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6、双人南渡启程 街口早

　　街口早点摊的煤炉烧得正旺，白汽一团团往上涌，混着豆浆和面饼的热气，扑在江荔脸上。江荔找了张靠边的塑料桌坐下，桌面沾着一点油渍，被抹布擦得半干，江荔拿出湿巾纸巾仔细擦拭。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上动作麻利，捏面团、翻烙饼一气呵成，食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简舟没过多久就到了，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大半，隔绝晨间的潮气，拉开椅子落座直接点单：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江荔已经点好了餐，一碗甜豆浆，一屉小笼包。周围的顾客大多是早起赶路的货车司机和赶集的本地人，说话的口音混杂。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安静，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江荔有些纠结要不要率先说出自己的目的，斟酌之间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背包，那本塑封好的日记就放在包里。经过昨夜半睡半醒间的异常幻象，她心里始终有一丝从前触发幻象一定要接触旧物，物件承载浓烈的情绪记忆，触碰到会窥见过往的碎片，可是现在，仅仅是不断回想旧事，片段就会不受控地冒出来，她没法判定缘由，究竟是连日反复研读日记，精神和蒋书云残留的情绪发生了纠缠，还是这本日记裹挟的执念太重，已经可以直接挣脱载体对自己形成扰动。两种猜测都没有佐证，可风险确实可以确定的，倘若开车途中突然出现幻影，国道大车往来密集，一瞬的分心就会酿成祸事。
　　小笼包端上桌，皮薄馅大，汤汁可口。江荔夹起一个咬开小口，温热的汤汁烫了她一下。简舟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她吃得不快，却没有半分拖沓
　　“从这里到滨湖旧村，还有四百七十多公里。”简舟率先打破沉默，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话，“大半国道，中间还穿插小段省道，今天路况算是不错的了，但是国道大车密集，不能开快。保守算，除去中途休整，傍晚前后就能到达滨湖外围的乡镇，真正进村的乡道，要明天一早再走。”
　　江荔愣了一下，她心里焦急，原本计划着一路直奔渡口，没有想着中途还要在乡镇落脚。她问出来：“不直接进村？”
　　简舟抬眼看她，详尽地给她解释：“不能在黄昏的时候走雨后的乡道，芦苇荡周边没有路灯，土路被雨水泡透了，积水坑全部藏在夜色里，有的时候水面看着浅，底下全是坑。车子一旦陷进去，到了天黑搜救都找不到人。旧村里面留下来的都是老人，连个旅馆都可能没有，院落都空置着，也不适合留宿。在前面的环安乡住一晚，天亮再进村子，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番话合情合理，彻底说服了江荔。“听你的安排。”江荔点头，“中途休整，服务区加油吃饭，我来承担全部的开销。” 简舟没推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油费不用全额，我的皮卡本来就要回旧村，你的部分只需承担一半，路上食宿都AA。我不想占别人的，也不想让别人刻意迁就我。”她的边界感很强，分得清清楚楚，不想因为结伴同行，就产生人情上的亏欠。这令江荔产生了一种距离感，很不舒服，不过又对清晰的分割感到踏实，她也很怕旅途同行的人边界模糊，往后发生很难厘清的纠葛，反而麻烦，于是答应，“可以。”
　　早饭很快吃完，结账之后两人回到停车位置。简舟绕着皮卡又做了一圈出车前检查，轮胎胎压、冷却液、机油，逐一确认。后斗的工具箱锁扣扣紧，上面压着一卷粗麻绳、防滑木板，还有一把折叠的铲子，都是跑烂路的标配。
　　红色轿车孤零零停在青溪旅社的院内，车身蒙着一层薄薄雨泥，几道细小划痕现在看着格外清楚。江荔站在两车之间，指尖攥着车钥匙，心里有些迟疑。这辆车陪了她整整五年，跑过城市的早晚高峰，也跑过城郊老旧小区的窄巷，后备箱永远备着遗物整理要用的纸箱、手套与分装袋。从前每一次结束工作，她每次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就好像把别人沉甸甸的一生隔绝在外，给自己慰藉。可这一回不一样，她真的不能再开着它去往滨湖旧村，那片被雨水浸泡的乡道、藏在芦苇荡底下的泥坑，会把这台底盘不高的轿车牢牢困死在半路。江荔安慰自己，反正自己还会回来的，要不了几天自己就会回来，把自己的宝贝小红车开走，自己没有抛弃它。
　　简舟已经拉开皮卡副驾的车门，侧身把工具包丢进后排，金属工具在包里轻轻碰撞，发出哐当声。准备好了一切之后她回过头看向还站在红车旁边出神的江荔，眉梢抬了抬：“车打算怎么处置？停在这里吗？青溪旅社的院子夜里大门会上锁的，老板娘人靠谱，停个三五天问题不大。”
　　江荔回过神，点点头，“只能如此了”。她把后备箱里面里面常备的睡袋、矿泉水、备用纸箱全部取出来，简舟帮她一趟趟搬到皮卡车的后斗。简舟后斗的空间很宽裕，一侧焊死的金属工具箱占掉小半位置，余下的空地铺着一层厚橡胶垫。江荔把纸箱码放整齐，简舟伸手递过来两根弹力绑带，指尖骨节分明，手掌带着常年摆弄机械磨出来的薄茧。
　　“绑牢，颠簸起来东西容易翻。”简舟叮嘱。
　　江荔接过绑带，学着简舟的样子，缠住堆叠的纸箱，用力卡紧卡扣。弹力带绷得紧紧的，把所有物品都牢牢固定住。
　　江荔第三次按压车把手确认落锁之后终于放心，把车钥匙仔细收好，最后回望了一眼这辆红色的老轿车，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感，往日的工作习惯被打破，她不再是只做局外人的遗物整理师，她主动踏进了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事当中，前路是全然未知的湖水、芦苇与旧村落。
　　“上车吧。”简舟已经坐进驾驶位，车窗降下半截。江荔绕到副驾一侧坐进去，说：“咱俩轮流着开”，皮卡的座椅比普通轿车要高很多，视野豁然开阔。车内是很真实的属于长途奔波之人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一点晒干野草的清苦香气。中控台不算新，边角有几处已经掉漆了，挡风玻璃下方摆着一个磨旧的金属保温杯。
　　江荔把双肩包放在自己脚边，她下意识不想让那本日记离自己太远。
　　简舟拧动钥匙，引擎轰然启动，车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车辆缓慢驶离小院，江荔从后视镜最后看了自己的车一眼，铁制的院门在车子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