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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询问韩建国 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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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镇东边的居民区大多是两三层自建小楼,灰砖白瓦,一排排建的很规整。午后的阳光斜斜泼下来,把青灰色的砖墙晒得暖融融的。
两个人远远的就闻见了栀子花浓郁的香气,转过第三排的小楼,白色花瓣被风吹得不停往下落,两个人看着树后的小楼,猜测这里应该就是老韩的住处了。
院墙不算高,黑色的铁栅栏院门虚关着,能看见院里的景象,一楼窗户大开,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与太阳花。
简舟上前按响大门的门铃,不一会,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哪位?”他边往门口走边问,声音十分沙哑。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现在两个人面前,没有立刻开门,他的个子很高,即便已经退休多年,身上依旧带着老公安独有的沉稳锐利,这大概就是韩建国了。
“韩爷爷您好,我们是吴守义吴老爷子介绍过来的。”简舟把口袋里那张便签取出来,隔着栅栏递过去,“我们两个过来搜集滨湖湿地九十年代的乡土旧事,有些当年的民间传闻,想向您请教几句。”
韩建国接过便签,手抖着展开,眯起眼睛把纸张拉远慢慢读完,目光在便签末尾吴守义的签名上停顿片刻,又抬眼认认真真打量面前两个姑娘。他把便签重新折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江荔心里一喜,知道这件事差不多成了。
沉默片刻之后,韩建国打开院门。“进来吧。”老人声音沉沉,“院子里坐。”两人并肩跟在韩建国身后走进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红砖地面没有杂草,院子的一角有一个小鱼塘。院中间是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大搪瓷茶缸,还有一个装着炒南瓜子的玻璃罐子。
几个人坐下,韩建国坐在正对院门的位置,简舟和江荔坐的规整,等待韩建国开口。他的视线落在院外的栀子树上,轻松地问:“你们两个小姑娘,不是单纯搜集故事那么简单。”
江荔手指搓着裤缝,心里觉得很没意思,每次都有一套说辞,每次都被人看出来,于是直接抢先开口:“韩爷爷,我们是在了解九九年护林站失火那件旧事。”
韩建国“哼”了一声说,“案子当年是我牵头主办。现场勘查、走访村民、问询当事人,我全都参与过。书面卷宗全部归档锁在乡派出所档案库房。法律层面来讲,这就是一桩意外死亡事故。”
话音刚落,江荔立刻开口,“可是有太多细节对不上。护林员陈望山案发前夜和李正激烈争吵,之后离岗回家。三月十七渡口出现来历不明的高个陌生男人。村子里面一直流传的盗猎团伙。这些细节都没有出现在简报上。”
简舟盯着面前的老人,他听到江荔的话抬头看了看江荔,应该是没想到两个人掌握了这么多信息。“当年办案,这些线索其实我们全都掌握。”韩建国缓缓开口,“接到火情报警之后,我们第一批赶到现场。废墟里面找到遇难者遗体,之后连续一个多星期,我们几乎走遍了滨湖旧村家家户户。渡口村民提供证词,证实六月七号傍晚,护林站的李正和陈望山在旧渡□□发激烈争吵。也有不少村民偷偷和我们反映,那几年苇塘夜里时常传来土枪枪响,有外来人偷猎水禽。三月十七蒋书云目击陌生男人这件事,当年蒋书云本人也来派出所做过笔录。”
“那为什么最终的案件结论依旧定性为意外失火?”江荔追问。
“办案讲究证据,不是传闻、口供就能够定案。”韩建国非常严肃,“第一,火灾现场焚毁。我们刑侦技术条件有限,九九年基层,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的物证鉴定手段。现场没有找到人为纵火的确凿物证。”
“第二,陈望山有真实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第三,关于盗猎。村民人人都在说苇塘有偷猎的,可所有人都拿不出证据。我们多次组织警力夜里蹲守巡逻,一次都没有抓到过。村民谁也不愿意站出来出面指证,害怕遭到报复。”
韩建国说到这里,伸手捏起几颗南瓜子慢慢嚼。
“至于那个三月十七渡口的高个子陌生男人。蒋书云提供了目击证词,吴守义也佐证当天在渡口见到蒋书云神色异常。”
简舟手支着下巴,在一阵沉默之后问:“韩爷爷,当年走访笔录里面,有没有王长贵、刘三、周广和这三个人?”
韩建国点点头,好像很肯定和认同她们的调查结果。“这三个人,当年是我们重点问询对象。”老人缓缓说。
“也就是说,当年警方的怀疑和我们如今的推测高度重合。但是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够定罪证。”江荔明白韩建国话里的意思。韩建国点了点头。
“那陈望山呢。”简舟捋着现在的所有线索,想要尽量问个明白。“昨天夜里,陈望山主动找到我们,跟我们讲述了当年的旧事。他说当年有人故意散播孩童走失的假消息,把他诱骗调离护林站,给盗猎团伙制造作案机会。”
韩建国听到陈望山的名字,神情变得复杂。“陈望山当年做完笔录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滨湖旧村。我到今天都还记得他当年在派出所问询室里面的模样。一个常年守湖护林的汉子,熬得双眼通红,满脸愧疚痛苦。他反复跟我们说,自己不该赌气离岗,不该把李正一个人留在护林站。”
“当年问询笔录里面,他确实提到过,所谓孩童走失是一场虚惊。我们当年也追查过这条消息源头,根本追溯不到第一句谣言出自谁口。”
江荔看着笔记本上的一条条线索,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每一条线索走到关键节点,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韩爷爷,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江荔抬起头,“李正生前整理过一本盗猎线索台账,准备向上实名举报。大火之后,这份台账完完全全消失了。卷宗记录里面,废墟之中,有没有找到过这份台账哪怕一点残余碎片?”
那场火情一直是韩建国的心结,有关案情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不用怎么回想就能把细节说出来。“护林站火场我们反复清理过两遍,只找到寥寥几片巴掌大小烧碳化的纸片残块,上面字迹几乎全部损毁,辨认不出有效信息。那些残片作为物证,封存在当年的物证袋里面,一并归档收进派出所物证库房。”
江荔心脏猛地一跳,护林站废墟残存的炭化纸片,除了她们昨天在旧村废墟里面找到的那几片,被收作物证的肯定占大多数。
韩建国当然能看出来两个人在想些什么,泼下一盆冷水:“卷宗、物证,全部属于公安内部档案物证。我没有权限调阅,更加不可能把物证拿出来交给你们俩。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能违规。”
江荔蹙着眉头,道理她完全懂,公安物证档案,怎么可能随便对外人开放。可是她太想知道那些残存的碎片上写了什么,说不定是能够指向内应或者指向盗猎团伙的关键文字,心底无比不甘。
简舟:“韩爷爷,当年李正遇难之后,她的家属过来处理后事,有没有发现什么遗物、手稿之类的东西?”
“李正的父母从外省过来,他们家是普通工薪家庭。”韩建国缓缓回想,“办完女儿后事之后,就把李正遗留的私人物品全部打包带回老家。当年我和他们有过几次交谈。李正的母亲说,女儿写信回家,不止一次提到滨湖苇塘偷猎猖獗,自己掌握了不少线索,但是没提到过台账。李正带回老家的私人物品里面,也并没有那份台账。”
江荔心里沉甸甸的。李正远在他乡的家人只知道女儿死于一场意外失火,或许到今天,都不知道女儿当年是因为调查盗猎才招来杀身之祸。一个青春正好,前途光明的姑娘,就因为不法分子的一己贪欲,永远留在了滨湖。
简舟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三点多。太阳慢慢向西偏移,院子里面的树荫一点点扩大。
“韩爷爷,今天多谢您愿意跟我们讲这么多。”简舟站起身,江荔跟着一并起身,“我们明白物证卷宗的规矩。今天能够听到当年办案的真实经过,已经收获很多。”
韩建国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我劝你们两句。”他语气恳切,“这件案子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你们两个普通女孩子,单凭一腔热血,想要把旧事彻底挖穿,风险很大。真相固然重要,你们两个人的安全,更加要紧。”
韩建国把二人送到铁栅栏院门口,院外巷子里的阳光洒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
两人告别韩建国,走出居民区小楼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