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0、第 50 章 又是月考

　　月考如期而至。

　　一连两天，整栋教学楼都裹在一种紧绷又安静的氛围里。走廊上不再有往日课间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各班门口贴着考场标识，地面上整齐地贴着引导线，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试卷来回巡视，脚步声沉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前一晚，哲肖没有熬到很晚。

　　他刻意和往常一样，陪着许浩把所有重点再粗略过一遍，没有再额外刷新题。规划本上，最后一行写着：保证睡眠，稳住心态，正常发挥。桌角那一排纸鹤安安静静立着，浅蓝、米白、奶黄，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像是无声地陪着他们等候这场检验。

　　熄灯的时候，许浩还有点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隔着昏暗的光线望向对面桌前已经准备休息的哲肖，声音压得很轻：“哲肖，你说……我能稳住吗？”

　　哲肖侧过头，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他的方向，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急躁。

　　“可以。这段时间你很用心，该整理、该练习的都没有落下，不要想着一定要冲到多高的名次，把会做的全部拿稳就够了。”

　　他的心意依旧牢牢压在心底。那句打算等到毕业再说的告白，像被妥善收在盒子里，上好了锁。这两天，他不许自己去想那些心动、那个晨光里轻吻、手工店里悬而未决的问话，只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考试本身，放在两个人能不能平稳跨过这一关。克制并不难熬到窒息，它变成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他能够冷静地看待每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他们比平时稍早一点起床。

　　没有匆忙地啃书，没有慌乱地背公式。洗漱的时候，许浩无意间抬手，袖子滑开，蓝白相间的友谊手链露了出来，那颗小小的蓝珠在晨光里轻轻一闪。他愣了愣，下意识想要往回遮住，哲肖恰好从镜子里看见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提醒：“如果担心考试的时候碍事，可以稍微往袖子里面推一推，不用摘掉。”

　　许浩“嗯”了一声，把手链藏好。

　　食堂里比往常安静许多。他们依旧选清淡温热的早餐，小米粥、蒸蛋和松软的馒头，没有吃任何油腻刺激的东西。两个人并排坐着，很少说话，偶尔只是对视一眼，便都能看懂对方心里的想法：不求一鸣惊人，但求不负这段日子的努力。

　　第一场考数学。

　　这正是他们投入最多精力，也是最容易卡壳的科目。考场按学号分开，他们没有坐在一块儿。进考场前，在楼梯口短暂相遇，周围还有不少同学，哲肖只是轻轻对他点头：“不要在一道难题上死磕，懂得跳过去，记得检查。”

　　许浩用力点头，心里踏实不少。

　　铃声响起，试卷依次分发下来。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密密麻麻的题目铺展开来。许浩深吸一口气，握笔的手稳稳落下。最开始几道基础题做得很顺，他没有急着赶速度，一步一步演算，把每一步过程写清楚；遇到计算量大、绕弯较多的大题，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慌就卡住，记得哲肖和他反复说过的策略，先圈出已知条件，搭建思路，如果实在卡住，就先标记，往后继续做。

　　隔着几排座位，哲肖也在沉着答题。

　　他偶尔会在翻页的间隙，目光不经意扫过考场，恰好能看见许浩的背影。少年坐得挺直，脑袋微微低着，笔尖在试卷上不停移动，遇到需要思考的地方，就会轻轻皱一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哲肖只是看很短一瞬，便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题目上。

　　不能分心。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别的的时候，等到所有考试结束，等到月考尘埃落定，他们再好好松一口气。心底那点期待，不是急于想要一个答案，而是希望他们两个人，都可以不辜负自己，稳稳向着目标继续往前走。

　　两天的考试过得飞快。

　　科目一门接着一门，语文、英语、理综，轮番而来。每场结束之后，考场门口都是此起彼伏的小声讨论，有人因为某道选择题懊悔，有人因为顺利做完而松了口气。哲肖和许浩不会立刻对着答案争论，只是简单聊一聊哪些题感觉还好，哪些地方拿不准，然后就相约回宿舍或者图书馆，安静休息，为下一科调整状态。

　　考试期间，宿舍到点依旧按时熄灯。

　　没有挑灯夜战，没有焦虑到失眠。只是有一个晚上，许浩在睡梦中微微翻身，梦呓似的，轻轻念了一声哲肖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哲肖还没有完全睡着，听见那一声，心跳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平复。他没有过去，没有再像那个醉酒夜晚一样靠近，只是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心里再一次确认：等到毕业再说。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年级像是一下子松了绑。

　　欢呼声、笑闹声从各个考场涌出来，积压许久的紧张，终于可以释放。大家抱着书本，勾着肩膀，讨论着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瓶饮料，要不要趁着傍晚好好走一走，把这么久紧绷的神经松下来。班主任没有布置繁重的新任务，只让大家适当休息，等成绩公布之后再进行复盘。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缓缓往下沉。

　　天边铺着一层柔和的橘红色晚霞，像被谁随手揉开的绸缎，染在远处的树梢和教学楼的檐角上。晚风穿过操场旁一排排树木，卷起还没有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带着暮春快要走到尽头、淡淡的草木气息。

　　“终于考完了。”许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转头看向身侧的哲肖，眼底带着疲惫，却亮得很好看，“感觉……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好多题，我们之前都一起练过。”

　　哲肖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你做得不错。”他没有办法立刻知道分数，可他看得出来，许浩没有在考场上慌乱崩盘，能够沉下心，把自己掌握的东西发挥出来，这就已经很好。

　　他们没有跟着喧闹的人群往小卖部挤，而是绕到操场比较偏僻、人少的跑道上慢慢散步。跑道上还有别的放松的同学，但大多都离得很远，不会打扰到他们。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叠在一起。

　　许浩走着走着，把手腕抬起来，袖子自然滑下，那根蓝白手链完完整整地露出来。两颗小小的蓝珠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几乎听不见声响。

　　“这段时间，我有时候做题做得很累，就会悄悄摸一摸它。”许浩低头看着手链，轻声说道，“我总记得，那天你和我说的那句话，虽然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

　　哲肖的心轻轻一动。

　　他侧头看向许浩，晚霞落在少年的脸上，柔和地盖过了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没有趁着现在就把一切全部摊开，没有迫不及待地追问、告白。时机还没有到，月考只是一道关卡，并不是终点，前面还有集训、还有竞赛，还有学校里的规则，还有他们需要一步步成熟起来的心。

　　“不用急。”哲肖说得很慢，声音被晚风托着，轻轻的，“我说过，可以慢慢想。我已经决定好了，等到毕业，再和你认真说这件事。”

　　许浩猛地看向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一点错愕。

　　“等到毕业？”

　　“嗯。”哲肖点点头，目光坦荡，没有躲闪，“现在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不能因为这件事扰乱节奏，也不想让你在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时候，仓促地给出答案。在那之前，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好做彼此最重要的同伴，一起往前走，好不好？”

　　许浩呆呆地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拂过他的发丝，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摇晃。他想起那个 KTV 的夜晚，想起哲肖僵硬地抱着他、冒着违反校规的风险绕路回宿舍，想起冷水、折纸鹤，想起晨光里那个他一无所知、轻轻落在额头上的触碰，想起手工店里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那些碎片在心里慢慢流转，他好像隐约懂了一点，又依旧朦朦胧胧。

　　“好。”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应下来，“等到毕业……那就等到毕业。在那之前，我们一起好好努力。”

　　没有沉重的负担，没有尴尬的僵持。

　　他们继续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的霞光慢慢变淡，变成淡淡的灰蓝。操场的灯陆续亮起，一盏一盏，在暮色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有人在远处笑着奔跑，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所有紧绷了许久的一切，都在晚风里缓缓松缓下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们先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夜色，之后才打开那盏熟悉的台灯。桌角那一排纸鹤依旧在那里，安安静静，翅膀舒展，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顺利考完，在等着他们回来。

　　许浩走到桌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一只浅蓝色的纸鹤。

　　“原来，这些都是那一夜折的吗？”他小声地问。

　　哲肖站在他身后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是。那天夜里，很难平静下来，就一直在折。每一只，都算是提醒自己，要懂得克制，要耐心，不能急。”

　　许浩没有回头，指尖轻轻划过纸鹤平整的翅膀，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他想起哲肖那天是怎样抱着浑身发软的自己，小心翼翼躲避巡查，打破自己一直恪守的校规；想起他为了稳住心绪，独自走进淋浴间冲冷水；想起他一夜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安静地坐在桌前，一只一只地折着纸鹤。

　　“辛苦你了。”许浩的声音低低的。

　　“都过去了。”哲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伸手也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根蓝白绳结，“以后不会再有那样冒险的夜晚了。我们记住分寸，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陪着对方。”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完全放任松懈。

　　成绩不会立刻就出来，班主任安排了适度的休整，并没有堆上新的大量任务。他们没有疯狂刷题，而是一起翻看考过的科目，大致回忆自己答题的情况，标记那些自己没有把握的地方，计划等成绩公布之后，再针对性地整理错题。偶尔，也会抽一点时间，到食堂慢慢吃饭，到校园里走走，或者坐在图书馆窗边，看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

　　有一个下午，没有安排任何任务。

　　他们买来一点彩纸，没有折很多，只是又一起慢慢折了几只纸鹤。许浩的动作还不算熟练，常常把翅膀折歪，哲肖就在旁边耐心地教他，告诉他怎么对齐折痕，怎么才能让翅膀舒展好看。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轻轻分开，没有局促，也没有刻意回避。

　　“等到毕业的时候，”许浩一边小心翼翼压着折痕，一边随口问道，“你再和我说，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哲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沉静。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也许那时候，你已经想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许我们只是笑着回头看看这段路，发现做最好的同伴，就已经很好。不管是什么答案，我们都已经稳稳走到那里了。”

　　许浩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桌面，轻轻吹动那些纸鹤，一只只纸鹤像是快要乘风而起。手链在他们的手腕上，随着抬手、翻折的动作，安静地晃动，蓝白交织，牢牢地打着属于他们的绳结，没有急于收紧，也没有松开。

　　月考只是漫长路途上的一站。

　　考后的风慢慢吹走了紧绷，却没有吹散心底那个安静的约定。哲肖把心意继续好好地封存，耐心等待毕业那一天。现在，他们依旧是并肩奔跑的同伴，戴着一对手链，守着分寸，带着心里那一点朦胧、柔软的期待，继续沿着属于他们的顺风之路，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去。

　　夜色再一次缓缓降临宿舍，台灯暖光流淌在纸鹤、规划本，以及那两根安静缠绕的绳结上，安静地等候着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