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13、确定日期 二楼的

　　二楼的库房，是一间面积不小的房间。一推开门，一股霉味和木头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高高的铁皮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灯才能看清。地面杂乱地堆着很多或捆扎的或散开的资料，很多都已经受潮泛黄，个别卷宗边角甚至长出淡淡的霉斑。
　　“这里就是全部老存档了。”周老抬抬手，给她们指了靠内侧的两排档案柜，“九十年代中后期，关于滨湖湿地的资料大部分都在这两组柜子里。但是很多记录残缺不全，再加上库房早年漏过雨，一部分卷宗泡水损毁，原件直接没了。你们慢慢翻，我就在隔壁休息室喝茶，有什么问题喊我。切记，不要暴力撕扯，不要乱堆乱放。”
　　“多谢周老师，辛苦您。”江荔鞠了一躬，郑重道谢。
　　周老拿着茶缸点点头，转身离开库房。偌大的库房里只剩下简舟和江荔两个人。
　　库房里的吊灯是黄色的，十分不方便，江荔从背包里面拿出来随身带的小手电筒，拧开，照亮档案柜上一排排褪色的档案标签。两个人立刻分工：简舟负责翻阅柜子左侧的卷宗，江荔负责右侧。
　　找了一会，江荔直起身子，手中按摩着后颈，十分迷茫。档案卷宗堆得太杂乱了，很多档案标签字迹褪色模糊，还有一部分花了或者残缺，辨认起来格外费力。
　　时间一年一年往回倒，江荔的手指小心地拂过一叠叠纸页，格外谨慎，生怕把已经酥脆的旧纸撕坏。她的内心既期待又忐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护林站大火的记录？能不能找到“李正”这个名字？
　　两个人动作麻利又小心，一叠叠的卷宗被取出来，仔细翻阅过，再小心翼翼放回原位。大部分内容都是乡里面寻常工作记录：农业收成统计、水利修缮通知、乡里会议纪要。其中偶尔夹杂几篇关于滨湖湿地生态的简短简报，写着早期湿地动植物普查，外来调研团队来访的简单报道，但是一直没有看见护林站火灾相关的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个人像是高考一样紧张，谁都没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的沙沙声响。江荔翻看到了一九九九年的几捆简报，手电光束扫过纸页，忽然，油印简报边角，一行简短的标题，撞入眼帘，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滨湖湿地护林站火情事故的情况简报》。
　　江荔一下子就看见了“火情”两个字，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停下手上的全部动作，小心翼翼把这一页简报从卷宗之中抽出来，用手托着又仔细看了一遍。简舟察觉到江荔激动地动作，她放下手上正在翻看的档案走过来。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到这张年代久远的简报之上。简舟把手电筒照在简报上，凑近江荔仔细地查看。简报篇幅很短，只有半页纸的内容，看起来是环安乡内部的工作通讯。
　　【环安乡工作通讯（内部）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二日。
　　简报编号：99‑037
　　关于滨湖湿地护林站火情事故的情况简报。
　　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凌晨，滨湖湿地湖岸护林站发生火灾事故。护林站为砖木结构平房，整体建筑焚毁。火情被周边劳作村民发现，村民自发组织扑救，火势扑灭之后，现场发现一名遇难人员。
　　经核实，遇难者李正，女，二十四岁，外省高校环境科学专业应届毕业生，系自愿前来滨湖湿地开展野生水鸟种群调研的志愿者。火灾发生之时，李正独自留宿护林站站内。
　　乡公安、林业站联合现场勘查，初步判定起火原因为护林站老旧室内电线线路老化，短路引燃周边堆放的芦苇干柴，继而酿成大火。现场未发现人为纵火痕迹。
　　事故善后工作已经有序推进。已第一时间联系遇难者家属赶赴环安乡处理后事；同时通报全乡各个野外站点，开展电路安全排查，杜绝同类安全隐患再次发生。
　　特此简报。】
　　短短数百字，江荔和简舟看了很多遍，江荔内心激动，手都在微微发抖，纸页油墨历经二十七年岁月，多处晕染磨损，幸好关键信息依旧清晰可辨。江荔回头看着简舟，右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正，果然就是她，日记之中反复被提起的“她”，那个不顾劝阻执意奔赴湿地的李正，正像她猜想的那样，就是葬身护林站火海的这名女志愿者。
　　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凌晨，这是他们拿到的第一份确切的时间锚点。江荔把简报递给简舟，迅速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把简报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抄下来：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凌晨，护林站失火，志愿者李正，二十四岁，外省高校学生，留宿站内。火情：线路老化，无纵火痕迹。
　　摘抄的时候，江荔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日记里的日期。农历五月廿三，就是公历六月六号，与火灾发生的日期仅仅相隔两天，也就是说日记是写于火灾的两天之前，两天之后，李正便葬身火海。蒋书云应该是预感到了危险，于是出言劝阻李正，却没能阻止悲剧。巨大的无力感、愧疚、恐惧，像是枷锁一样困住蒋书云往后整整二十七年的人生。
　　但是日记里的四月初九，写着蒋书云反复梦见大火，在火灾发生之前的半个多月，蒋书云就已经被噩梦纠缠。但是三月十七呢？一九九九年农历三月十七，公历五月二号，那一天有风，蒋书云躲在树后，远远看见湖岸柳树底下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时序链条在江荔的笔记里一点点拼接成型：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日（农历三月十七），蒋书云窥见柳树下的男人。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农历四月初九），反复做火灾的噩梦。
　　一九九九年六月六日（农历五月廿三），蒋书云劝阻李正，李正依旧前往湿地。
　　一九九九年六月八日凌晨，护林站大火，李正遇难。
　　时间线终于一点点清洗起来，可是新的裂隙也随之浮现，就是官方简报上白纸黑字地写着：现场未发现人为纵火痕迹，起火源于线路老化短路。这个说法倒是和论坛帖子的说法完全吻合。但如果真的只是一场纯粹意外的电路失火，为什么蒋书云会背负一个必须死守一生的秘密？为什么会有黑影尾随她回到家中？
　　江荔的目光重新落回简报的文字：火灾发生之时，李正独自留宿护林站站内。江荔陷入思考，李正是独自留宿，那么柳树下的那个男人和李正是什么关系，六月八日凌晨火灾爆发的那一刻，他身在何处？
　　还有日记那一条【九月初二黑影跟着我回家了。】公历十月十号，距离大火过去已经四个月，依旧有一道黑影尾随蒋书云归家。如果是纯粹的意外事故，为什么会有人尾随？
　　无数疑问再次汹涌翻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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