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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蛛网 公堂之上血 ...

  •   “贺兄!”
      堂上忽地一静。
      只见身材壮硕赵捕头立在堂前,那张平日颇为和气的圆脸,此刻却愁容满面。
      “唉……左邻右舍这么多年,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孩子生死未卜,昨夜回去,我是辗转难眠。”
      贺道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可贺兄,昨日你一报官,我便立刻带人去那墟市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不过是一间废弃多时的肉铺。没有尸首,也没有你说的什么菜人市。周遭方圆十里也都寻访过,无人知情。”
      赵捕头看着他怀里的血衣。
      “如今只有这一件衣裳。咱们是不是先别下断言?”
      贺道生慢慢抬起眼。
      “玉儿兴许还活着。”赵捕头声音愈发低缓,“若真还活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人,不是缉凶。说不定这会儿,他还在哪儿苦苦等着咱们呢。”
      贺道生看了他很久。
      “昨日——”
      他声音从咬紧的齿缝间透出。
      “他们还在做买卖。”
      赵捕头没有说话。
      贺道生慢慢将怀里的血衣举了起来。
      “这个!”他的额角上青筋隐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是我从一堆血衣里翻出来的!”
      堂上顿时轰然一片。
      公堂外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官府都去查过了,兴许真是个废肉铺。”
      “废肉铺?那堆血衣哪里来的?”
      有人压低声音道:“菜人市的事,我可不是头一回听说。”
      跟着学子们过来的云娘三人也在人群中。
      阿喜挤在云娘身边,踮着脚朝里张望。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娘,那不是昨日破庙里的先生吗?”
      “是。”
      “是他的孩子死了吗?”
      云娘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再告诉你。”
      堂上的争论声还在继续。
      窗后,班老大望着前堂,眼神越来越沉。
      县学生员顾文修忽然从诸生中迈出一步。
      “既然菜人市早有传闻,如今又有血衣为证,为何偏偏官差一到,便只剩下一间废肉铺?”
      他盯着赵捕头,声音陡然拔高。
      “莫不是县衙有人存心包庇?!”
      “文修!”
      周教谕猛地喝住他。
      顾文修还要再说,周教谕已经沉下脸。
      “公堂之上,不可妄言。”
      顾文修咬着牙,退了回去。
      周教谕捋了捋颌下短须,转向赵捕头。
      “年轻人言语莽撞,赵捕头莫怪。只是此事既已闹到今日,若仍以一句查无实据便罢了,恐怕也难服众。”
      堂上又有人出声附和。
      宋举人抬起一手,朝众人轻轻一压。
      四下的声音渐渐静了。
      “赵捕头方才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看向堂中。
      “玉儿自幼聪颖,县中识得他的,谁不盼他尚有一线生机?”
      略一停顿,他的目光落在贺道生高举的血衣上。
      “可守真兄手中,亦有铁证。”
      “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我看,不如县衙、乡绅、县学各出几人,再去一趟。铺中重新勘验,附近乡民逐一寻访。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宋举人微微侧身,对着赵捕头从容一拱手。
      “赵捕头以为如何?”
      赵捕头看着宋举人,一时没有作声。
      堂下已经有人高声道:
      “宋先生说得在理!那便再查一次!”
      堂下顿时议论开来,人声嗡嗡起伏,片刻之后,
      一名乡绅当即站了出来。
      “老夫愿往。”
      “我也愿往!”
      县学生员中又有人跨出一步。
      “算我一个。”
      人群里接连有人应声。
      “我去!”
      “我也去!”
      “咱们一道去,把那地方查个明白!”
      窗后,班老大眼睛猛地一缩。
      方才还各执一词的堂上,风向一下变了。
      赵捕头站在阶前,没有接话。
      忽然,堂外有人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呢?”
      这一声出来,四下顿了一瞬。
      紧接着,又有人道:
      “是啊!县令大人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迟迟不见升堂?”
      人群里不知是谁猛地喊了一声:
      “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府城。
      府衙二堂外,一溜青砖长廊。
      刘方廉起身,踱到廊柱旁,低头看着脚下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几名官员已经在这里候了大半个上午。
      一名府衙小吏端着茶从里头出来,挨个添过,走到刘方廉跟前时,脚步停了停。
      “刘大人,这一趟又候了两日了吧?”
      刘方廉抬起头。
      小吏摇了摇头,给他添上茶。
      “您这个月都来第几回了?”
      刘方廉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吏也不再问,端着茶盘往前去了。
      廊下几人都听见了。
      靠墙坐着的一位老县令抬起眼,看了一眼刘方廉脸上的疲色。
      “今日能求到吗?”
      “我也不知。”
      “你们县常平仓空多久了?”
      “去年就空了。”
      老县令叹了口气。
      “那我还强些,撑到今年。”
      刘方廉一时沉默下来。
      忽然有人开口:
      “听说南阳也破了?”
      廊下众人皆是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日子刚传来的。唐王也没了。”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洛阳才破多久。”
      没人接话。
      半晌,另一人忽然问道:
      “听说东县的陈大人也挂印走了?”
      “走了。”
      那人摇摇头。
      “县里收不上税,起运又催得急。他自己垫了两年,家底都填进去了。上个月府里又催,他把印往案上一放,人走了。”
      刘方廉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个年轻县令道:
      “说来说去,都是银子。辽东要银,练兵要银,剿贼也要银。咱们县里搜上来那一点东西,先紧着起运,还能剩下什么?”
      另一人接过话:
      “我那县里的俸银,已经欠了十一个月。”
      老县令瞥他一眼。
      “十一个月也好意思叫苦?我那里一年零三个月了。”
      几个人终于真笑了一下。
      “得,那我还算富户。”
      笑声很快又落了下去。
      老县令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咱们还算好的。至少鞑子还没打到这里。”
      众人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外头是鞑子,里头是流寇。再这么下去……”
      老县令却接了过去。
      “所以地方不能乱。”
      他看了众人一眼。
      “再难,也得撑着。”
      廊下一时没人说话。
      刘方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茶凉了。
      撑着。
      谁不是在撑。
      正沉默间,另一头忽然有人道:
      “今日怎么没见清河县的张大人?”
      “他还用来这里求?”
      “怎么?”
      “你忘了他岳丈是谁?”
      “哦——漕运那位?”
      “可不是。”
      有人摇头笑道:
      “命好啊。这年月,朝里有人,比县库里有粮还管用。”
      刘方廉没有说话。
      手落到腰间那方旧玉上。
      指腹慢慢摩过上面的两个字。
      笃行。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道:
      “哎,你们听说没有?”
      那人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黄大人怕是要动一动了。”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当真?”
      “哪里来的消息?”
      “我京里的同年,前些日子刚来信。”
      “往哪儿动?”
      “这我可不敢说。”
      刘方廉抬头,看向二堂紧闭的门。
      二堂后。
      一封信摊在书案上。
      年近五旬的黄知府坐在案后,
      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起手,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件事……不好办哪。”
      师爷道:
      “大人是说粮?”
      黄知府看了他一眼。
      “如今府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底下几个县天天有人来求,这个县要赈粮,那个县要缓征。仓里那点东西,我恨不得掰成八瓣使。”
      他将信狠狠往案上一推。
      “还要粮。”
      师爷低头看了一眼。
      “可侍郎大人既然开了这个口……”
      黄知府皱着眉,没有接话。
      片刻,师爷忽然道:
      “大人,常平仓……”
      黄知府猛地抬眼。
      “不行。那是赈灾粮。”
      他起身踱了几步。
      “下面已经旱成什么样了,你也看见了。这些县天天到我这里要粮,这个时候动常平仓——”
      黄知府猛地转过身。
      “将来出了事,谁担?”
      师爷躬了躬身。
      “大人说的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两句话,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人在这个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
      黄知府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论资历,论政绩,早该大人往前走一步了。可这些年,哪一回不是眼看轮到大人,临了又换了旁人?”
      黄知府的眼神微微一动。
      师爷道:“大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说罢长揖到地。
      黄知府踱到窗前,望着院中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
      许久,窗前才传来一句:
      “即便真要动,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师爷连忙起身,束手而立。
      “自然。”
      黄知府又道:
      “下面几个县倒不会多话,大都是我的人。只有宜州……”
      师爷抬眼。
      “刘方廉?”
      “嗯。”
      黄知府靠回椅中。
      “这个人我倒一直很喜欢。寒门出身,人也机灵,知道进退。”
      他顿了顿。
      “只是还不是自己人。”
      师爷捋了捋须,忽然笑了。
      他俯身上前。
      “大人,让他变成自己人便是了。”
      黄知府抬眼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兴味。
      “怎么变?”
      师爷又上前一步,俯到他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黄知府起初还只是听着。
      渐渐地,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廊下。
      一名满身尘土的差役匆匆进了院子。
      刘方廉看见来人,眉头微皱。
      那人快步上前。
      “大人。”
      说完,朝旁边看了一眼。
      刘方廉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处。
      片刻,他转身回来,拿起官帽,朝众人拱手。
      “县中有急事,刘某先行一步。诸位,告辞。”
      说完和差役匆匆离去。
      木凳旁,那盏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
      宜州县衙,后衙。
      前堂的争论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时高时低。
      宋主簿坐在窗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吹了吹浮沫。
      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
      “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宋主簿嘴角轻轻一扯。
      “还能在哪儿?府城求粮呗。”
      这时,一名心腹快步进来。
      “大人,有件事有些蹊跷。”
      宋主簿抬眼。
      “赵夫人的贴身丫鬟,这两日一直在外头找人。”
      宋主簿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夫人?”
      随即明白了。
      “找谁?”
      “孩子。和赵家公子年岁相仿的孩子。这两日四处寻访人牙子,坊间都传开了,小的也是今日才知道。”
      宋主簿将茶盏轻轻搁下。
      片刻,忽然笑了。
      “这倒有意思。”
      他捋了捋须。
      “去查。”
      心腹看着他。
      “那个丫鬟知道些什么,都给我挖出来。”
      “是。”
      “别惊动赵家。”
      “明白。”
      前堂忽地又是一阵喧哗。
      “请县令大人升堂!”
      宋主簿端起茶,将剩下的一口喝了。
      起身。
      “我也该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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