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29、确定内应 两个人

　　两个人并肩慢慢沿着居民区巷子往老街方向走。午后温热的风拂过来，卷起路边飘落的栀子花花瓣。
　　江荔看向简舟开口，“韩老说，当年火场收集的炭化纸片物证，还封存在乡派出所物证库房，但是我们拿不到。”
　　简舟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今天是周末，巷子里有小孩陆陆续续地骑车来回跑，速度很快，有时候和小伙伴说话，骑的路线都是s形的，简舟害怕碰到江荔，一直盯着他们，思路好几次被打断，索性直接把江荔让到里侧。
　　“没有正规办案手续，外人连库房大门都靠近不了。”简舟加重了语气，“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什么路子？”江荔眼睛都瞪圆了，眼神亮亮的，她很怀疑简舟还有这样的野路子。
　　“如果有人重新对九九年护林站火灾旧案提起复查，由办案民警正式启动旧案复核流程，就可以依法调取当年封存的物证袋重新做物证勘验。”简舟挑了挑眉，“但是旧案复查不是随便就能申请。需要充足的新线索、新疑点作为支撑，提交申请之后还要上级审批。我们两个没有权限启动这套程序。”
　　江荔非常不可思议，她从没想过旧案复核，她们不具备证据，她哪怕查到现在，目标也只是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弄清楚，到时候要怎么讲述自己参与到这起事件里的呢，说自己能看到幻影吗，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吧。
　　“也就是说，想要接触那份封存的旧物证，必须让现在环安乡派出所负责的民警愿意受理我们提供的新线索，启动旧案复核。”
　　“没错。”简舟点头，“但是可以说是希望渺茫吧。仅凭我们手里几片废墟捡来的炭化纸片、一本残缺日记、一堆民间传闻，想要说服公安重新启动复查，几乎不可能。”
　　江荔还是觉得不行，其他的路都走不通了，这一点不论怎么样都得试试，她只能希望从陈望山那里能获得更多的线索，对她们的行动更有帮助。
　　“就算阻力很大，也值得试一试。”江荔眼神坚定，“哪怕最后申请复核被驳回，我们至少要把我们搜集到的全部线索完整递交给派出所。”
　　两个人并肩走出居民区巷子，街边小吃摊蒸腾起滚滚热气，糖水铺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江荔突然觉得肚子很饿，点了一大份芭乐芒果海盐冰，端着纸碗先喂了简舟一口，自己才继续吃，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江荔这边埋头苦吃，简舟抓着她端着碗的那只手，带她过马路找吃的。
　　街道两边全是小摊，少有餐馆，江荔边走边看，简舟对于吃什么倒是不在意。经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江荔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有一家“北城烤鸭”，她带着简舟走了进去，边走边说:“就这种小店才是最好吃的。”两个人点了一只烤鸭，一半片了，另一半做了椒麻鸭架。
　　回到旅馆，江荔一下子躺在床上，简舟张罗把饭菜摆出来。
　　“不管结果怎么样，等这件事了结之后。”简舟夹起一块肉放到江荔碗里，轻声开口，“我们在那边租个小房子住一段时间。”
　　江荔抬眼看向简舟，打趣道:“你想和我同居啊”。简舟哈哈地笑，顺着她的话说:“想啊。”
　　“好啊。”江荔正经道，“我还没有在南城长住过。我们到时候四处去徒步。”
　　“还可以养一只狗。”简舟补充，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小时候一直想养狗，那时候住的老楼房，而且没人遛，我妈不让养。”
　　江荔忍不住笑出声：“可以，养一只拉布拉多吧，能吃能睡的那种。”
　　饭吃到一半，敲门声传了进来。简舟已经隐约猜出来是谁，放下筷子去开门，果然是陈望山。江荔也顾不上吃饭，把食物都拨到一边，请陈望山坐下，又拿纸杯给陈望山倒了杯水。
　　陈望山好像来的很急，喝了一大口水，立马开口，“昨天夜里匆匆一见，很多话没有来得及细说。”
　　简舟目光落在陈望山身上，也不和他绕弯子，线索掌握到现在，已经可以排除陈望山的嫌疑了，开口问出第一个疑问:“九九年六月七号傍晚，是谁跑来护林站给你传递‘渡口孩童走失’那条假消息？”简舟没有说出那三个嫌疑人直接问他选，她害怕干扰到陈望山的客观回答。
　　陈望山的眉头紧紧拧起，“那个人，叫周广和。”
　　周广和，是吴老爷子给出的三个嫌疑人之一，那个水性极好，擅长撑船出入芦苇荡，大火之后立刻搬家往村子腹地深处搬迁的周广和。
　　陈望山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当年我和周广和关系算不上多好，但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水性好，经常帮外来的人撑船。我没有多想，护林站那一阵子很乱，湖边小孩子走失可不是小事。我就急急忙忙锁上护林站大门，跟着他往渡口方向赶过去。
　　“路上呢？路上发生了什么？”简舟追问。
　　“我们遇见了岔路，他借口说要去另一边看看孩子会不会跑到那边，就和我分开了。我一个人赶到渡口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丢失的孩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编造出来的骗局。”陈望山听起来有些哽咽，“等我意识到中计，慌慌张张掉头往护林站赶。还没等我跑回去，远远就看见护林站方向有浓烟和火光。”
　　“所以，诱骗你离开护林站的人，就是周广和。”江荔又有了另一个疑问，“那当年公安走访问询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直接说？”
　　这是最让江荔不解的地方，如果他知道报信人就是周广和，当年接受警方问询，直接把名字提交给办案民警就好了。
　　陈望山弯腰抱住自己的头，“我说了，我清清楚楚告诉韩警官，傍晚过来给我传递假消息的人，就是周广和。”
　　江荔和简舟同时愣住。陈望山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警方当年立刻传唤周广和过来问话，可是他矢口否认。他说当天黄昏，自己一直在家中院子修补渔船，有隔壁邻居可以给他作证，根本就没有去过护林站。”
　　“那邻居也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简舟感到不寒而栗。
　　“对。”陈望山苦笑一声，“那个年代村子里面人情大于法理，周广和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去过护林站，有邻居证词佐证。而我这边，没有旁人可以佐证我的说辞。”
　　江荔心里一片冰凉。
　　“从那之后，周广和就记恨上我。”陈望山声音沉沉，“村子里面流言四起，周广和暗地里到处散播，说我是因为护林站失火，想要找别人甩锅脱罪，所以故意诬陷他。村子里的人哪懂这中间的道理，看见警察没抓周广和，也都相信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陈望山有些哽咽的呼吸声。
　　“那当年的盗猎的外来团伙，你有没有掌握更多信息？或者李正有没有给你提过？”简舟继续发问。
　　陈望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力：“关于那三个外来盗猎的人，我只远远见过几次，夜里芦苇荡船上，距离很远，看不清长相。”
　　“周广和和外来盗猎分子之间，你觉得他是单纯被金钱收买充当内应，还是深度参与整个盗猎链条？”江荔问道。虽然知道陈望山不了解盗猎团伙，但是他毕竟是当年的当事人，和这些人都比较熟悉，判断得肯定比她们两个人更有参考价值。
　　“我倾向于后者。”陈望山语气出奇地肯定，“他不仅仅只是帮忙传消息带路那么简单。他熟悉整片苇塘。而且李正生前曾经跟我提过，她怀疑有本村人深度参与盗猎，不是简单望风放哨那么轻松。”
　　“现在最大的难题。”简舟缓缓说道，“二十七年过去。没有物证。当年周广和的邻居给他做过不在场证明，那些邻居，有的已经离世，有的依旧住在旧村。如今再回头去推翻二十七年前的证词，难如登天。单凭我们手上人证的口述，很难推动事情往前走。”
　　“所以，那份保存在乡派出所物证库房里面的火场炭化纸片物证，才显得至关重要。”江荔转头和简舟商量，“二十七年前护林站火灾现场收集封存的物证袋，里面说不定残留李正那份举报台账的碎片。如果能从炭化纸片里面挖掘出新的物证线索，才有机会支撑旧案复查申请。”
　　陈望山听到“封存物证袋”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火场里面，真的还留存有没完全烧成灰的纸片物证？”陈望山声音带着激动，“当年大火之后，我一直以为李正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全部举报材料，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物证理论上还封存在派出所。”简舟没有隐瞒，如果陈望山能帮到她们是最好的，“但是我们都没有权限调取。我们下一步计划，整理全套线索材料，尝试向环安乡派出所递交，申请对九九年护林站失火旧案启动复查。”
　　陈望山听到这个计划，看到了希望。“如果需要。”陈望山语气无比郑重，“我愿意出面。作为当年护林站亲历人，把我全部证词正式提交给派出所。二十七年前我只做过一次问询笔录，这么多年过去，我可以再一次完整录制证词。”
　　这是一份十分珍贵的人证补充。
　　江荔看着眼前这个饱经折磨的中年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她见过太多被过往困住一生的人，蒋书云是其中一个，眼前的陈望山，亦是如此。
　　“好。”江荔轻轻点头，“那接下来，我们把你的话完整记录下来。我们今晚回到房间，整理全部材料。明天，我们一起前往环安乡派出所，递交书面证词，连同我们搜集的全部线索一并提交。”
　　说到这里，江荔忽然想起一桩事。“陈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你认识蒋书云对不对？她当年住在渡口边上，目击过渡口的陌生高个子男人，之后遭遇黑影尾随恐吓，没多久就离开滨湖旧村远赴北城。”
　　听见蒋书云这个名字，陈望山神情微微一怔。“蒋书云，我当然记得。渡口边上的住户，旧村为数不多读过书的女人。当年三月十七她在渡口目击陌生男人之后，就来派出所报过案。那一阵子她精神压力极大，总是惶惶不安，说是感觉有人跟着她。不过也有人说她是在芦苇荡边上撞上东西中邪了。”
　　“当年，她有没有跟你私下讲过什么别的细节？关于那个陌生男人，关于盗猎，关于周广和？”江荔追问。
　　“大火过后，我和她有过一次短暂碰面。”陈望山慢慢回想，“那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旧村。她整个人神色憔悴，她跟我说，大火那一夜，她站在自家渡口老屋窗边，远远望向护林站方向冲天火光。混乱之中，她看见有一道人影，从护林站火场方向，借着夜色芦苇荡的掩护，往渡口这边撤离。那个人的身形背影，现在回想起来，很像周广和。但是距离太远，夜里火光混乱，她不敢百分百确定，所以当年做笔录的时候，她只敢把这件事作为怀疑写进去，不敢当做确凿目击。”
　　陈望山又和她们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补充许多当年旧村细碎的背景细节。夜色越来越深，旅社外面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陈望山准备走了，简舟和江荔站起来送他，简舟说，“今晚就先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在旅社大堂汇合，之后一同前往环安乡派出所。今晚你在集镇找一处旅馆落脚，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我明白。”陈望山站起身，“我会多加小心。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过来旅社找你们。”
　　简舟打开会客室木门，确认外面大堂没有外人，才送陈望山走出会客室。和老板娘简单打了一声招呼，目送陈望山离开湖滨旅社的院门，消失在集镇夜晚的街道之中。
　　铁门关上，院子里面重新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