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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张子涵回乡赴白事 王立陪同港澳庆生 张子涵奶奶 ...


  •   从天津返程回到北京的那个傍晚,晚风顺着阳台门缝慢慢淌进来,扫去一路上赶路的乏。

      王立蜷在沙发上,腿搭着薄毯子,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熬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行程表。她抬眼看向身边的张子涵,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子涵,咱们天津这一趟顺利结束啦。之前咱们还畅想十一直接去欧洲,不过我心里总隐隐不安,老觉得怕是走不成。国内这条长线,我全部整理好了。”

      张子涵刚擦完头发,毛巾搭在肩头,轻轻挨着她坐下,侧身看向王立,眉眼温软,伸手轻轻碰了碰王立的手腕,语气带着心疼:“我平时工作太忙,根本抽不出空做这些,辛苦你花这么多心思规划啦。来,跟我讲讲,咱们是怎么安排的?”

      王立一下子来了劲头,指尖点着屏幕,一字一句念起做好的行程,越说越兴奋,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第一站武汉,酒店我定在武昌,离东湖、省博都近,不用来回折腾打车,省去跨江赶路的麻烦。第一天咱们就泡在湖北省博物馆,我特别想看曾侯乙编钟,还有越王勾践剑,先秦车马坑的展区我也标记好了,慢慢逛,不用赶。逛完省博顺路去东湖磨山,沿着湖边散步吹风,舒服得很。午饭我看好了,附近馆子的清蒸武昌鱼,鲜而不腥。”

      她滑动手机,翻出密密麻麻的备注,继续滔滔不绝:“第二天早起出门,专门去山海关路过早,那一片是本地人扎堆吃早餐的地方。咱们要尝双黄牛肉热干面,胡椒味很重的严氏烧麦,还有李记的鱼糊汤粉,泡上现炸的油条,再点一碗蛋酒,一口下去暖乎乎的。吃完早饭就往昙华林走,小巷子里小店多,接着去咸安坊看老石库门建筑。之后咱们过江,去汉口那边。”

      王立侧过头看张子涵,语气带着期待,手指在路线图上划着:“汉口这边路线我捋顺了,先逛黎黄陂路,整条街都是老巴公房子,红砖墙洋楼特别出片,一路走到山海关路小吃街。下午去古德寺,那种混搭风格的寺庙很特别,旁边还有武汉国民政府旧址,里面陈列馆、老会议室,历史资料很足,可以慢慢看。傍晚直接去汉口江滩,沿着长江散步,看武汉长江大桥,走到关码头,吹江风看落日。”

      “要是还有力气,”王立继续往下说,语速轻快,把每一站都安排妥当,“咱们可以去中华路一号码头坐轮渡,再逛户部巷、黄鹤楼,还有辛亥革命博物院,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也在这一块。晚上回山海关路,再来一碗红油牛肉粉,听说味道特别正宗。整条路线我反复核对过,武昌、汉口分开走,不用来回反复跨江,不会把行程挤得太满。累了咱们随时停下来,路边有猫可以逗,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张子涵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立脸上,嘴角浅浅弯着,轻轻点头:“听着真好,想想都觉得舒服。”

      王立指尖还停在屏幕上,眼里满是憧憬:“对,咱们不用走马观花。老街道慢慢走,老建筑慢慢看,小吃一家一家尝。我连哪里人少适合拍照、哪家店排队短都查好了。”

      王立继续往下念,越说越兴奋:“武汉玩完,咱们动身去珠海。我打算傍晚去情侣路,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吹海风看落日。重头戏就是珠海长隆海洋王国。咱们去鲸鲨馆,看巨大的亚克力幕墙,看白鲸剧场表演。等到晚上,海上会放烟花,在海面炸开,特别好看。鹦鹉过山车咱们可以慢慢商量,想坐就一起,不想坐,安安静静看海也行。珠海我挑了海景民宿,开窗就能看见海。”

      “真好。”张子涵低声应着,手掌轻轻覆在王立的手背上,“光是听你说,就已经很期待了。”

      “后面接着走港澳。”王立接着念行程,“从珠海横琴过关进澳门,之后坐港珠澳大桥的金巴去香港。住宿我也看好了,澳门订一晚酒店,能玩两个白天;香港订两晚,傍晚到,之后完整玩两天。玩完再从澳门回珠海,最后一站去长沙吃小吃。车票、酒店我都提前看好了,整条路线顺下来不绕路。”

      那些天,只要两个人闲下来,就会趴在一块讨论这份计划。吃饭的时候聊想吃的小吃,睡前躺着商量景点,一点点把期待堆起来。只是王立心底,一直悬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靠在张子涵肩头,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十一的行程会出事,心里一直不踏实,好像大概率去不成。”

      张子涵抬手,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着,柔声安慰:“别多想,咱们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意外的。”

      可那直觉,终究没有错。

      九月末的夜里,房间只留一盏柔和的小夜灯,两人正挨着翻看攻略,张子涵的手机突然不停震动,老家亲戚接连发来消息、视频。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沉下来。她点开视频,只看了几秒,指尖就微微发颤。

      王立察觉到她骤然安静下来,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了?老家来消息了?”

      张子涵盯着屏幕,喉间发紧,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汽,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家里发来的,我奶奶……情况突然恶化了。之前家里一直瞒着,怕我们在外操心。”

      王立心里猛地一沉,坐直身子:“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这样?”

      “视频里看着太难受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怕是连七八十斤都不到。”张子涵垂着眼,关掉视频,不愿意再看第二遍,声音轻轻发抖,“本来想拿给你看,但画面太惨,我怕你看完心里堵得慌。医生说情况很差,怕是撑不了多久。”

      王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又慌又疼。

      没过多久,新消息弹了出来。

      张子涵扫了一眼,浑身像是脱了力气,靠在床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奶奶走了。”

      一室寂静。刚刚两个人聊了无数遍的风景、烟火、海边晚风,一瞬间全部落空。

      过了好一会儿,张子涵才勉强稳住气息,慢慢跟王立讲老家的规矩。

      “我老家在晋北小城旁边的村子,习俗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白事一两天就结束,但村里流程繁复,要守头七、三七,全套办下来最少一周,久的要大半个月。”

      王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语气平静又体谅:“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先安心回去送奶奶。旅行的事没关系,不行就算了,不用惦记。”

      “可我出境有备案,有硬性要求,四号必须在澳门完成入境手续,不能逾期,一旦超时会影响后续所有手续。”张子涵捏了捏眉心,疲惫地说道,“我只能跟亲戚说,要回北京值班,没办法从头守到尾。最多回老家待四天,办完核心的仪式就得赶回来。”

      王立点点头,心里清楚变数太多,所以澳门的机票她们一直迟迟没下手,一直观望,不敢早早敲定,就怕张子涵被困在晋北,赶不回来。

      转眼到三号傍晚,窗外天色沉沉,暮色漫进房间。王立刷着购票页面,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身边的张子涵。

      “子涵,你快看,四号飞澳门最早那班机票,五点多就要起床,七点多起飞。再不订就剩寥寥几张了,再拖就要卖光。”她把手机递过去,指尖点着票价,“而且现在临时买,价格涨了不少。你得赶紧定,咱们赌一把,看能不能按时赶回北京搭上航班。”

      张子涵接过手机,盯着页面上的航班信息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滑动,咬了咬下唇:“好,那就现在订。”

      匆匆几下确认信息,付款完成。高价机票就这么落定。

      张子涵伸手,把王立揽进怀里,声音满是歉疚:“辛苦你之前花那么多心思做的长线行程,武汉、珠海、长隆、长沙全都没法走了。只能压缩,只保留港澳这一段。澳门住一晚,两个白天;香港两晚,傍晚抵达,玩两个完整白天。咱们坐港珠澳大桥金巴,先澳门,再香港。这是咱们唯一能保住的行程了。”

      王立靠在她怀里,鼻尖发酸。她之前莫名的心慌预感,原来早就预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那些盛大的期待,最后只剩下一段仓促、带着遗憾的港澳短途。

      在张子涵动身回晋北乡下参加葬礼之前,王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Hollister米白配黑格的厚衬衫,塞到她手里。

      “你秋冬的衣服不多,这边夜里凉,这件你留着穿。”

      这件衬衫,是王立自己常穿的。她把衣服递给她,像是把一部分自己也带给她陪着她回老家。张子涵收下,王立看着她收拾登机箱,临行前张子涵精神尚且还算平稳,只是眉眼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愁绪。

      张子涵赶回晋北小城边上的村子之后,断断续续给王立发消息。
      她跟王立说,这是她头一回亲历乡下完整的白事,没想到到了这个年代,当地依旧保留土葬的习俗。村子里宗法宗族的力量扑面而来,四面八方沾着亲缘的亲戚都赶来,几百个儿孙披麻戴孝,跪在地上痛哭。好多人她根本叫不上名字,周边村落但凡和奶奶沾得上一点关系的,全都来了。

      王立只在古装剧、乡土电视剧里见过这般场面,隔着手机屏幕读着消息,心里一阵阵发沉。

      村子里的仪式闹得昼夜不停。唢呐班子从早吹到晚,哀乐回荡在街巷,孙子辈要绕着村子来回巡逻,还要边唱边喊,锣鼓、吹打乐器此起彼伏,吵得村里的狗都受了惊吓,四处乱窜。乡下家里乱成一锅粥,人来人往,处处都是烧纸的烟火气息。

      这几日,王立没有为港澳机票的事情焦灼。十月二号,她开车带着家里人,一路向西开进门头沟深山,去往爨底下村。车子顺着山路盘旋,驶入这片京西古村落,两侧峭壁合围,一线天的峡谷把蓝天裁成细细一条。她看见了嵌在山崖之下的京西山地图书馆,黑木花窗嵌在原生岩壁里,石壁粗粝,馆内有壁炉、书架与折叠椅;路边山壁上钉着明黄大字“嵩山峡谷时光”,石板古街依山铺开,层层叠叠石头老房沿着山坡错落排布,石碑静静立在路边,刻着京西古道爨底下段的介绍。她陪着家人慢慢逛古村,在山间晒着秋日清亮的阳光,暂时放下旅行的忐忑。

      一直拖到二号晚上,王立才点开购票页面。四号飞澳门最早那班航班,要凌晨五点多起床,七点多起飞。票已经所剩无几,临时购票价格暴涨,她连忙把页面拿给张子涵看,催着她赶紧敲定。

      “再不买就真没票了,只能赌你能按时从老家赶回来。”

      张子涵咬咬牙,当即付款,高价机票就这样匆匆定了下来。

      转眼到了三号傍晚,张子涵终于从晋北的村子回来了。
      她拖着小小的登机箱,整个人灰头土脸,一身风尘。那件Hollister米黑格子厚衬衫,她一路穿着,衣服、背包、行李箱的缝隙里,都浸着浓重的烧纸烟火味。她兜里还揣了几个苹果,是姥姥院子里结的,特意带给王立。按当地的老讲究,从白事场合回来,本该拿白酒、大葱扫一遍身上去晦气,可两人谁也没有做这个仪式。

      张子涵的情绪很低落,一路奔波,又经历了一场沉重的葬礼,脸上看不出半分轻松。

      谁也没有料到,四号澳门恰逢八号台风来袭。

      王立本身有很严重的恐飞症,一坐飞机就心慌。换作平时,遇到这种台风天气,她是万万不肯登机的。可这是张子涵的生日旅行,是她笃定要相伴一生的人。她心里甚至闪过念头,若是为了爱人,就算要冒风险,她也愿意。

      凌晨五点多,天还漆黑一片。
      两人匆匆起床收拾行李,张子涵动作磨磨蹭蹭,节奏拖沓。王立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半开玩笑地嗔怪:“你可别拖后腿啊,再慢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就这么一句玩笑,张子涵心里已经暗暗不快,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可那股郁结的情绪,已经埋在了心底。

      去机场的路上,王立反复叮嘱她:“上厕所的时候记得看好背包,护照、通行证还有钱包全都在里面,千万不能落下。”

      可张子涵去洗手间,径直拎着小包就走,完全没有留意行李。王立见状,忍不住多说了她两句。张子涵依旧不吭声,只是心里记着这笔不快,整趟旅途,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登上飞机,窗外已经是狂风肆虐的天气。
      王立恐飞,只想换到张子涵身边,握住她的手熬过颠簸的航程。她打算和邻座商量换座位,可张子涵淡淡开口:“你就坐在你那排就好。”

      她向来不喜欢调换座位,王立只好作罢,独自坐在原位,熬过这趟惊险的飞行。入境大厅内立着警示牌,红色圆圈划着禁止标识,提醒游客不能携带兰花入境,违规可罚五千澳门元。

      飞机落地澳门,打车的时候,王立下意识用英文跟司机沟通,却发现司机满口流利普通话。她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澳门的记忆,和眼前这座城市,已经截然不同。

      台风之下,酒店价格疯涨,原本的房价翻了两三倍,一晚要一千六。入住之后,两人先去了澳门巴黎人,餐厅的咖啡拉着心形奶泡,金色糖包印着巴黎铁塔的logo,这一顿西餐由王立请客。

      娱乐场里的工作人员见他俩年纪看着偏小,反复查验身份证,总把他们当成未成年人。王立在骰子机上小玩两把,也就一两百块,纯粹图个消遣。张子涵因为工作性质,哪怕一块钱都不肯参与,只在一旁四处参观。

      饭后,两人在仿造的埃菲尔铁塔、威尼斯水城的布景前拍照,王立兴致勃勃,还特意摆了心形合影。
      可张子涵语气冷淡,泼了一盆冷水:“拍这么多干什么,早晚都要删掉。”

      王立心里咯噔一下,满腔的欢喜被浇灭大半。之前七夕出游就闹过分手,这一回她不想争执,压下心头的委屈,没有追着追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逛完免税店,张子涵挑了两副Ray‑Ban墨镜,转头问王立要不要也选一副。王立早就提前给她发过一万块的生日红包,这些礼物本就包含在这份心意里面。

      之后两人又逛了几家娱乐场。王立就站在一旁,看老人打牌,偶尔再玩两把骰子机;张子涵对这些全然没有兴趣,只顾着逛街。

      天色渐渐沉下来,台风正式发作,大风裹挟着雨点砸落。外面出租车排起几百人的长队,根本叫不到车。王立提议可以坐娱乐场免费穿梭巴士回酒店,可张子涵十分抵触公交。

      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车回到酒店。
      凌晨五点就起床赶路,一路辗转,王立腰突的旧伤发作,疲惫地随口感慨:“又是坐飞机又是坐车,折腾一整天,我腰好疼。”

      张子涵的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过来:“腰疼你去坐公交啊,坐三圈公交你的腰就好了。”

      窗外狂风呼啸,八号台风肆虐。王立听完,心口又酸又堵,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整夜无眠,躲在被子里偷偷想哭。

      到了后半夜,张子涵察觉到她辗转难安,悄悄爬到王立的床上,伸手抱住她,试图安抚。可王立心里的委屈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明明是陪她过生日,自己冒着台风的风险硬撑着坐飞机,却换来这样扎心的言语,她甚至都搞不懂,矛盾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台风依旧没有完全退去。但这一天是张子涵的阳历生日。
      官也街距离酒店不过两公里,步行两公里就能抵达。张子涵却不愿意走路,闹起脾气。两人站在路边等公交,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公交迟迟不来,打车也依旧难如登天。

      两位澳门本地的老奶奶好心上前提醒他们:“现在挂八号风球,公交、出租车都会停运,不要再等了。”

      两人还没吃早饭,饥肠辘辘。王立随口叹了一句:“早知道,就选个没有台风的地方给你过生日就好了。”

      话音刚落,张子涵骤然翻脸,语气带着火气:“你要是不想来,可以不来。”

      争吵一触即发。王立压下情绪,主动退让,哄着她先找地方吃饭。

      两人就近走进一家本地茶餐厅,点了澳门本地特色餐食,酱料风味奇特,但味道尚可。吃完这一餐,张子涵的情绪稍稍缓和。恰好公交系统恢复运行,车厢里挤满了受台风影响滞留的游客,两人挤上公交,一路去往官也街。

      官也街满是装修涂装缤纷的店铺,氛围热闹。他们买港式奶茶、逛蛋挞店、各色小吃铺子、饮品小店。顺路走进澳门博物馆,看着馆内老照片,还有澳门早期先民生存地基的历史展陈,那张氹仔老巴士的黑白照片静静陈列在展墙之上。

      之后走进一家葡式餐厅,王立请客,点了招牌葡国鸡,又添了一份马介休球。

      饭吃到一半,台风余威再起,屋外骤然狂风暴雨,万幸二人安坐在餐厅之内。美食抚平了张子涵的情绪,她胃口大开,吃了不少东西,心情明显好转。

      饭后,张子涵主动提议,去蛋挞店买两种口味的蛋挞带上。买完蛋挞,王立心里还惦记大三巴。她以前来过澳门,知道大三巴其实两分钟就能逛完,拍张照就完事。但张子涵是第一次来澳门。眼下台风天打车极难,两人便和司机商量好,车子开到大三巴门口,张子涵下车快速拍照,拍完立刻返回车上,直接奔赴横琴口岸,避免错过晚间班次稀少的港珠澳大桥穿梭巴士。

      一切还算顺利。两人登上港珠澳大桥穿梭巴士,手里捧着蛋挞,喝着可乐。车厢里,两人小声哼歌,还拍了小视频,气氛难得轻快。王立心里暗自感慨,张子涵的情绪总是阴晴不定,只要吃到合心意的美食,就会重新开心起来。蛋挞王立其实已经不想吃了,可张子涵执意要她尝一口,甜意漫上舌尖,把不愉快都抛在脑后。

      港珠澳大桥穿梭巴士缓缓驶入香港口岸,下车入境那一刻,城市独有的湿热气流扑面而来。

      刚踏足香港土地,她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生日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张子涵早早预定的酒店,不在热闹市区,而是选在了香港半山的五星级奢华酒店。香港本地人心照不宣:住山上,才是真正的富人格局。

      这里无敌观景、私密性拉满、档次极高,但代价是交通极度折磨人。半山道路九曲盘旋,上山下山出租车必须绕山七八圈十几圈,车费昂贵、耗时漫长,完全没有步行和公共交通的可能。寻常游客绝不会选这种费力费钱的房型,唯独张子涵,向来吃住讲究、偏爱顶配质感,不在乎折腾、不在乎开销。

      今日是张子涵的二十六岁生日,王立心甘情愿纵容她所有偏爱,心甘情愿花钱迁就她的仪式感,只求她生辰开心。

      两人拖着行李箱一路盘山而上,抵达半山酒店。推开房门的瞬间,奢华感铺天盖地。超大开间总统套房格局,独立客厅、精致吧台、全景落地玻璃窗、超大双人浴缸、干湿分离卫浴,空间开阔通透。在香港这种寸土寸金、普通客房全是鸽子笼的城市里,这间套房奢侈得破格又盛大。

      简单放下行李,两人换上精致衣服,出门赴生日晚宴。

      夜里的香港十月温热潮湿,半点凉意都无。张子涵穿了一件长款吊带,版型极像肚兜,领口宽松偏低,线条明艳肆意,脚上趿着柔软拖鞋,随性又耀眼。

      她们抵达张子涵特意挑选、可以直面整片维港夜景的高端日料店。

      落地窗外,维港两岸霓虹绵延无尽,灯火铺海,夜景顶级浪漫。可店内菜品极度精致小巧,单价高昂、分量少得可怜,摆盘大于口感,氛围大于饱腹。

      席间王立礼貌询问服务员,生日是否赠送长寿面、甜品或小礼遇。
      得到的答复冰冷刻板:香港门店无任何生日赠送活动,一切均需付费。

      王立微微撇嘴,有点失落:“内地随便一家小餐馆过生日都会送面送祝福,香港太商业化,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用完正餐,两人并肩沿着维港岸边慢慢散步,晚风裹挟霓虹碎光,温柔拂过肩头。王立一路耐心给张子涵拍照,对着夜景、对着灯火、对着海岸线,一张张精细找角度。张子涵任由镜头定格自己松弛明艳的模样,吊带勾勒身姿,坦然又自在。

      散步走到天星轮渡码头,王立无意间看到轮渡票价,瞬间眼睛一亮,惊喜拽住张子涵的袖子,语气满是意外:
      “天!才十几港币!横跨整个维港也太划算了!我本来以为超级贵,没想到香港还有这么平价又浪漫的烟火福利!”

      张子涵被她突如其来的雀跃逗笑,眉眼弯弯:“那咱们不打车,坐轮渡看夜景,比坐车浪漫多了。”

      等候轮渡的晚风里,喧嚣褪去,氛围忽然沉了下来。

      张子涵望着眼前无边繁华、流动灯火,忽然低声吐出一段茫然又沉重的心事: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在北京就是一株无根的草,飘来飘去,没有根基,没有归宿。”

      王立心口骤然发酸,慌了神。她一直笃定,自己就是张子涵的归宿和底气。
      她曾经很真诚地和张子涵说过:
      “你工作累、压力大、不想上班,就彻底停下来。住我家,不用房租、不用操心生活、不用焦虑未来,我永远给你兜底。”

      可每次,张子涵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防备与疏离:
      “我很难真正信任任何人。我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勉强放下一点防备,彻底信任一个人太难了。”

      那时候两人从未测过依恋人格。王立是天生安全型依恋,赤诚、稳定、毫无保留爱人;她完全不懂张子涵是恐惧回避型,习惯性孤独、习惯性设防、习惯性否定归属感。

      王立性子木讷笨拙,满心心疼、满心安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什么都没说。
      后来无数个深夜,王立都在为这一刻后悔——她错过了接住她情绪的机会。哪怕当时抱抱她都好。

      天星小轮缓缓起航,夜色翻涌,维港灯火随水波摇晃破碎。为了好好取景拍照,两人没有并肩挨着,各自靠窗举着手机,隔着浅浅距离安静渡海,从尖沙咀驶向湾仔。

      船靠湾仔码头,醒目繁体霓虹招牌亮彻夜色。两人踩着木质步道慢慢闲逛,吹着海风、聊着细碎闲话,一路慢悠悠步行盘山,走回半山酒店。

      回到奢华套房,才看见酒店悄悄准备的生日惊喜。得知今日是住客生辰,酒店贴心赠送了两款不同口味的生日蛋糕、满满一盘新鲜果盘、专属赠酒,补齐了香港日料店缺失的人情味与仪式感。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分食蛋糕、细品鲜果、小口饮酒,氛围温柔松弛。

      墙上时钟悄悄滑过凌晨一点,夜色深静无人。

      张子涵靠在床头翻手机,翻看今晚维港夜景拍的吊带照片,毫不犹豫直接发布朋友圈——全程无分组、全员可见、任何人都能浏览点赞。

      照片里她明艳张扬、松弛肆意,略带性感的模样坦荡展露在所有熟人、陌生人眼前。

      王立侧头看着屏幕,心底瞬间泛起一片酸溜溜的别扭。

      她们从前有过一个极温柔、极郑重的专属默契:无论谁发朋友圈,另一方必须做全网第一个点赞的人。那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独有的、细碎又偏执的偏爱。

      王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窘迫、一点委屈:
      “原来这些这么好看的照片,不是只拍给我一个人看的。”

      张子涵抬眼淡淡瞥她,语气坦荡自我,毫无避讳:
      “对啊,我愿意给谁看,就给谁看。”

      王立向来尊重张子涵的所有自由,从不捆绑、从不限制、从不占有,哪怕心底酸涩翻涌,也只能默默压下情绪,点头沉默。

      她下意识停在朋友圈页面,等着刷新,想像从前一样,做第一个偏爱她的人。

      可彼时的她根本预知不到未来。
      短短数月之后,她们彻底决裂、互删拉黑、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
      当年那句“永远第一个点赞”的温柔约定,最后只剩刺骨、荒唐、讽刺。

      发完朋友圈,倦意彻底席卷张子涵,她放下手机,侧身靠着枕头很快沉沉睡熟,呼吸安稳绵长。

      窗外香港密密麻麻的摩天高楼挤压天际,冰冷、压抑、窒息,商业化的繁华冷漠压得人喘不过气。王立独自靠在窗边,心绪荒芜低沉,莫名生出消极轻生的念头。她隐隐笃定,自己的命格与心性,天生适配安稳温柔,根本不适合港澳这种极致拥挤、极致功利、极致冷漠的繁华都市。

      她整夜辗转、郁结难消。

      张子涵中途醒来,敏锐察觉到她的低落与失眠,主动贴身靠近,想用最直接的温存、最亲密的方式消解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与一整天的别扭拉扯。

      那一晚的亲密纠缠长达两三个小时。

      在外人眼里,是生日专属的浪漫温存、甜蜜仪式感。
      只有她们两个人心底清楚——这是绝境里的互相讨好、情绪谷底的彼此慰藉。

      张子涵执着于生日的仪式感,王立只剩迁就、顺从、安抚。她没有半点心动欢愉,全程疲惫郁结,只是舍不得让她的生日在冰冷疏离里结束,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陪她圆满这场生辰。

      分开洗漱之后,房间重归安静,两人疲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恰逢中秋佳节。

      一夜情绪拉扯、温柔和解,晨起氛围松弛平和,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开启一整天的香港暴走漫游。

      白天穿梭铜锣湾闹市,逛遍SOGO商圈,双层观光巴士缓缓驶过港式街巷,市井烟火浓郁又治愈。

      临近午间,两人钻进本地人扎堆的老牌茶餐厅。店内格局紧凑狭小、人流拥挤,座位紧张到必须拼桌。她们和两位陌生男生邻座拼台,中间立起格挡,是最地道、最原汁原味的港式用餐体验。

      桌上摆满经典港味吃食:丝滑冻奶茶、冰鸳鸯、港式冰啡、招牌叉烧、腊味饭、地道公仔面。热气腾腾、烟火四溢,比昨夜精致寡淡的日料踏实饱腹太多。

      张子涵咬着软糯叉烧,侧头跟王立轻笑:“还是这种接地气的好吃,舒服多了。”

      王立笑着把自己的鸳鸯推到她手边:“你喜欢就多吃点。”

      吃饱喝足,休整完毕,两人搭乘复古叮叮车往半山方向行进。正午烈日暴晒,徒步爬坡燥热出汗,满身薄汗疲惫。中途偶遇山间一座安静小众教堂,两人顺势推门入内避暑休息。

      教堂内部清冷安宁、光影温柔、肃穆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燥热。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氛围平和温柔。王立望着干净虔诚的室内,心底悄悄埋下最赤诚的期许,下次希望她们再来这里的时候,是她们的婚礼。

      张子涵的笑意温柔是真的,眼底藏着的疏离、犹豫、暗藏的别离心事,也是真的。只是王立沉溺温柔,丝毫未曾察觉。

      短暂休整过后,两人起身排队搭乘太平山顶缆车。

      缆车车厢内壁印满满满一车厢迪士尼卡通彩绘,唐老鸭、米老鼠鲜活童趣、可爱治愈。张子涵瞬间褪去所有沉郁,孩子气十足,兴致高涨,主动拉着王立不停拍照、合拍、录视频。

      “快站这里!这个角度超好看!”

      她一路笑得明媚灿烂、眉眼舒展,叽叽喳喳和王立说笑打闹,是整趟旅途最放松、最纯粹、最开心的时刻。

      山顶人山人海,立足观景台,整座香港天际线、山海连城的景致尽收眼底。风拂发丝,视野辽阔,人间繁华铺展脚下。

      王立看着身侧笑得耀眼的张子涵,心底柔软安定,以为所有别扭、所有疏离、所有深夜沉郁,都彻底翻篇。

      可她始终看不懂——张子涵的快乐是即时的、表面的,心底的不安与别离,早已生根藏底。

      尽兴游玩过后,两人搭乘缆车下山,恰逢黄昏暮色漫天。

      她们直接动身奔赴旺角老街,追赶傍晚的市井烟火。暮色笼罩旺角街巷,老香港烟火气扑面而来,热闹又复古。

      两人一路暴走饥肠辘辘,四下寻觅吃食,最终走进一家老式潮汕卤水街边小馆。店面老旧简陋、陈设简单、人烟冷清,甚至零星飞着小虫,算不上体面干净。可周边游客餐厅溢价严重、排队爆满,两人实在疲惫饥饿,只能将就落座,吃一顿朴素简陋的港式卤水黄昏晚饭。

      吃完晚饭,夜色彻底沉落,中秋圆月高悬,满城花灯璀璨,节日氛围浓烈。

      王立随手发了一条“中秋快乐”的朋友圈,心底酸涩翻涌。中秋本是阖家团圆的传统佳节,她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孤身陪着爱人漂泊异乡,终究是缺了一份圆满。

      逛完整条街巷,夜色渐深,两人返回半山酒店,更换房型住进双床房。

      连日奔波赶路、情绪拉扯、日夜内耗,再加上昨夜彻夜温存,王立身心彻底透支,在酒店内浅浅逛到switch游戏卡店打烊后回到房间,沾床便沉沉昏睡,疲惫至极。

      反观张子涵,”精力旺盛、毫无倦意,深夜十点独自出门游荡,逛中秋花灯夜市、吃夜宵、夜游街巷,肆意尽兴。
      隔日便是返程之日。

      王立天性稳妥谨慎,深知国庆叠加中秋、香港过关人流爆炸、高铁站闸机关闭极早,丝毫不敢松懈,执意提前一个半小时抵达高铁站。

      张子涵全程不耐蹙眉,满心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坐王立打的的士出发。

      王立耐着性子温柔解释:“节假日过关排队超级夸张,闸口关得快,稳妥一点,绝对不能赌。”

      等到抵达车站,汹涌人海、漫长队伍,彻底印证了王立的顾虑。

      张子涵拥有专属贵宾休息室权限,自顾自拎包走进贵宾厅舒适休憩,全程没有回头、没有等候,留王立一个人坐在嘈杂拥挤的普通候车区,孤零零等候检票。

      一路旅途的别扭、疏离、区别对待,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登上返程高铁,张子涵迅速头疼发作,她常年咖啡依赖,不摄入咖啡因就体虚头疼。王立心疼她不适,高价买了港币结算的列车咖啡,味道普通、价格虚高,却还是递给她缓解症状。

      张子涵喝完咖啡,不适感缓解,很快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临到站前,她从钱包里掏出仅剩的二十元港币狮子头像现金,随手递给王立,当作这趟生辰旅途的专属纪念。

      这张纸币,王立小心翼翼珍藏在钱包里,数年未曾丢弃,留存至今。

      列车缓缓驶入北京,十一假期尚未落幕。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张子涵要赶假期的档期看电影。第一部是《日挂中天》,两人一同走进影院。影片落幕,外面骤然下起大雨。看完电影,张子涵看完故事,忽然感慨:“这部电影讲的就是我们。靠近你,就靠近痛苦;远离你,就远离幸福。”

      王立听得愕然,完全不懂她这番解读从何而来。

      之后张子涵又打算看《风林山火》,语气淡淡的,和王立说你愿意来就一起来。王立买好了喜茶,打车陪她赴约。影院外面狂风暴雨,寒意刺骨。整部电影基调压抑沉闷,王立并不喜欢,可张子涵却十分偏爱。

      “看来我们审美本来就不一样。”张子涵语气冷淡。

      夜里回到家中,张子涵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口。
      “我要和你分手。”

      原来香港生日那一夜,她就已经萌生分手的想法,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当场说出口。

      王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她以为,和从前一样,闹过几天,过些时日就会和好。夜里王立想安抚情绪低落的张子涵,伸手想要抱住她睡觉,却遭到她激烈的抗拒。

      “别抱我。”

      张子涵一把推开她,转身跑进另一个房间,反锁房门,将王立隔绝在外。

      那一晚,就这么在僵持之中度过。

      张子涵就这样过完了自己二十六岁的生日。这趟横跨港澳的旅行,生日、中秋,全部裹挟在反复拉扯的情绪里。王立摸不透她的心思,时而亲密,时而疏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3天之后,张子涵便又反悔,主动想要和王立复合,那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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