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44、第 44 章 果酒

　　暮春的风已经不再带着料峭的凉意。

　　集训进行到中段，年级里难得有一次大家商量了很久的同学聚会。不是强制参加，也没有和任何一次模拟考绑定，只是班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提议，趁着还没有进入最白热化的冲刺阶段，抽一个没有晚训的周末傍晚，到市区的一家量贩 KTV 坐一坐，唱唱歌，暂时把厚厚的真题册、草稿纸、各种竞赛排名都放在一边。

　　消息在群里传开来的时候，许浩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课间休息，他拿着手机凑到哲肖旁边，屏幕微微倾斜，刚好能让两个人一起看清那一行邀约。暖融融的阳光从教室高高的玻璃窗落下来，落在纸页、笔杆，还有贴在他手机壳背后那张小许的照片上，小猫圆滚滚的脸蛋，看起来软乎乎的。

　　“班里组织的，去 KTV。”许浩声音放得轻快，“很多我们认识的人都打算过去，林屿他们几个也会来。不用待到特别晚，九点半左右差不多就散场，不会耽误第二天回来上课。”

　　哲肖正在整理一道刚讲完的解析几何，笔尖在空白处轻轻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再抬起来看向许浩。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心底一下子就漫上一层化不开的酸涩。经过宿舍里那次说开之后，他已经慢慢学会接纳这种感受，不会再闷在心里，用一句生硬的话去拦住许浩。

　　“想去吗？”哲肖问他。

　　“有点。”许浩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一直都泡在集训里，很久没有这样一群人一起热闹一下了。当然，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不去，不用勉强。”

　　“我陪你一起。”哲肖淡淡弯了弯嘴角，“把握好时间就可以。我们说好的，放松要有分寸。”

　　聚会定在周六傍晚。

　　白天他们依旧照常完成既定的训练计划，没有因为晚上要出门就刻意给自己放水，也没有为了留出时间而急匆匆地赶进度。按照规划本上早就习惯的节奏，该复盘复盘，该休息休息，到了下午四点多，才简单收拾了一下，和老师报备之后，搭上前往市区的公交。

　　城市里的春日本就热闹。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是浓郁鲜嫩的绿，街边的花店摆着成束的洋甘菊与浅粉蔷薇，风一吹，淡淡的香气便飘到车窗里面。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车流，车厢里并不拥挤，许浩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向后退去的楼宇，偶尔侧过头和身侧的哲肖说几句话，聊起以前班里的趣事，聊起等到聚会结束，如果时间还早，可以顺路绕到河滩那边看一看河水。

　　那家 KTV 在商场的五楼。

　　电梯门一打开，喧闹的音乐声、笑声就扑面而来，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走廊上交错晃动，空气里混着果茶、爆米花、淡淡的酒水味道。包厢是提前订好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有人在点歌台前围着屏幕挑歌，有人挤在沙发上说笑，茶几上摆满了果盘、罐装饮料、爆米花，还有几罐果酒和低度啤酒，是大家顺手一起买来的。

　　“可算到你们俩了！”有人看见他们，立刻扬手招呼。

　　许浩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哲肖在靠里面、相对宽松一点的位置坐下。包厢很大，沙发软软地陷下去，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歌曲名字，音响里正在放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是他们以前上高中时很熟悉的曲子。林屿也已经到了，看见许浩，隔着几个人就朝他挥挥手。

　　“还以为你们要晚一点。”林屿挤过来，在旁边坐下。

　　“没有，公交还算顺利。”许浩笑着和他聊了几句，说起上次那局没有通关、卡在隐藏通道的游戏，两个人小声约着之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慢慢试一次，不再着急一定要一口气闯完。哲肖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刻意插进去，也没有疏远，伸手拿起一杯温的蜂蜜柚子茶，推到许浩面前。

　　“先喝点。”

　　许浩回头看他，心里清楚，哲肖记得所有那些彼此说好的分寸，也记得自己。

　　聚会慢慢热闹起来。

　　大家轮流上去点歌，有人唱得很好听，也有人故意跑调，引得一屋子哄笑。包厢里灯光忽明忽暗，彩色光斑在墙壁、茶几、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流转，把平日里压在大家身上的紧张，冲淡了不少。没有人一上来就讨论竞赛、分数、排名，大多聊些趣事、喜欢的歌、假期想做什么。

　　果酒被一圈圈递过来。

　　度数不高，甜甜的，像果汁一样，不容易察觉后劲。一开始许浩还很有分寸，只拿了一罐，没有打算多喝。周围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碰罐说笑，林屿和别的同学拉着他一起碰，他不好一次次推拒，想着度数低、时间还早，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一罐接着一罐喝了下去。

　　哲肖一直留意着他。

　　“别喝太多。”他在许浩又伸手去拿的时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这个看着甜，后劲上来很快。”

　　“没事，就一点点。”许浩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被热闹氛围烘出来的暖意，“我心里有数，不会醉的。”

　　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把握住。

　　歌声此起彼伏，一首接着一首。有人点了抒情慢歌，旋律缓缓地铺满整个包厢；也有人点热烈的合唱，一群人凑到麦克风前面，吵吵嚷嚷地一起唱，跑调也毫不在意。许浩也上去唱了两首，唱到后半段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一点轻飘飘的，脸颊泛着明显的红，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笑起来软软的。

　　他自己还没有完全察觉。

　　一罐罐果酒里的甜，把酒精藏得很好，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淡淡的晕意已经慢慢漫上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脑袋昏沉沉的，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轻轻晃，包厢里闪烁的灯光、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身边同学们的笑声，都变得朦朦胧胧，不再清晰。

　　“好像……有点晕。”许浩坐回哲肖身边，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含糊。

　　哲肖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发烫的胳膊，眉头轻轻皱起来。

　　“说了后劲大。”哲肖没有责备，只是把那罐还没有打开的酒从他手边拿开，换成温水，拧开盖子递给他，“来，喝点温水，缓一缓。别再喝了。”

　　许浩乖乖地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却控制不住地往他肩上靠，长长的睫毛垂着，半睁着眼睛，像一只喝得晕乎乎、没有力气的小动物。林屿看见他这个样子，有点哭笑不得。

　　“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果酒。”林屿笑了笑，“我们本来也就是闹着玩，谁知道你不知不觉喝了这么多。”

　　“我以为没事。”许浩嘟囔着，脑袋轻轻蹭了蹭哲肖的肩膀。

　　包厢里依旧热闹，歌声、欢呼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停下来专门围着他们。哲肖半揽着他，让他靠得舒服一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没有到约定散场的时间，但是许浩这样，已经不太适合再继续留在吵吵嚷嚷的环境里。他轻声和旁边熟悉的同学、还有林屿说了一声，打算提前一点带许浩离开。

　　“不再唱会儿吗？”有同学问。

　　“他有点醉了。”哲肖语气平和，“我们就先走啦，路上慢一点，你们玩得开心，记得按时回去。”

　　他帮许浩把外套拉好，裹住他微微发烫的身体。许浩迷迷糊糊地，还能勉强站稳，步子却不稳，大半重量都轻轻倚在哲肖身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含糊的话，一会儿说歌很好听，一会儿又念叨家里的小许不知道有没有乖乖晒太阳。

　　哲肖扶着他，慢慢走出喧闹的包厢。

　　关上包厢门的一瞬间，里面那些嘈杂热烈的歌声、笑声一下子被隔在身后。走廊上的灯光柔和许多，没有包厢里那样晃眼，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酒和果味香气。电梯缓缓往下走，许浩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呼吸软软的，脸颊依旧通红。

　　“难受吗？”哲肖低头问他。

　　“有点……头沉。”许浩嗡声嗡气地回答。

　　电梯到达一楼，商场里人流还不少，灯火连绵成片。晚风从大门口吹进来，凉凉的，拂在发烫的脸上，稍稍带走一点晕眩。哲肖扶着许浩慢慢走到路边，没有急着立刻打车，先在人少一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让他吹吹风，缓一缓。

　　城市的夜色铺展开来，远处街道上车灯汇成流动的长河。

　　许浩半闭着眼，身子靠在哲肖身上，没有力气再像刚刚在包厢里那样说笑，偶尔会小声地呢喃几句，大多是没有章法的碎话。哲肖安静地陪着他，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温水，等他稍微清醒一点，再慢慢喂他喝几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没有责怪许浩没有守住分寸。

　　就像他们一直明白的那样，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做得刚刚好，会有不小心失控的时候，会有被热闹、甜味、轻松冲昏头脑的时候，就像会有心急做不出题目的时候，会有藏不住、翻涌上来的情绪的时候。顺风这条路，从来不是永远清醒、永远恰到好处，而是在有点失控之后，记得停下来，有人陪着，慢慢稳住自己。

　　“以后，不能这样了。”哲肖轻声在他耳边说。

　　许浩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没有太清晰地回答，却牢牢地靠在他身边。

　　夜色温柔，商场的霓虹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晚风穿过城市，携着春天独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聚会包厢里的歌声还在记忆里远远地飘着，热闹、欢笑，还有这一场猝不及防、甜甜的微醺，就这样停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