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16、第 16 章 靠着你。

　　清晨的哨声比往日柔和几分，不再是训练时那种尖锐急促的号令，只是轻轻划破基地山间的薄雾。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林间还浮着夜里积攒的潮气，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驱散残留的困意。

　　今天是返程的日子。

　　宿舍里早早就醒了大半，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响此起彼伏。大家动作都轻，少了前几天训练时的紧绷，多了一份快要回家的松弛。陆舟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终于要走了，我昨晚做梦都梦见家里的空调。”他一边套上衣衫，一边嘟囔，“基地的风扇吹一整晚，还是闷。”

　　哲肖已经收拾妥当，背包拉链拉得严实，放在床边。他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床铺。许浩坐得安安静静，指尖捏着笔袋，轻轻摩挲了两下。哲肖知道，那里面装着昨夜他折好的六只纸鹤，是他藏得好好的心事。

　　许浩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昨晚睡得不算安稳，熄灯之后很久才慢慢沉入睡眠，心里装着细碎的思绪，睡得浅，一点轻微动静就能醒。

　　“东西都收齐了？”哲肖低声问他。

　　“嗯。”许浩点点头，把笔袋小心放进背包内层，拉好隔层拉链，像是怕里面小小的纸鹤被挤压变形。

　　几个人陆续洗漱，排队去食堂吃早饭。早餐很简单，白粥、馒头配一小碟咸菜，匆匆吃完，各班按照之前排好的队伍往停车场走。大巴车整齐停在空地上，车身沾了一点山间的尘土。

　　集合清点人数，教官和带队老师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在车上追逐打闹，手机依旧统一保管，下车回到学校之后才会发还。

　　哲肖和许浩、陆舟分到同一排座位，靠窗的位置留给了许浩。哲肖坐在他外侧，陆舟挨着过道，一坐下就拿出耳机塞上，靠着椅背准备补觉，没一会儿就闭上眼，自顾自沉浸在音乐里。

　　车厢里慢慢坐满，喧闹声一波接着一波。有人互相传着零食小声说笑，有人趴在桌上补军训欠下的觉，前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昨天的会操。发动机轰鸣一声，车子缓缓启动，慢慢驶离研学基地。

　　许浩侧头看向窗外。训练场、宿舍楼、食堂，还有那片他们站了整整七天军姿的空地，一点点向后退去，最后隐进成片的绿树之后。短短七天，好像很长，又短得像一场仓促的夏梦。

　　山路颠簸，车子开得不快，路面时不时有起伏，车身跟着轻轻晃动。许浩靠着车窗，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外面不断倒退的山林和田地，眼皮却越来越沉。夜里缺的觉，此刻一股脑涌上来。

　　他本来打算撑着，看看沿途风景，或是在脑子里梳理一遍高三接下来的复习计划。可连续七天高强度的军训耗光了他不少精力，加上昨晚睡得浅，困意缠上来，挥不开。

　　许浩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身子。车窗玻璃晒了一晚上，凉意已经褪去，靠着并不舒服，硬邦邦的，颠簸的时候还会磕到太阳穴。他犹豫了几秒，目光悄悄落在身侧哲肖的肩膀上。

　　哲肖坐得端正，视线落在前方，安静地看着前路，没有说话。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他侧过头，低声问：“困了？”

　　许浩耳尖微微一热，被戳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融进车厢嘈杂的背景里。

　　“想睡就靠过来。”哲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刻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靠着窗户容易撞到头。”

　　许浩顿住，迟疑了片刻。他素来克制，不习惯这样亲近的依靠，可困意实在汹涌，脑袋沉甸甸的。车厢摇晃，一阵阵倦意往上翻。他悄悄调整姿势，慢慢往哲肖这边挪了一点，迟疑着，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哲肖的肩膀上。

　　布料是洗得干净的校服面料，带着淡淡的、属于哲肖的气息，很安稳，比冰凉坚硬的车窗舒服太多。

　　刚靠上去的时候，许浩还有点紧绷，脊背微微绷着，不敢完全放松，生怕自己太重，压得他不舒服，又怕自己睡得沉，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他的呼吸放得很轻，长睫垂落，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哲肖感受着肩头轻轻落下的重量，少年的身子清瘦，重量很轻，一点都不沉。他微微调整坐姿，把肩膀放稳，上身尽量保持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平缓，生怕一动，就惊扰了靠着他的人。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肩头的人。

　　许浩已经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军训晒出来的浅淡红晕还留在脸颊，唇色偏淡。平日里总是清冷、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眉眼，在睡着之后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要强和戒备，露出不加掩饰的温顺。阳光从车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猛地颠簸了一下。许浩下意识往哲肖怀里轻轻蹭了蹭，眉头微蹙，像是睡得不安稳。哲肖立刻抬起手，虚虚护在他后背，指尖悬着，没有直接贴上，只轻轻稳住他的身子，不让他滑下去。等车身平稳下来，他才慢慢收回手。

　　旁边的陆舟戴着耳机，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完全没有留意身侧两个人之间安静的氛围。过道另一边的同学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喧闹隔着一小段距离，好像和他们隔成两个世界。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不算低，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掠过许浩的脖颈。哲肖看见他微微缩了缩脖子，像是觉得凉。他无声地抬手，把自己搭在手臂上的薄外套拉过来一点，小心翼翼盖在许浩肩头，遮住他露在外边的脖颈。

　　外套带着哲肖身上的温度，裹上来的时候，许浩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得更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哲肖的肩窝。

　　哲肖的心跳慢而稳。他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用余光静静看着怀里浅眠的人。他想起军训这七天里许许多多细碎的瞬间：站军姿时替他挡住烈日，夜里帮他涂抹芦荟胶，山路上拉着他稳住脚步，昨夜宿舍里，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折纸鹤，低声说出藏在心底的忐忑。

　　许浩总是习惯一个人扛住所有不安，习惯表现得从容强大，很少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把柔软的一面展露出来。只有在他面前，才愿意卸下所有外壳，安心地依靠。

　　哲肖心底漫开一片温软。

　　车子转入平整的柏油大道，颠簸少了很多，行驶得平稳顺滑，轮胎摩擦路面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像是天然的摇篮曲。许浩睡得越来越沉，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无意识地轻轻蹭一下他的肩膀，每一次小动作，都让哲肖的心尖轻轻颤一下。

　　他不敢拿出手机，手机早就统一上交了，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少年靠着自己，陪着他在摇晃的车厢里睡觉。漫长的路途好像被拉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安静绵长。

　　中途大巴在服务区停下休息，司机提醒大家可以下车走动五分钟。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陆舟摘下耳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到服务区啦，要不要下去买点水？”陆舟转头问哲肖，话说到一半，看见靠在哲肖肩上熟睡的许浩，立刻放低声音，捂住嘴，压低音量，“啊，他睡着了。”

　　哲肖朝他轻轻摇头，用口型示意：别吵。

　　陆舟立刻会意，点点头，轻手轻脚起身，顺着过道往车门走，临走还贴心地把旁边的窗帘拉上一小截，挡住直射过来的阳光，免得晃到许浩。

　　车厢里大半人都下车透气，一下子空了不少，喧闹声转移到车外。车门敞开，外面飘进来热风和路边草木的味道。许浩还没有醒，大概是睡得沉，周遭的动静没能惊扰他。他脑袋依旧稳稳靠着哲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背包的肩带上，大概潜意识里还记着里面装着纸鹤。

　　哲肖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能碰到许浩柔软的发顶。少年的头发短短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悄悄抬眼望向车外，服务区人来人往，他却一点都不想动。只要许浩还靠着他，他就愿意一直这样坐着。

　　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车的同学陆续回到车上，车门关上，大巴重新发动，继续朝着市区的方向行驶。

　　又过了很久，许浩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慢慢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混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鼻尖萦绕着熟悉干净的气息，脑袋底下是安稳的支撑。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返程的大巴上，正靠着哲肖睡觉。

　　一瞬间，睡意褪去大半，脸颊唰地烧起来。他猛地想要直起身，动作太快，额头轻轻磕了一下哲肖的下颌。

　　“唔……”许浩小声闷哼一声。

　　“慢一点。”哲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长时间维持姿势的微哑，“不急。”

　　许浩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湿漉漉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都透着慌乱。他居然靠着哲肖睡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做出什么难看的样子。

　　“我……睡了多久？”许浩小声问，连忙坐直身子，拉开一点距离，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快两个小时。”哲肖如实回答，肩膀微微活动了一下，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肩膀已经有点发麻，只是方才一直忍着，没有动过。

　　许浩看见他这个小动作，心里一下子过意不去：“是不是压麻你了？对不起，我本来只想眯一小会儿。”

　　“没事。”哲肖淡淡笑了笑，“不重。”

　　许浩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心跳还跳得很快。他偷偷回想睡着时的片段，只记得车身轻轻摇晃，暖意包裹着自己，睡得格外踏实，是这些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余光瞥见自己肩头搭着的那件外套，才反应过来，是哲肖给盖上的。他拿起外套，递回去：“谢谢你。”

　　哲肖接过外套搭回手臂：“空调凉。”

　　旁边的陆舟早就重新戴上耳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安安静静靠着窗户发呆，没有打扰。

　　许浩往窗外望，视野里已经不再是连绵山野，路边渐渐出现楼房、商铺，车流多起来，他们快要回到熟悉的城区了。离学校越来越近，意味着短暂松弛的军训时光彻底落幕，高三铺天盖地的复习、周测、试卷，马上就要重新把他们包围。

　　一想到这里，许浩心里那点刚睡醒的慵懒慢慢沉淀下去，又浮起淡淡的忐忑。只是这一次，不安不像之前那样沉甸甸压在心底。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哲肖。

　　方才靠着这个人安睡的记忆，温热又真切。

　　“等回到学校，第一轮复习就要正式全面启动了。”许浩轻声开口。

　　“嗯。”哲肖应声，“之后时间会很紧，白天上课，晚上晚自习，周测常态化。”

　　许浩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外侧。笔袋里的纸鹤安安静静躺着，藏着他的期许和惶恐。他想起昨夜在宿舍折纸鹤的时候，哲肖陪着他，听他说出那些不敢和别人说的害怕。还有刚刚在车厢里，安心枕着他肩膀入睡的时刻。

　　哪怕前路堆积着做不完的习题，数不清的考试，他知道，身边这个人会和他一起往前走。

　　“以后熬夜刷题累了，说不定也会像这样犯困。”许浩低声说了一句，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这句话带着一点隐晦的依赖，耳尖又热了。

　　哲肖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困了可以和我说。自习室有椅子，累了歇一会儿，不用硬撑。”

　　许浩弯了弯唇角，是很淡很轻的笑意。

　　大巴一路穿过街道，熟悉的街景不断往后掠过。车子慢慢减速，拐进他们学校所在的街道，校门的轮廓遥遥出现在视野里。

　　车厢里响起一阵骚动，大家都精神起来，纷纷收拾东西，探头往外看。带队老师站起来叮嘱：“等下车按顺序走，回到班级教室，清点物品，之后就可以放学回家休整一天，明天正常上课。”

　　许浩把背包拉好，抱在怀里。他悄悄转头看哲肖，恰好撞上哲肖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一瞬，都没有说话，却好像读懂了彼此心里的想法。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少年们拎着大包小包依次下车，阳光铺洒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上，落下晃动的光斑。军训的痕迹还留在他们身上，晒得深浅不一的皮肤，洗得发皱的校服，背包里装着习题册、纪念品，还有属于许浩的那六只纸鹤。

　　陆舟快步走在前面，回头朝他们挥手：“我先回教室啦！”

　　哲肖和许浩并肩跟在队伍后面，脚步放得慢一点。

　　“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哲肖对他说，“明天一早教室见。”

　　“好。”许浩应着，停顿片刻，又小声补充，“今天……谢谢你。”

　　谢谢他愿意借肩膀给自己依靠，谢谢他不动声色的照顾，谢谢他接住自己所有藏起来的软弱。

　　哲肖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很轻：“不用谢。以后想靠，随时都可以。”

　　许浩猛地抬眼，撞进他沉静认真的眼眸里。心脏轻轻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快步跟上前面的人流，只是嘴角压不住一点上扬的弧度。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军训的旅途到此落幕，高三漫长的征途正式拉开完整的序幕。而大巴上这一段枕肩而眠的时光，会悄悄收在心底，和纸鹤一起，成为支撑他熬过无数疲惫日夜的温柔念想。

　　前路试卷如山，题海漫漫，但他们会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