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17、第 17 章 晚自习。

　　休整一天之后，高三正式踏入一轮复习的节奏。

　　黄昏落得很早，天色一点一点浸成灰蓝色，教学楼的灯成片次第亮起。走廊里不再有往日闲散的说笑声，所有人步履匆匆，抱着厚厚的讲义和习题册往教室赶。空气里好像都飘着墨水和草稿纸的味道，紧绷、安静，是专属于高三的氛围。

　　许浩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已经落座。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侧边，拿出今晚要刷的数学专题卷和英语完形，指尖先碰了碰背包内层，确认装着纸鹤的笔袋安安稳稳待在里面，才放下心。

　　哲肖紧跟着他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水，一杯温的递到许浩桌角。

　　“刚接的。”

　　“谢谢。”许浩小声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耳尖轻轻一暖。

　　陆舟早就趴在桌上哀嚎，面前摊开一大本厚厚的一轮复习资料：“救命啊，今天各科老师都布置了卷子，晚自习怕是连发呆的空隙都没有。我昨天在家只睡了六个小时，现在已经开始困了。”

　　哲肖拉开椅子坐下，位置和许浩挨着，两张课桌靠得很近。他扫了一眼桌面堆叠的试卷，淡淡开口：“抓紧时间写，遇到卡壳的地方先标记，我们之后一起看。”

　　许浩点点头，翻开卷子，笔尖落在题干上，很快沉下心。

　　晚自习一共三节，第一节和第二节是自主自习，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会不定时巡班，后门的小窗永远是所有人心里的“警戒点”。谁都清楚，自习课要求绝对安静，不许说话、不许做和学习无关的事，更别提放音乐。一旦被抓到，免不了一顿批评，还要没收设备。

　　班长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叫林知夏，平时做事稳妥，纪律抓得很严，老师都很信任她。只是她看着文静，胆子却藏在骨子里。此刻她坐在前排，时不时抬眼瞟一眼后门，手指在桌肚里悄悄按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只剩下路灯微弱的光晕，教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偶尔有翻卷子、轻轻放笔的细微声响。很多人连着刷题一两个小时，精神慢慢发沉，眼神变得呆滞，机械地算题，效率一点点往下掉。

　　许浩也是。他刚写完两道解析几何，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转得慢了不少。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倦意。大巴上靠着哲肖睡着的安稳还留在记忆里，可现在，成堆的题目压过来，困意又悄悄往上涌。

　　哲肖留意到他停下动作，侧过头低声问：“卡题了？”

　　“不是，有点闷。”许浩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脑子转不动。”

　　“歇半分钟，别硬撑。”哲肖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了另一种简便思路，“这道题可以换参数法。”

　　许浩低头看了两行，心里稍微松快一点，但沉闷的感觉没有散去。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压抑得像密闭的罐子，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就在这时，前排的林知夏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信号很轻，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她飞快回头，眼神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后门的玻璃窗，确认走廊上没有老师的身影，才微微偏过头，用气音小声传消息：“想不想听点轻音乐？小声放，我调最低音量。”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一瞬，随即有好几个同学眼睛一亮，压抑着兴奋，悄悄点头。

　　“会不会太冒险？”斜前方一个男生小声问，“老班随时会过来巡班，抓到就惨了。”

　　“音量压到最小，贴着讲台这边放，只有我们班里面能隐约听见，门外不容易察觉。”林知夏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一点忐忑，又带着一点雀跃，“看大家都蔫蔫的，刷题效率太低了，轻音乐不吵人，不容易分心。风险我担着，要是老师来了，我立刻关掉。”

　　班里沉默几秒，陆续有人轻轻比了个“可以”的手势。大家实在被无休止的试卷压得喘不过气，一点偷偷摸摸的放松，诱惑力格外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藏在课本堆后面，连上小小的蓝牙音箱，音箱被她塞在厚厚的练习册夹缝里，挡住大半。她点开提前建好的歌单，指尖拖动音量条，一点点往下调，调到几乎快要听不见的程度。

　　最先飘出来的旋律很轻，是一首舒缓的纯音乐，钢琴声细碎柔和，像晚风擦过树叶，没有鼓点，没有喧闹，温温柔柔漫开。

　　声音真的很小，坐在后排的人要静下心才能捕捉到一丝旋律，不会盖过写字的沙沙声。如果不仔细留意，只会以为是错觉。

　　教室里不少人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下来。

　　许浩本来还在揉太阳穴，听见这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动作顿住。他微微抬眼，望向前方讲台的方向，眼底掠过一点惊讶，随即泛起淡淡的软意。

　　哲肖也听见了，唇角弯了一点，侧过头看向许浩，用口型问：“听见了？”

　　许浩轻轻眨眨眼，微微点头。

　　他很喜欢这种调子。没有歌词，不会勾着人分心去听内容，只是一层淡淡的底色，裹在满室纸笔声里。原本堵在胸口的沉闷，好像被这细碎的钢琴音化开了一点。刚才怎么都转不动的思路，此刻顺畅了些许。

　　林知夏一直提着心，每隔十几秒就往后门瞟一眼，耳朵同时留意走廊的脚步声。旋律一首接着一首缓慢轮换，大多是纯音乐、温柔的轻音乐，都是她精心挑过的，没有节奏激烈的曲子。

　　有人悄悄做题的速度都快了些，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喘息。陆舟本来昏昏欲睡，听见音乐，一下子精神了，握着笔偷偷笑，低头飞快地演算选择题。

　　许浩重新拿起笔，顺着哲肖给的思路往下算题。笔尖落在纸上，耳边是沙沙的书写声，混着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偶尔走神，会想起研学基地的夜晚，风扇嗡嗡转动，他坐在床边折纸鹤，哲肖安静陪在一旁。同样是安静的夜晚，只是此刻，多了一层朦胧温柔的旋律。

　　一曲终了，换下一首，是更清淡的吉他曲。

　　许浩写着题，忽然感觉桌下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心里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看。哲肖目光依旧落在卷子上，装作专心审题的样子，只有手悄悄伸过来，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很快又松开。

　　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许浩耳尖瞬间发烫，慌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题目，心跳却乱了一拍。

　　他不敢再分心，强装镇定往下写，可耳边轻柔的吉他声，加上刚刚那一下触碰，让他心绪轻轻晃着，甜丝丝的。

　　林知夏依旧高度警惕。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远处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缓慢，是班主任的鞋子擦过地面的声音。

　　一瞬间，全班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呼吸放轻。林知夏反应极快，指尖飞快点下暂停，音乐戛然而止。她顺手把蓝牙音箱往课本深处塞了塞，拿起笔，低头装作埋头刷题的样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后门外。班主任的脸出现在小窗上，平静地扫视教室里一圈。

　　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看起来专注又认真。班主任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样，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听不见声音，教室里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险些憋出一声轻呼。

　　林知夏又耐心等了两三分钟，确认安全，才重新点开播放。柔和的旋律再次缓缓流淌出来，像是失而复得的小惊喜。

　　“吓死我了。”前排一个女生用气音小声感慨，“刚刚心脏都要跳出来。”

　　“小声点。”林知夏压低声音提醒，“别说话，专心做题，音乐继续放。”

　　曲子一首首流转。有几首许浩从前听过，熟悉的旋律漫过来的时候，他笔尖顿了顿，安静听了几秒。他很少在学习的时候听音乐，以前总觉得会扰乱思路，但今天这样微弱、安静的伴奏，刚好合适。

　　哲肖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低声问：“喜欢这首？”

　　“嗯。”许浩轻轻应了一声，“很安静。”

　　“回头我找给你。”

　　许浩看向他，眼底盛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时间在习题和隐约的旋律里慢慢滑走。厚厚的卷子一页页翻过，草稿纸上写满推导步骤。偶尔旋律响起一段格外温柔的段落，许浩会短暂停下笔，放空几秒，心里想起那些藏在纸鹤里的忐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重。

　　高三很苦，试卷无穷无尽，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未来悬在前方，看不清结果。可总会有这样细碎又偷偷摸摸的美好：晚自习里班长冒险放的音乐，身侧陪着刷题的人，悄悄勾一下小指的触碰。这些零碎的瞬间，一点点撑住漫长枯燥的日夜。

　　第二节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知夏估摸着班主任大概率会在下课前巡班，干脆提前关掉了音乐。

　　“先停啦，等下容易撞上来。”她回头小声跟大家说，“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有机会再说。”

　　大家心里都有点舍不得，但也清楚风险，只能乖乖点头。音乐消失之后，教室又变回只有纸笔摩擦声的模样，可方才那段伴着旋律自习的氛围，留在空气里。

　　许浩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收尾写完，放下笔，舒展了一下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侧头看向哲肖，把刚刚标记出来的两道难题推过去：“这两道，我思路有点绕，你帮我看看。”

　　哲肖接过来，目光落在题干上，和他凑在一起，头挨得很近，低声讨论解法。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思路互相补充，很快理清卡点。

　　陆舟收拾着卷子凑过来：“刚刚的音乐也太绝了，班长胆子真大，我全程提心吊胆。不过说实话，刷题的时候听着，真的没那么难熬了。”

　　“是挺冒险的，幸好没被抓到。”哲肖淡淡说道。

　　许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讲台方向，林知夏正在把手机和音箱收进书包，脸上还有一点后怕，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愿意冒着被批评的风险，给沉闷的晚自习偷来一段温柔旋律，是独属于他们高三一班，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下课铃响起来，短暂的十分钟休息。教室里不再强制安静，不少人伸懒腰，起身接水。

　　“要不要出去吹吹风？”哲肖问许浩。

　　“好。”

　　两个人并肩走到走廊栏杆边，晚风从楼下香樟树上吹上来，带着草木清香。夜色浓郁，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连成一片。

　　“刚刚那几首曲子，很好听。”许浩望着远处，轻声开口。

　　“喜欢的话，之后自习我们可以戴耳机小声听，稳妥一点，不用像班长这样冒险。”哲肖侧头看他，“不过，今晚这样，确实难得。”

　　偷偷藏起来的音乐，悬着心的紧张，还有身边并肩的人，组合成独一无二的夜晚。

　　许浩弯了弯唇角。背包里的纸鹤安安静静躺着，又多了一件可以记进心里的小事。

　　第三节晚自习很快开始，没有音乐，大家依旧埋首题海。只是所有人的心境，悄悄和之前不一样了。刚刚那一段温柔旋律，像一颗小小的糖，藏在枯燥繁重的复习日常里，足够支撑他们继续沉下心，奔赴接下来一场又一场的考验。

　　灯光落在少年垂着的侧脸上，笔尖重新落下，沙沙声响再起。高三漫长的路还在向前延伸，而这些藏在规矩缝隙里的温柔，会一直陪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