提,回头望向身后那座渐渐被晨雾笼罩的宜州城。

      北城门在薄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

      “阿山叔……”阿喜拽了拽阿山的衣角,小声问,“贺先生一个人留在城里,不会有事吧?”

      一旁的细娘听到这声“叔”诧异地盯着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山看着城门方向眉头紧紧皱着,眼中的担忧落在云娘眼中。

      云娘伸手牵紧了阿喜,轻声开口:“走吧。先生选了自己的路。”

      四人转过身,不再回头,背着粮食沿着冷清的官道,一步步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

      同一时刻,宜州南门。

      与北门的冷清稀疏截然不同,此刻的南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撕开云雾,南门外的驿道上尘土飞扬。

      宜州知县、县衙各房官吏、地方上头有脸的士绅乡老,一个个穿着整齐的官服与绸袍,恭恭敬敬地分立在官道两侧。

      “来了!来了!”不知谁低喊了一声。

      远处的官道上,十几骑精锐官差开道,后面簇拥着几辆高大宽敞的青油骡车,浩浩荡荡朝宜州南门驶来。车队前头高举衔牌,写着国子监祭酒,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气势逼人。

      城门附近的百姓围在一旁交头接耳,低声嘀咕着:

      “听说是回乡的徐祭酒到了……”

      “可不是么,周教谕带了几个蒙学的孩子,昨日就迎出几十里……喏!后面车上那个不就是吗?”

      昭儿坐在马车上,有些蔫蔫的,看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赵捕头,想起母亲叮嘱的话握紧了拳头。

      “那天的事你谁都不能提,包括你爹爹!提了,你就没有娘亲了!记住没?!”

      豪华的车马队在众官员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南城门的门洞,缓缓驶入宜州城内。

      北门外,四道单薄的人影背着包袱,渐渐消失在漫漫北上的官道深处;

      南门内,高官的车马队伍带着喧闹与红尘,簇拥着驶进了深不可测的宜州城。

      正午,城东废弃的三顺客栈一片幽暗,外墙爬满了野藤蔓,遮住了大半的窗口。

      客栈荒废多年,蛛网挂满房梁,原本的掌柜早逃荒去了,如今这儿成了城东□□上停货交接的暗窝。

      二狗盘腿坐在桌前,一只脚踩在一条破木凳上,手里捏着个土陶酒碗,正就着几盘菜肴吃喝。他今日刚接了几单活,得了些银钱。叫了醉仙楼的酒菜解解馋,他哼着小曲,心情颇佳。

      酒过三巡,二狗咂了咂嘴,伸手又去抓片猪头肉。

      可手刚伸到半空,指尖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二狗一愣,只觉舌根泛起一股怪异的苦涩,紧接着,一股沉重的麻木感如冰水般瞬间从胃里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涌动。

      眼前透光的窗口晕开了一片刺眼的重影,四壁的黑影仿佛都在歪歪扭扭地旋转。

      “他娘的……这酒……”

      二狗暗骂一声,心知不妙,挣扎着想要站起。可他的双腿竟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刚一发力,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将桌上的陶碗撞得粉碎!

      他拼命抠着喉咙想要呕吐,但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凭空抽干,眼皮重若千钧,视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凉的泥水渗透了衣衫,激得二狗打了个寒颤,神智缓缓回笼。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发绵,浑身提不起半力气,甚至连抬起一只胳膊都千难万难。

      黑蒙蒙的视野里,在他正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麻黑衣,身形瘦削,面色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毫无情绪地俯视着他。

      二狗感到背上汗毛倒竖,失声惊呼:“贺……贺相公?!”

      他在城里见过这个到处发疯找孩子的读书人。二狗混迹江湖多年,虽身子瘫软,脑子却转得极快,立刻装出一副惊恐又无辜的模样,瘫在地上哀嚎:

      “贺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小人就是个混口饭吃的苦力,哪儿得罪了先生啊?您给小人下了什么迷药?这……这要人命的啊!”

      嘴里求着,却转着眼珠打量周围,这是一间柴房,空气里还有一股田地粪水味道。不知被弄到了什么地方的二狗,头上的冷汗直冒。

      贺道生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冷冰冰,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玉儿。”

      贺道生开口,声音暗哑:“他最后说了什么?”

      二狗心里猛地一跳,嘴上却毫不犹豫地大叫:“玉儿?什么玉儿?贺先生您找错人了啊!小人天天在城东做正经活计,不知道什么玉儿?!您听那个王八蛋胡乱攀咬?!您别信,那是胡乱嚼舌根!”

      贺道生没有反驳。他只是缓缓俯下身,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寻常读书人用的狼毫笔。

      只是这支笔的木质笔杆,早已被削成了一个极其尖锐、闪着寒芒的斜面木刺。

      冰冷尖锐的木刺,抵在了二狗颈侧。

      贺道生看着二狗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从齿缝中吐出:

      “玉儿最后说了什么?”

      二狗满腔的狡辩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二狗牙齿打颤,再不敢硬顶,只能带着哭腔哼哧,“贺先生……小人当真不知道那是您的孩子啊!猴子送过来的时候,就说是个寻常流民的小崽子!这……这不能全怪小人啊!”

      “说了什么?”贺道生只追问这句话。

      二狗吞了吐唾沫,声音发抖:“晕……晕着送去给菜人市老马……没听到,可是!可是后面的事,小人真的半点不知情啊!最后说了什么只有老马知道啊!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听到“晕着送去给老马”这几个字,贺道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放在膝头的手微微发抖。

      “菜人市……”贺道生低低重复了一声,眼神更冷了几分,“你一个小小的地痞,一直在城东做这见不得光的买卖。你老大是谁?”

      二狗身子一抖,有些畏缩地咽了口唾沫:“班……班老大,这宜州城里所有卖出去的人口,都是班老大的盘子……小人只是他手下一个跑腿的,哪知道老大的事啊!”

      “为什么要把我玉儿卖到菜人市?为什么?”贺道生手中的木刺向二狗脖子抵进去稍许。

      二狗的脖子一阵刺痛,他感觉脖子上那块皮就快破了,他吓得尖叫起来。“啊,小孩和老人都这样处理啊!这是规矩啊!别杀我别杀我!这不是我定的规矩啊!”

      “班老大凭什么能在宜州做这种买卖?!他的后面是谁?那个靠山是谁?!”贺道生向前倾着身子,快速逼问着二狗。

      这个问题一出,二狗眼中露出了比面对贺道生时更为深沉的剧烈恐惧。

      “不……不能说……”二狗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音都变了调,“这个真不能说!贺先生,您杀了我我也不能说!说了我不光得死,全家都要被剥皮抽筋啊!”

      他闭紧了嘴,只是死死咬着牙。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只有油灯爆开的一两声毕剥轻响。

      脖子上的木刺又往深处抵了下去,二狗浑身发软,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一阵刺痛传来,一缕温热顺着颈窝流下。

      “谁在护着你们。”贺道生看着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

      “贺先生!贺相公!求求您!换个问题吧!我求求您!”二狗崩溃地嚎啕大哭。“我知道班老大藏粮的地方!我知道城南那些拐子的暗号!我都给您!我拿这些换我的命行不行?!求求您了!!”

      “谁。”贺道生手上的力道没有半点松动,笔尖又深深刺入了一分。

      “赵捕头!是赵捕头——!!”二狗尖叫得声音变了调。

      “啪嗒。”

      血滴在地上。

      二狗张大着嘴巴剧烈喘息,带着满脸的眼泪与鼻涕,绝望地哭喊道:

      “是赵有成!班老大每个月分给他钱和粮!这些年!班老大一直靠着他才能吃下宜州这个盘子!!”

      二狗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一丝侥幸与祈求,战战兢兢地看着贺道生:“贺……贺先生……我说了……我都说了……您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这就滚出宜州,永世不回来……”

      贺道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烫。“我的玉儿才六岁啊!”

      贺道生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沙哑而颤抖的粗喘:“他——才——六——岁。”

      二狗瞳孔骤然放大——

      “你——该死!”下一刻,贺道生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狠狠向下扎去!

      “噗嗤!”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二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碎声,四肢痉挛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再也没了动静。

      刺鼻的血腥味在破败的柴房里蔓延开来。

      贺道生松开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支削尖的狼毫笔依然深深刺在二狗的脖颈上,笔尾那一撮柔软的狼毫毛,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紧紧握住自己发抖的手,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柴房外,很快响起剧烈的呕吐声。狂风呜咽,吹得这郊外的田庄一片冰凉。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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