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46、第 46 章 撩人

　　夜色像一层浸着春水的薄纱，厚厚地罩住集训宿舍楼。

　　整栋楼早已经沉入寂静，巡查老师的脚步声在大约一个小时前，沿着走廊由远及近，又慢慢飘远，再也没有响起来。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一盏最低亮度的小夜灯，散发出淡淡的、朦胧的米白光，落在桌面、那本规划本，还有桌角贴着的小许照片上。小猫蜷在草坪上，仿佛也跟着这深夜一起安睡。

　　哲肖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胳膊那种僵硬发酸、发麻发胀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退。刚刚一路抱着许浩绕开路灯、躲着树影、小心翼翼溜回宿舍时绷紧的肌肉，直到现在还带着滞涩的钝痛，稍微一动，就有一阵阵酸麻顺着小臂蔓延到指尖。他没有躺到自己床上，打算就这样守着，留意许浩会不会因为宿醉难受、口渴或者反胃醒过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

　　今晚已经够乱了。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主动越过校规，一路上提着心，生怕手电筒的光穿过树丛照到他们，生怕楼道里突然响起开门声，生怕被谁撞见，留下记录，影响两个人辛苦很久的竞赛集训。他心里装着忐忑、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以为这些足够让他疲惫，能够安安静静地熬到天亮。

　　可许浩睡得并不老实。

　　酒意没有让他沉沉地一动不动，反而让他褪去了平日里所有克制。被子在他辗转之间滑到腰侧，露出一截带着薄汗的脖颈。他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本来离床边还有一点距离，无意识地往外侧挪了挪，手软软地抬起来，没有什么力气，就那样轻轻、胡乱地搭在了哲肖的腿上。

　　温热。

　　带着一点酒后微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直接落在皮肤上。

　　哲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刚刚正在慢慢活动还有些僵硬的手指，准备给自己揉一揉发酸的胳膊，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他所有动作都停住了。目光不自觉地垂下去，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腿上、指尖微微蜷着的手。许浩没有意识，只是睡得昏沉，大概觉得身边有熟悉的人、熟悉的温度，下意识地靠过来，想要靠近一点。

　　“许浩？”哲肖放得极轻地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只是蹭了蹭枕头，眉头轻轻松了一点，像是觉得这样舒服，手不仅没有拿开，还又无意识地往里面勾了勾，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大腿内侧。

　　很轻。

　　轻得像春风拂过刚冒头的草叶，没有任何刻意，却像一根细丝线，一下就缠住了哲肖本来就没有完全安定的心。

　　他的心骤然跳快了。

　　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在胸腔里，把原本那些后怕、疲惫都暂时冲散了不少。他想轻轻地把那只手拿回去，想替他盖好滑落的毯子，想退远一点，可目光落在许浩的脸上，又顿住了。

　　许浩的脸颊还残留着没有褪干净的酡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软软地、均匀地吹出来，带着果酒残留的清甜气息。他又翻了半个身子，面向哲肖这边，脑袋微微歪着，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只是梦呓。

　　“哲肖……别走远……”

　　声音很轻，朦朦胧胧，混在夜里。

　　哲肖的呼吸顿住。

　　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故意的。许浩醉了，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这样无意识地靠近、触碰、呢喃，会在安静的深夜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小夜灯的宿舍里，在刚刚那一场冒险之后，掀起怎样一圈一圈、散不开的涟漪。

　　可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心底那点一直克制、一直安放在深处的在意，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撩动起来。不是汹涌滚烫，却是绵绵不绝，像浸在凉水里的棉线，一圈一圈缠着，让他怎么都无法再平静下来。他试着往后挪了挪椅子，想拉开一点距离，可许浩像是有所察觉，跟着微微挪过来一点，那只手依旧搭在他身上，没有松开。

　　他睡不着了。

　　原本以为可以靠着椅子稍微闭目养神，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刚刚路上抱着他的时候，那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还有此刻这无意识的依赖。手臂还酸麻，心里却像烧起一层薄薄的、压不住的燥热，让他觉得闷，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是后半夜，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许浩均匀、柔软的呼吸声。他不能就这样一直坐在这儿，任由心里那股燥热翻涌，越想越乱。

　　他小心地、极慢地，把许浩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面，替他把毯子拉到肩上盖好，确认他没有被弄醒，才轻轻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目光再看一眼床上睡得安稳的少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他拿上换洗的衣物，悄悄走向宿舍里独立的淋浴间。

　　冷水。

　　他没有开一点点热水。

　　冰凉的水流一下子裹住身体，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一下子冲散了那股闷闷的燥热。冷水顺着发梢淌下来，流过脖颈、肩膀，流过那一路僵硬发酸的手臂，一阵阵寒意钻进四肢，让纷乱的心思一点点冷静下来。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任由冷水浇在脸上，把那些翻涌、不受控制的悸动压下去。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提醒自己。

　　许浩什么都不知道。他喝醉了，只是依赖习惯了的自己，只是无意识的举动，并不是有意撩拨。今晚已经违反了校规，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不能再任由深夜里不受控的心绪，再打乱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守住的节奏。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繁重的集训，还有许许多多需要稳住自己的时候，不能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

　　冷水带走了燥热，却没有完全带走心底那一点点涟漪。

　　等他关掉花洒，用毛巾把自己擦干，走回房间的时候，指尖都带着凉意。他再看一眼床上的许浩，他已经又安稳地睡熟了，没有再翻过来，手乖乖地放在毯子里面，脸颊上的红淡下去一些，呼吸平稳。

　　哲肖没有再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轻轻拉过自己的椅子，挪到书桌前面，背对着床铺，把那盏小夜灯再调得更暗一点。桌上放着他们那本熟悉的规划本，旁边还有一沓彩纸，是上次准备回去看望小许之前顺手买的，本来想着有空的时候，可以折几只纸鹤，像军训那个夜晚一样。

　　就是现在吧。

　　他打开包装，抽出一张素净的浅蓝彩纸。

　　指尖还有冷水留下的凉意，刚刚酸麻僵硬的手臂还带着滞涩感，折第一下的时候，动作都有些不太灵活。纸张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急，一步一步，对齐、对折、压痕，再把翅膀慢慢翻起来。

　　一只纸鹤的轮廓慢慢成型。

　　他一边折，一边慢慢平复自己的心绪。

　　他想起军训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安静，也是夜里，许浩在宿舍里折纸鹤，安安静静，灯光温柔。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么多波折，没有那次吃醋的别扭，没有游戏里隔着屏幕的距离，没有 KTV 的微醺，没有抱着他、冒着风险、违反校规偷偷回到宿舍的这一段路。

　　一只，又一只。

　　浅蓝、浅白、淡淡的米黄，一只只纸鹤被他整齐地排在桌面，挨着那本规划本，挨着贴着照片的角落。他不再去想刚刚那一下无意识的触碰，不再去想心跳失控的瞬间，也不去刻意回避自己心里那份真切的在意。他知道，喜欢、心动、夜里无法平静，都不是错，只是需要懂得安放，懂得克制，懂得守住他们的节奏和底线。

　　他想起校规。

　　今晚这一步，是不得已的冒险，不能成为习惯。如果可以重来，他依旧希望许浩能够把握好分寸，不会醉到失去力气，不用他这样心惊胆战地抱着他，躲开巡查，越过规矩。他在心里暗暗记下，等明天许浩醒来，一定要好好和他说一说，不能再有这样失控的夜晚，不能再这样冒着影响集训的风险。

　　折纸鹤是一种安静的沉淀。

　　每一道折痕，都像是把那些纷乱、躁动的心绪一点点抚平。冷水留在身上的凉意慢慢散去，身体一点点回暖，心里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乱糟糟的。他偶尔会回头，隔着淡淡的光线，看一眼床上的许浩，确认他睡得还好，没有难受，再转回来，继续折下一只。

　　窗外，夜色一点点往浅里褪。

　　天边还没有亮光，可已经不再是最深沉的时刻。虫鸣渐渐低了下去，宿舍楼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人发现这个夜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哲肖刚刚在冷水下冷静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坐在桌前，在一堆彩纸之间，一只一只地折着纸鹤，把夜半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都轻轻折进翅膀里。

　　桌上，纸鹤越排越长。

　　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灯光之下，翅膀舒展，像想要乘风飞去。哲肖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一只浅蓝色的纸鹤。他的眼皮有些沉了，手臂又酸又累，心里却终于平稳下来。

　　他没有再想着睡不着的悸动，没有再纠结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控。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打破规则，记得自己夜里翻涌的心事，记得要好好陪着许浩，一起记住分寸，一起承担责任，在属于他们那条顺风路上，稳稳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房间里，床上的许浩睡得香甜，桌前一地纸鹤，和熬过这一夜、终于安静下来的心，一起等候着清晨慢慢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