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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元槿 外婆 ...

  •   在路口与祈榲分手,元槿提着包走向熟悉的家门。

      大门看起来刚刷过不久,墙上还留着细小的油漆点,院子里的瓜藤已经翻过墙头,审视着外面的世界,夏季,果然是成长的温床,万物疯长,比如记忆。

      这是元槿生活了15年的地方,这是她无论何时何境地回来都无条件包容她的地方。

      元槿在刚满月的时候被抱来,原因不明,甚至双亲也不明去向 ,至少外人不知,而且作为当事人的元槿,也怀着这个疑团过了22年。不是她不想问,而是她的内心隐隐知道,假如这是可以被知道的,她的外公外婆不会绝口不提15年。有时候人就是有办法在明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关切都想知道的事情上做到事不关己。
      *********
      对于元槿,只有5岁那年是个意外。

      那年夏天,元槿问了沈婆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极了揠苗助长的力量,把她从婴孩的沉睡一下子拔到了5岁的隐约懵懂,之后飞速成长,仿佛要弥补5年的记忆。

      那天下午,元槿从外面走进院子,走到在瓜棚下的摇椅上摇扇乘凉的外婆身边,问:

      “外婆,他们说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是孤儿,那我是不是?”最初这只是一个小孩关于某些定义的好奇而已。元槿抬头,滴溜溜的黑色眼珠,满是疑问。瓜棚上垂下的硕大的叶子,像把小雨伞,遮去许多炎热。

      沈婆婆被这么一问,有些错愕。她没想到竟是这么早就要面对这个问题,面对孙女随着年龄增长而即将抛来的关于身世的种种问题。她窸窣地坐直身子,揽过身旁的小孩儿,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槿儿乖,槿儿不是孤儿,槿儿有爸爸妈妈的。”

      “是吗,那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和祁榅的一样吗?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沈婆婆放在元槿头上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像她眼里飞速流过的悲伤,稍纵即逝。或许孩子都有敏锐的触角,总之这样微小的变化悉数落在了元槿的感官神经,直到长大了她才明白,那是隐忍的悲伤。沈婆婆看着元槿,像是透过她注视着很远的地方,幽幽地说:

      “爸爸妈妈现在在很远的地方,暂时不能来看我们,但是槿儿要知道,他们一直都在想念着我们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个,外婆也不知道。”沈婆婆叹了一口气。

      “他们会不会是不要我了?”元槿突然问,语气里充斥着由于突然滋生的莫名恐惧而发出的颤音。像一种噩耗的征兆,迫使她的心猛地如地震前的小动物般惊慌地四处逃窜。

      “不会的!”几乎在元槿问完的第一时间沈婆婆急促地说。仿佛她要用这个回答抓住什么一不留神就逝去的东西。或许她只是想通过这种无根据的否定让自己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她必须笃定,她的女儿和女婿会回来,如果连自己都犹豫了,该怎么给这个孩子希望?纵然心中忐忑,也要许一个未知的将来,底气不足,却不得不坚持。

      “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槿儿要耐心地等,耐心地……”终于,沈婆婆的声音小了下去,她转过头,背光里元槿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鬓上花白的头发迎着光线一闪一闪的。

      “啪嗒”,地上多了几滴水渍,晕开了脚下的灰尘。元槿低下头,凝视着脚上红色的带着贝壳图案的小凉鞋,还有旁边越来越多的水渍,她知道,外婆哭了,无声地,在一直流泪。

      突然她觉得肯定是她的错,是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让外婆难过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不想外婆难过。于是元槿走到她外婆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是在老人爬满皱纹的脸上奔腾的小溪。

      “外婆不哭,槿儿以后都不问了,槿儿要外婆和外公就好了,不要爸爸妈妈。”

      沈婆婆闻言一把把元槿抱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她的本意并不是这个啊,只是这个问题,不得已地她必须藏下去,至于能藏到什么时候,正如她说的,她也不知道。可是,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她是真的想念她那远走生死未卜的女儿了,想到肋骨隐隐作痛,却无人分担,甚至得撑起这唯一的血脉。这时候,沈婆婆唯有抱紧怀里幼小的人儿,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吞。

      元槿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渐渐湿了,灼热的液体像要刻下烙印般滚烫。她有些害怕,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不可触碰的禁区,于是之后的10年里,她没再问过关于父母亲的问题,祈老爷子和沈婆婆也绝口不提。只是偶尔在雷雨的夜晚,沈婆婆会不由地轻声哄着怀里的元槿说:

      “槿儿乖,咱不怕雷声啊,外婆在呢,雷声是妈妈在说‘要勇敢’哦……”然后慢慢拍打着她的后背直至她沉沉睡去。远方的烨儿怎么样了呢?往往在元槿睡过去之后,沈婆婆会倾听着雷声一边想念女儿一边默默地对着天神祈祷。

      元槿从小怕打雷,每次打雷总得沈婆婆不停地搂在怀里轻柔地哄,让人想不起来,这竟是平日里安静默然乖巧的孩子。只是后来怕打雷的元槿已分不清她害怕的到底是大自然令人畏慑的力量,还是那摧枯拉朽的震响里可能来自母亲说的“要勇敢”,一句简单的“要勇敢”需要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这沉重的呼唤原本就足够让人退却。
      *******
      “外婆。”
      沈婆婆转过身的刹那,眼睛里是分明的惊讶。如果没记错,槿儿有两年没回来了吧。
      “也没记得拿个斗笠戴上,不要中暑了啊。”元槿端起大人对小孩的语气,因为被阳光晒着,沈婆婆的脸显得通红。
      “槿儿……也没打个电话来,我好准备一下。”沈婆婆急促地说着,“一路上累了吧,饿不,我去做点吃的啊,很快……”说完她又揩了揩眼睛,喃喃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概才发现元槿之前的话,她连忙补充道:“哪里用,早上的阳光弱的很,外婆的身体好着呢……”
      “嗯嗯,七老八十的人了,要自己注意点才好啊。”从好几年前元槿就喜欢用这样调侃的语气跟她外婆讲话,这样让她觉得轻松,觉得其实她外婆还年轻。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好了,进屋去休息一下吧,我去煮点东西,菠菜羹好不?”
      或许这就是上一辈人的淳朴,无论什么时候回家,是不是饭点,他们第一关心的永远是你的吃饭问题。
      菠菜羹是元槿最爱吃的东西,这点沈婆婆一直没忘记,小时候元槿生病了厌食,只有菠菜羹才吃得下。
      “好,不过我不累,我给你洗菜。”
      “好吧。”沈婆婆端详着元槿,“两年不见,又瘦了。”
      “哪有,胖了两斤呢。”这是事实,只不过她并没说那两斤早在这个月瘦完了而已。
      “一个人在外头要懂得照顾自己,吃好一点。”
      “知道了。走吧我们做早餐去,你一定也还没吃吧。”元槿可没忘记,这是个喜欢花草远远胜过吃饭的老小孩,她总喜欢在早上劳动到很晚才吃早饭,说过她多次,可习惯有时候是种挥之不去的东西。

      “对了,舅舅他们呢?”进屋里放行李的时候,因为不见舅舅一家子,元槿奇怪地问,感觉这屋里空荡荡的只住了她外婆一个人。

      元槿的舅舅叫祈烺,是祈谆和沈天音唯一的儿子,年轻的时候总爱在外漂泊流浪,很少归家,偶尔回来,少不了祈老爷子在书房里孜孜不倦晓之以理,沈婆婆在厨房里苦口婆心动之以情,可最后仍只是见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直到祈老爷子去世前,早过而立之年的他才舍得走进婚姻殿堂,如今将近不惑,有一个4岁的儿子,叫祈林。元槿记忆中的舅舅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爽朗洒脱,不羁得像匹不归槽的马,她原以为这样的人会流浪到底,断不会接受婚姻的束缚,结果岁月总是有办法让人屈服。

      “哦,他们啊,在城东买了新房,搬过去了,哎年轻人住不惯老房子,他们本来让我也一起过去……”沈婆婆抬起头环顾四周,“可住了近一辈子的地方,哪能说丢就丢得下的呢。”

      元槿听言也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也许所谓“住不惯”的只是某些人而已。如她所知,祈烺并不是个计较太多的人,当初在搬出去这个问题上他可没少与妻子争论,可最后还是妥协了。夹心饼干不容易做,沈婆婆体谅得到他的难处,才坚持让他搬出去,自己守着旧宅。沈婆婆是个善良的人,可有时候人就是因为太过于善良才被忽视。

      “可一个人总不是办法,平时也没有什么人照应。”沈婆婆今年七十八岁了,已近朝枚之年,虽说身体还硬朗得能种种花草小菜,可元槿想到一个老人独居,总觉得不放心。
      “不会,别看我这岁数,身子骨可结实着呢。”沈婆婆打开水龙头洗锅,水珠溅上她垂下来的花白额发,她伸手把头发拢向耳后。“再说祈烁两口子就住隔壁,平时也少不了来来往往照顾我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祈烁是祁榅的爸爸,祈谆老爷子的亲侄子,祈烁的父母去世得早,或许是自己的儿子浪荡成性不得指望,祈老爷子对这个侄儿栽培有加,沈婆婆对他更是如自己孩子那样照顾。成年后的祈烁也算感恩,处处关心着两个老人家。

      “那也……”元槿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劝她去舅舅一家也不是,放心同意她一个人住也不是。
      “孩子,生死有命,这个地方我终归是放不下,你舅舅他们回来住我自是欢迎,若不回来也无关紧要,再说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差不多够了,你舅舅也成家立业,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就是你……”沈婆婆突然没说下去,这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心照不宣地不在元槿面前提起这个问题,提起她的父母与身世。“你知道的……”沈婆婆用湿了水的手拍拍元槿的手背,缓缓地说。凉凉的触觉,在元槿手上蔓延开去,正如元槿的心——我应该知道什么呢外婆,应该知道你喜欢这个地方知道你不想让儿子难做,还是应该知道你牵挂的放不下的是我,或是应该知道你不想我直到现在还恨着他们,恨着我的父母?

      “对了,祁榅也回来了,昨天下午我们一起坐的车。”元槿不动声色地换过话题。
      “哦,是有听她娘提起过这几天回来,但没说你俩一起,说起来,榅儿去日本读书也三年多了吧,真是岁月易逝人易老啊……”沈婆婆淘着米,絮絮叨叨。
      这是元槿事先不让祁榅说她俩会一起回的。祁榅一向是长辈眼中听话独立的孩子,她会让家里人掌握他们想知道的一切东西,或许也正是这样,才成全了她更为自由的个人空间。

      “吃过早饭,我去舅舅那边一趟吧,毕竟回来也该去知会一下。”元槿低头择着菜,说。
      沈婆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元槿,忽然她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了。“行吧,想去就去,也不用太客气,跟你舅舅说一声就好。”媳妇对于槿儿是什么态度,沈婆婆不是不清楚,也多少猜得到因为这样槿儿才许久不回来,槿儿是个不善与人争夺的孩子,她一直都知道。而那么不喜欢应酬的孩子,也学着长大了啊。
      “嗯。”

      对于主动提出拜访舅舅,元槿事实上也是妥协的,祈烺是个挺好相处的人,除了年轻时候不太顾及家庭,也算是个孝顺儿子。元槿和他的相处虽然短暂,却从未生疏见外,元槿理解他的洒脱不羁,他也宽容元槿的沉默寡言。只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元槿的舅妈,却不那么待见这一直赖在夫家的外孙女,要吃住还要上学,特别她看不过眼老太婆那副宠溺爱护的神情,反正眼不见为净,搬出来倒落得个轻松利落,住公寓式套房,总好过窝在那鸟不生蛋的老气横秋的房子。

      所以,元槿很是讨厌生活在这样低气压的氛围里,讨厌一遍遍为自己证明存在的意义,这样的打交道,她不擅长。

      和外婆吃过早餐洗刷了碗筷之后,元槿背上包往城东方向走去,路上经过超市顺手提了一箱“爽歪歪”。
      城东是桓水近年才开辟的新住宅区,清一色红白相间的公寓式楼房,环境也算舒适优美。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元槿的舅妈朱曼曼,里面传来大人和小孩的笑声,元槿猜测,应该是舅舅和小表弟。朱曼曼的神色在开始的小小讶异之后迅速地换上她的招牌笑容,腻得紧,仿佛来人是她多么朝思暮想挂念的人,可这明明是她在这个家最不待见的人。上官棱曾经开玩笑说,这种人就像旧社会的姨太太,一副油光表面杀机暗藏的嘴脸。

      “舅妈。”元槿礼貌地颔首问候。
      “是元槿呀,进来进来,来坐坐就好了干嘛还破费买东西呢。”朱曼曼伸手接过元槿手里的“爽歪歪”,她朝房子里喊,“祈焰,带林林出来吧,元槿来了。”
      元槿换上拖鞋走进门,粗略地扫了一下,这是一套不大的二居室,客厅放着白色沙发,银色玻璃茶几,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是一株繁盛的不知名的盆栽,一扇木制的屏风隔着客厅和餐厅,装修得倒也不错。

      “舅舅。”
      “槿儿?坐,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没有?”祈焰抱着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坐上沙发,舅孙俩简单地问候。
      “早上刚到,在那边吃过了。”
      “这次来几天?学校功课忙吧?”
      “五天,还好。”
      “晚上叫上你外婆一起来这边吃个饭吧。”
      “是啊,有段时间没见元槿了,该来这边聚一聚的。”朱曼曼插话说。

      和祈家人不同,她不会那么亲昵地称呼,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把“元”字咬得特别清楚明亮,她要提醒这个女孩:你这个外姓的,记清楚你的身份。
      “不用的,这几天回来有点事要办,我和外婆在那边就好,不用麻烦。今天过来只是看看舅舅舅妈和林林,没特别的事,要不我先走了。”其实元槿也知道刚坐不久就告辞是有些不礼貌,但旁边不那么友好的目光实在看得她很不自在。

      “林林今天都没叫人啊,不乖了。”祈焰笑着对儿子佯装轻斥地说,“叫姐姐没有啊?”
      这个胖胖的小男孩长得与祈焰有几分相似,一双大眼睛很是有神。他对上元槿的眼睛看了看,转身嘟着嘴巴对着他妈妈伸出了小手臂要抱抱。

      “他怕生人。”朱曼曼笑得有些得意地说。
      “怎么就生人了,才一年不见,槿儿是我姐姐的女儿,林林的亲表姐!”祈焰有些不悦,音量也提高了,他就不懂,怎么女人之间老是那么多难相处的东西。“林林,叫姐姐,听见没有?”
      小家伙明显有些吓着,苦着脸要哭了。
      “你这是干嘛呢干嘛呢,有必要因为这个吓着孩子吗?就是生人怎么着了!”朱曼曼针锋相对,她也咽不下这口气,明明自己这房才是这个家的堂堂正正继承人,老头子和老太婆硬是不松手,祈氏族长会没有什么家产?笑话!怕是掖着藏着给这个小杂种的吧?说是外甥女,连个父母也没见着,谁知道是什么血统!老家伙还要处处护着她,凭什么呀!

      元槿把手悄悄伸进口袋按了手机的快捷键,MJ的声音响了起来:“You're not alone……”
      元槿拿出手机,打破僵局地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嗯,好,我快回去了。”假装挂掉电话,元槿又说,“舅舅,不碍事。我有点事得先走了。”说着她快速走到门口换鞋,近乎逃跑地急切想要离开。
      看到她已换好鞋站在门口,祈焰说,“好吧,有时间再过来,我就不送你了。”他也郁闷,怎么好好的一个见面就不欢而散了。
      “嗯,那我走了。”元槿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里面说,“舅妈我走了。”然后她转身下楼,唯一听见的是身后传来的微弱哼气声。空荡的楼道里闷闷的空气挤成堆,压得人落荒而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元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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