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8、第 58 章 完结

　　盛夏如期再一次撞进小城。

　　不是当年高考结束时那种焦灼滚烫、仿佛要把一切都烧得干净的热浪，而是一种温缓、怀旧，像被旧相册压得微微发皱的夏天。空气里浮着老香樟被晒软之后淡淡的清香，还有围墙边野草被晒出的、清苦又鲜活的气息，蝉鸣从清晨一直缠到暮色降临，层层叠叠，不疾不徐，像一卷没有尽头的老唱片，反反复复，轻轻悠悠地在空气里流转。

　　出租屋的窗户大开着，白色的棉麻窗帘被热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缓缓呼吸的蝶。

　　这是他们大一结束之后的夏天。

　　没有堆积如山、快要遮住视线的试卷，没有黑板上一天天往下跳动、揪着人心的倒计时，也不必再掐着宿管巡查的时间，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在木板后面小心翼翼地喂猫。可属于那个高三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淡下去，安安静静地藏在房间的每一处，像被夏天温柔留住的蝉鸣，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书桌旁那一排纸鹤，依旧立在原来的位置。

　　浅蓝、米白、奶黄，一只只翅膀都不再是刚折好时那样挺括鲜亮，有些边角被反复摩挲，磨得微微发白、卷翘，像时光轻轻留下的吻痕。不少纸鹤内侧，还藏着那些当年哲肖写下的藏头诗，那些没有急着摊开、一直等到高考落幕才被读懂的心意，安安静静地留在纸上，陪着他们走过这一年。收纳盒里，那一对蓝白手链也躺在那里，颜色已经旧了一点，那颗小小的蓝珠却依旧透亮，像沉淀在岁月里的星光。

　　许浩端着两杯凉好的菊花茶走到阳台。

　　菊花茶是妈妈前几天特意打包寄过来的，清清淡淡，刚好可以压一压夏日的燥热。自从那次回家好好聊过之后，妈妈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们，却总是记得，隔一段时间就寄一些家里的吃食，偶尔打来电话，问问他们的学业，叮嘱他们不要因为天气太热贪凉，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熬到后半夜。她没有轰轰烈烈地宣告什么，只是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接纳，把哲肖也当成家里的一份子。

　　哲肖正靠在阳台的藤椅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短袖，手肘搭在藤椅扶手上，目光遥遥望向远处那片熟悉的、属于母校的香樟林。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在夏日明亮的光线里显得很软，没有从前竞赛考场上那种锐利沉稳，只剩下松弛下来的温柔。

　　“在想什么？”许浩把一杯菊花茶递到他手里，在他身侧慢慢坐下来。

　　哲肖接过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浩的手，微凉，带着茶水淡淡的水汽。他微微侧过身，自然而然地靠过来，脑袋轻轻搭在许浩的肩头，像往常那样，带着一点浅浅的、慵懒的撒娇，鼻尖轻轻蹭过许浩的颈侧。

　　“在想我们今天回学校。”哲肖声音很轻，混在远远飘过来的蝉鸣里面，“想看看那只缺耳的小猫，想再走一遍我们曾经偷偷走过的路。”

　　许浩点点头，抬手，慢慢拢住他垂落在颈边的头发。

　　阳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蝉鸣一浪接着一浪，绵长、复古，仿佛还停留在那一年没有结束。有人说蝉鸣一停，夏天就过去了，可他们总觉得，属于他们的那个夏天，好像一直没有真正落幕。那些藏在试卷、纸鹤、晚风里的故事，那些心跳、忐忑、小心翼翼的期待，全都被这一阵阵蝉鸣留住了。

　　他们没有赶太早。

　　等到日上三竿，热浪稍稍缓和，才背着一个轻便的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撕碎、没有盐油的鸡胸肉，一小包泡软的猫粮，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机，打算把围墙、木板、香樟，还有那只橘色小猫，都轻轻记录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小城的街道，窗外，老式楼房、小卖部、一排排向后退去的行道树，全都裹在蒸腾的热气里，蝉鸣在道路两边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母校并没有因为暑假而彻底安静下来。

　　有一部分参加竞赛集训的学生还留在校园里，教学楼里偶尔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们没有直接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而是沿着围墙外侧，绕到他们曾经无数次来过的后侧。这里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旧木板依旧堆在管线旁边，草丛长得很茂盛，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蔫，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许浩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轻轻拉了拉哲肖的手，手腕上重新戴上的蓝白手链轻轻相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哲肖回头看他，朝他轻轻笑了笑，示意他别急。他们慢慢蹲下来，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在木板前面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耐心地等待那团小小的橘色身影。

　　没过多久，木板缝隙里，那只缺耳橘猫果然探出头来。

　　它比去年胖了一点点，毛依旧有些蓬乱，左耳那道缺口清晰可见。它先是警惕地打量四周，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愣了愣，随即像是慢慢认出来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不再像从前那样，叼起食物就立刻缩回去。它慢慢蹭到许浩的裤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背，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它还记得我们。”许浩的声音放得很轻，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

　　哲肖靠在他身侧，也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小猫的后背。小猫没有躲开，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蝉鸣在围墙上方悠悠地响着，一层叠着一层，复古而绵长，仿佛把时光拉回了高三那些紧张又柔软的夜晚。他们还记得那时候，每一次过来都提心吊胆，要仔细听着宿管手电筒的声音，屏住呼吸，等那束光走远，才敢松一口气，再悄悄清理掉地上残留的碎屑。

　　“还记得吗？”哲肖低声开口，“有一次我们差点被抓到，你当时吓得紧紧攥住我的衣角，心跳快得不行。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好久都没有睡着，还在担心小猫会不会没有吃完，担心地上留下痕迹。”

　　许浩笑起来，耳尖微微发热。

　　“当然记得。”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那时候倒计时越来越快，我们一边忙着备考，一边还惦记着它，好像它也是我们高三岁月里，不能缺少的一部分。那时候我还没有看懂你那些藏头诗，每次拿到写着句子的纸鹤，都只觉得好看，还傻傻地想着，等到毕业，一定要让你好好解释给我听。”

　　哲肖微微往他身上靠，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带着夏日草木淡淡的气息。

　　“我没有急着告诉你。”他轻声说，“我想让你慢慢感受，慢慢接受，不想让你在压力最大的时候，还要为这件事慌乱。我记得，在你生病缠绵的那段日子，夜里我常常悄悄起来看你，帮你盖好被子，给你晾温水，看着你睡得沉沉的样子，心里就在盼着高考快点结束，盼着我们不必再藏着。”

　　许浩的心轻轻一软。

　　他想起那些日子，反反复复低烧、乏力，跟不上课程，是哲肖一点点陪着他，整理笔记，划重点，帮他记好吃药的时间，给他带清淡温热的饭菜。那时候他只觉得，哲肖是他最好、最可靠的对手和朋友，却没有读懂那些藏在每一句关怀、每一首小诗里面，沉甸甸的喜欢。等到所有考试结束，等到他们慢慢租下那间小屋，等到妈妈慢慢尊重他们，那些心事，才完完整整地摊开。

　　他们在围墙边待了很久。

　　没有急着离开，就那样蹲在草丛边，看着小猫吃一会儿，又蜷在阴凉处打盹。蝉鸣依旧没有停下，像一首悠长的老歌，在香樟林间循环往复，不吵不闹，带着一种怀旧、舍不得结束的温柔。阳光慢慢移动，从木板边缘移到草丛深处，热浪一阵阵扑过来，却因为有树荫，并不让人觉得难耐。

　　“我们再回教学楼看看吧。”许浩轻声提议。

　　他们绕到已经没有那么多人的教学区。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那些曾经激励大家的标语还没有撤掉，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的黑板报，还留在原处。他们找到了曾经属于他们的教室，从窗外往里望去，一排排课桌整齐地摆放着，课桌上没有了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也没有了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常常只差一两分的追赶。

　　“还记得这里吗？”哲肖站在他身边，声音缓缓地飘在安静的走廊上，“我们在这里刷过一套又一套卷子，在这里算过一道又一道竞赛题，倒计时一天天往下跳，我们一边紧张，一边偷偷地期待着考完之后的日子。”

　　许浩轻轻点头。

　　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时候的哲肖，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冷静沉着，几乎每一次都排在第一；而自己就在后面紧紧追着，不甘心，却又觉得心安。他们是对手，也是最懂彼此的人，一起熬过了无数个晚自习，一起在台灯下折纸鹤，一起在心里，悄悄期待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们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蝉鸣穿过走廊上方的窗口，飘进空荡荡的教室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少年们的小声讨论，笔尖在纸上沙沙摩擦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叹息与欢笑。属于这里的故事，告一段落了，可那些情绪，那些心动，那些不肯轻易说出口的温柔，全都被这复古绵长的夏蝉鸣留住，不会轻易消散。

　　傍晚的时候，他们才慢慢离开校园。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像那一年高考结束时，落在教学楼顶上的霞光。公交车依旧晃晃悠悠，载着他们穿过熟悉的街道，城市慢慢亮起灯火，晚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傍晚的凉意，冲淡了白日里的燥热。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子里没有开很亮的灯，只点亮了那盏熟悉的暖黄小台灯。

　　他们坐在阳台，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那排纸鹤，还有两杯已经微凉的菊花茶。远处，城市里的蝉鸣依旧还在，比白天轻了很多，断断续续，温柔得像一声舍不得说完的告别。哲肖靠在许浩怀里，安安静静地蹭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不用再提防任何东西的小猫，慵懒、安心，不再需要藏着心事。

　　“时间过得好快。”许浩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声音慢慢的，带着一点舍不得，“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为高考紧张，还在围墙后面小心翼翼喂猫，还在一点点等着妈妈理解我们。一转眼，大一都结束了。”

　　哲肖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蹭过他的颈窝。

　　“可是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哲肖轻声说，“我们不用急着一下子走完，就像从前所有事情一样，慢慢来。以后还会有很多夏天，还会有蝉鸣，还可以再回来看看小猫，看看这所学校，看看我们曾经走过的路。”

　　许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台灯柔和的光落在哲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软软地望着自己。他想起从竞赛集训，到高三生病，再到高考结束、看懂那些藏头诗、一起租下这间小屋、慢慢得到妈妈的尊重，所有一切，都像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梦。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像这一整个夏天，绵长、温热，让人舍不得结束。

　　他伸出手，拿起一只崭新、刚刚折好的纸鹤。

　　在淡淡的灯光下，他一笔一画，慢慢写下一行字，没有再藏复杂的藏头诗，简简单单：顺风，我们继续走。

　　哲肖抬眼，看见了那一行字，在许浩怀里轻轻笑起来。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蝉鸣渐渐稀疏，却没有彻底停止，还在远远的树梢上，悠悠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舍不得和这个夏天告别，舍不得和他们的故事告别。

　　没有人说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那些试卷、倒计时、围墙后面的小猫、藏在纸鹤里的心意、复古绵长的蝉鸣，还有那一对已经旧了的蓝白手链，全都留在这个夏天里。他们并肩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感受晚风，感受还没有停歇的蝉鸣，心里清楚，属于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夏天会一年一年再来，蝉鸣会一年一度响起。

　　而他们的故事，不会在这里画上句号，只是带着这一整个盛夏的温柔，缓缓地，继续往前走。晚风轻轻掀动窗帘，纸鹤在桌角轻轻摇晃，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心动与陪伴，就伴着不曾彻底停歇的蝉鸣，安安静静，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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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到这里就缓缓落幕啦，愿所有绵长温柔，都如夏蝉鸣响，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