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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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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已经褪去盛夏那种灼人的滚烫,却还留着晒透柏油路、香樟树叶之后暖暖的余温。傍晚的天光拉得很长,像一块揉开的蜜橘色绸缎,铺在出租屋阳台外面那片连绵的屋顶上。远处老巷里,断断续续还残留着几声将歇的蝉鸣,不再像高考那会儿轰轰烈烈,轻轻淡淡的,像是旧时光留下来的一句呢喃。
出租屋里没有大肆布置,没有堆得夸张的气球,也没有喧闹的派对。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许浩的十八岁生日。
自从高考结束、搬进这间小小的房子,日子一直走得平缓柔软。妈妈那边已经越来越自然地接纳哲肖,不会再刻意拘谨地避开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包好一些适合存放的点心、炖好晾凉的糖水寄过来,还特意叮嘱他们,许浩十八岁这一天,一定要好好过,不用铺张,但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
书桌旁那排纸鹤,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来的位置。
深浅不一的蓝、米白、奶黄,翅膀边缘大多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卷发白,像被岁月轻轻吻过。其中有不少内侧,还保留着哲肖当年写下的藏头诗,那些曾经让许浩迟钝了很久、直到考完才一一读懂的字句,没有被收进箱子压起来,就摆在那里,像一整段青春无声的见证。收纳盒旁边,那对蓝白手链,今天被他们重新戴在了手腕上,小小的蓝珠随着抬手、转身,在暖光里轻轻一闪一闪。
哲肖提前好几天就悄悄准备好了一切。
他没有告诉许浩全部,只轻描淡写地和他说,生日那天不用出门,就在家里,简单吃一顿饭。许浩心里隐隐有期待,却没有追问,任由哲肖一点点地安排。他知道哲肖不喜欢过于喧闹,就像他们一路走来那样,所有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轰轰烈烈,而是一点一点,慢慢铺展开来。
生日当天,白天过得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照常起来,一起预习课程,一起整理书桌,把堆在角落、还没有来得及分类收好的笔记、试卷,一箱一箱地规整好。阳光穿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在巷口的老树上时断时续,听着听着,就仿佛又回到高三那些傍晚,他们偷偷绕到围墙后面,等着那只缺耳橘猫钻出来。
“还记得我们上次回去看它吗?”许浩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旧错题本,忽然开口。
哲肖正在厨房里清洗刚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果,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他。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水槽里发出细碎轻响。
“记得。”哲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它好像又长胖了一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一点动静就飞快缩回木板底下。那天你还想把它带回城里,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许浩轻轻笑了,耳尖微微发烫。
“我就是舍不得。”他低头,指尖抚过错题本上那一道曾经和哲肖争了很久的竞赛题,“后来想一想,小城才是它熟悉的地方,有草丛,有树荫,还有我们拜托同学按时给它准备食物。它在那里,就像我们留在高中里的那段时光,不用被带走,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很好。”
等到天色慢慢沉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
哲肖关上厨房的灯,只留阳台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餐桌上摆着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没有花哨繁复的装饰,只点缀着一圈新鲜蓝莓,中间插着一根数字“18”的蜡烛。旁边放着两杯温好的果茶,还有几样都是许浩爱吃、口味清淡的小菜。
“过来吧。”哲肖站在餐桌边,声音轻轻的,像晚风。
许浩慢慢走过去,心跳不知不觉就快了起来。
他站在蛋糕前,看着那根还没有点燃的蜡烛,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十八岁,好像是一道门槛,从少年,慢慢迈向成年人的世界。他想起过去一年多,想起自己生病时哲肖整夜惦记、悄悄给他晾温水,想起晚自习停电时他们在月光下折纸鹤,想起围墙后面心惊胆战喂猫的夜晚,想起那些藏在纸鹤翅膀内侧、一字一句慢慢才看懂的藏头诗,想起回家之后妈妈从难以接受到慢慢理解、尊重他们。
“哲肖。”许浩轻轻开口,目光落在蛋糕上,“谢谢你。”
哲肖没有立刻走到他面前。
他就站在许浩身后,一步一步,轻轻靠近。等许浩还在看着蛋糕发呆的时候,他缓缓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许浩的腰腹。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没有用力箍紧,只是安安稳稳地把人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许浩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浩的颈侧。
许浩身子微微一顿。
手腕上那一对蓝白手链轻轻相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哲肖就靠在他颈边,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刚刚洗过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还有傍晚晚风留在衣服上的暖意。
“生日快乐,浩浩。”哲肖的声音闷闷地贴在他耳边,温柔得像还没有散尽的蝉鸣,“终于十八岁了。”
许浩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反而微微向后,放松地倚进这圈怀抱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的?”许浩的声音有点轻颤。
“很早。”哲肖的手臂又轻轻收了一点,将他抱得更稳,鼻尖继续轻轻蹭着他的颈窝,带着一点软软的、惯有的撒娇,“从高考结束之后,我就悄悄在想,要怎么陪你跨过这一天。不想太吵,不想有太多人,就我们两个人,像我们一直以来这样,慢慢过。”
窗外,巷子里的蝉鸣已经很淡了。
晚风穿过枝叶,吹得窗帘轻轻扬起又落下,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街道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安静。屋子里,只有落地灯暖融融的光,蛋糕上还没有点燃的蜡烛,以及身后抱着自己的人平稳温热的呼吸。
“还记得高三倒计时越来越快的时候吗?”哲肖贴着他的耳朵,慢慢说起话,“那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可以不用再藏着,如果可以就这样从后面抱住你,告诉你,我想和你一起走过以后所有的日子。可那时候不行,我们要考试,要稳住心态,不能让压力再压到你身上。”
许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那些日子里,哲肖所有含蓄又笨拙的暗示,一首又一首藏着心意的藏头诗,写在便签上,写在纸鹤内侧。那时候自己怎么读都读不透,只觉得句子好看,意境绵长,还认认真真抄在本子上,想着等到毕业一定要让哲肖解释给自己听。直到高考结束,在那间刚刚租下来、还堆着纸箱的小屋里,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懂,才明白那些藏了很久的喜欢。
“我那时候真的很迟钝。”许浩轻声笑着,鼻尖有点发酸,“你暗示了那么久,我一点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还以为你只是很喜欢写短句,用来鼓励我们不要放弃。”
哲肖在他肩头轻轻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透过后背传到许浩身上。他又轻轻蹭了蹭许浩的颈侧,像一只安心黏人的小猫。
“我没有急。”哲肖缓缓地说,“我本来就打算,等所有考试结束,等你慢慢接受,等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站在一起,再和你把一切摊开。包括回家见阿姨,也是一步一步来的,没有逼着谁立刻就理解。”
许浩点点头。
他想起那次回家,妈妈翻到了那本夹着纸鹤和诗句的本子,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当时很害怕,怕妈妈不同意,怕他们好不容易熬过来的一切就这样断掉。可最后妈妈没有激烈反对,只是认真地叮嘱他们,不能荒废学业,遇到难处不要瞒着家里。回来之后,妈妈还常常打来电话,问问出租屋是否暖和,有没有按时吃饭,偶尔还会打趣,让哲肖好好照顾他。
“我妈还特意给我们寄了桂花糕。”许浩想起这件事,嘴角扬起来,“她说,十八岁是很重要的年纪,让我们记得,长大不是一下子就什么都要急着去做,很多事情,依旧可以慢慢来。”
哲肖抱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脸颊轻轻贴在许浩的肩头,没有再继续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环着他,目光越过许浩的肩膀,落在那一排立在书桌边的纸鹤上。那些纸鹤,见证了他们几乎全部的故事:竞赛集训、军训夜晚、返程的公交车、围墙后面喂猫的傍晚、高考结束、搬进小屋、慢慢得到家人的尊重。
“要不要点蜡烛?”过了一会儿,哲肖轻声问。
许浩轻轻应了一声。
哲肖腾出一只手,慢慢把蜡烛点燃。小小的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暖黄的烛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长长的,叠在一起。蝉鸣在远处几乎快要听不见了,仿佛整个夏天,都在陪着他们,安安静静地等着许浩许愿。
“许愿吧。”哲肖贴着他耳边说。
许浩闭了闭眼,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没有许多么宏大遥远的愿望,只是希望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稳稳地走下去,可以好好读书,可以有空就回小城看看那只橘猫,可以每年夏天都记得,属于他们的、带着蝉鸣和纸鹤的青春。希望妈妈可以一直安心,希望他们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着心意,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
他睁开眼睛,轻轻吹灭蜡烛。
火苗一下子熄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蜡的气息。屋子里,落地灯的光重新温柔地裹住一切。哲肖依旧没有松开手臂,还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懒懒地搁在他肩头,鼻尖时不时轻轻蹭一下他的脖颈,带着撒娇一般的黏腻。
“许完愿了?”哲肖轻声问。
“嗯。”许浩微微向后靠,感受着身后这个人稳稳的怀抱,“愿望不能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
哲肖低低地笑起来,手臂轻轻收拢,抱得更温柔一点。
他们没有急着切蛋糕,就这样在餐桌边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着秋天快要到来之前独有的清爽。那些残存的蝉鸣,终于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仿佛这个漫长热烈的夏天,也在这一刻,缓缓画上属于它的句点。
“还记得军训那一次吗?”哲肖慢慢开口,回忆漫上来,“我们在别的学校军训,晚上宿舍里很安静,大家差不多都睡着了,你一个人坐在床边折纸鹤。那时候我就坐在你的旁边看着你,很想抱抱你,可是不敢,只能安安静静陪着你。”
许浩记得。
那一夜,灯光很暗,远处有虫鸣,他手里的纸鹤折得并不整齐,歪歪扭扭。哲肖就在旁边陪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把卷起来的翅膀轻轻捋平。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捅破所有心事,还在等待高考结束,等待可以不用再顾忌那么多眼光。
“那时候我其实也觉得很安心。”许浩轻声说,“有你在旁边,好像再累、再难熬的日子,都可以扛过去。”
哲肖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我那时候就在心里悄悄和自己说,等以后,一定要这样抱着你,不用再藏着,不用再担心被别人看见。可以安安稳稳地,和你一起吃蛋糕,一起折纸鹤,一起慢慢长大。”
许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覆在哲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手腕上那一对旧了的蓝白手链,靠在一起,小小的蓝珠在灯光下轻轻发亮。他们就这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急着转身,不急着分开,任由晚风、灯光,还有那些属于过去的回忆,把他们轻轻裹住。
“蛋糕要切吗?”过了一会儿,许浩小声问。
“我们一起切。”哲肖松开一点点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他,一只手拿着刀,带着许浩的手一起握上去,“一起,慢慢来。”
刀刃轻轻划过奶油,分成两块。蛋糕入口,清甜不腻,带着蓝莓淡淡的果香,刚刚好。没有很甜,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是细水长流,一点点渗透在日常的每一处。
吃完蛋糕,夜色已经很深。
他们把餐桌简单收拾干净,端着剩下的果茶,坐到阳台边的藤椅上。藤椅不算很大,哲肖便从身后贴着他一起坐下,依旧圈着许浩,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许浩肩头,时不时轻轻蹭蹭他的颈侧,带着慵懒又满足的撒娇。
“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这样好不好?”哲肖低声问。
许浩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轻轻点头。
“好。”
他们聊到很晚。聊到大学校园里新鲜的课程,聊到以后想考的证书,聊到假期再回小城,看看母校,看看围墙后面那只缺耳橘猫,聊到妈妈偶尔会念叨,让他们记得好好照顾彼此,不要因为感情耽误前进的脚步。他们也聊起那些藏在纸鹤里、曾经看不懂的藏头诗,聊起那一场场考试,一次次只差一两分的追赶,聊起那些心惊胆战、躲着宿管巡查的夜晚。
没有急促,没有慌张。
就像他们一路走来,所有事情,都没有急着一下子做完。理解需要时间,接纳需要时间,看懂那些藏在字句里的心意需要时间,等到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拥抱彼此,也需要漫长的时光来成全。
“你看。”许浩抬起手,指着书桌那边那排纸鹤,“那里还有一只新的,是我今天折给你的。”
哲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纸鹤,是浅淡的奶白色,翅膀折得比从前整齐很多。它没有写长长的藏头诗,只在翅膀内侧,写了一行简单的话:顺风,我们还要有很多很多个夏天。
哲肖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鼻尖轻轻蹭过许浩的脸颊,动作温柔而克制。夜色里,已经几乎听不到蝉鸣了,属于他们的那个热烈的夏天,慢慢落幕,可新的季节才刚刚开始。
“浩浩,十八岁快乐。”哲肖贴着他耳边,再一次轻声说。
许浩向后靠进他的怀抱里,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感受这份从身后拥住自己的温暖。
出租屋里的灯光温柔,纸鹤静静立在桌角,那一对蓝白手链,在夜色里,闪着安静而绵长的光。故事没有到此结束,十八岁,只是他们漫长路途上,一个让人舍不得、却又满怀期待的节点。晚风缓缓吹过阳台,带着夏天残留的温度,陪着他们,慢慢走向往后无数个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