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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 虞听晚 ...


  •   虞听晚带裴彻回虞宅吃饭,原本没打算留宿。

      午后落了一场急雨。雨水从檐沟漫出来,在青砖院里积成几处浅洼,巷口又有送嫁的车队经过,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虞母隔着窗看了片刻,索性让缇珠关门,命厨房多添两个菜。

      “今夜别走了。宫门落钥有宫门的规矩,难道女儿女婿回家吃顿饭,也非得冒雨赶路?”

      虞听晚替母亲收起窗边晒了一半的豆角,闻言先看裴彻。他今日没有摆御驾,只带秦照与两名便衣侍卫。秦照可以睡前院值房,侍卫也有住处,唯独这个不能随便往耳房里塞的人,此刻正站在廊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虞母手中的竹筛。

      “听母亲安排。”

      他这声母亲叫得顺口,虞母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些,转身便去吩咐人收拾东厢。

      虞听晚等人走远,才把他手里的竹筛拿回来:“陛下答应得这样快,可知东厢已经多久没有住过人?”

      “成婚那日,母亲说过虞宅永远给你留着门。既给你留着,自然也该容得下朕。”

      “我觉得母亲当初那句话,未必包括您。”

      裴彻伸手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片豆叶,没有与她争,只问晚膳有没有桂花糖藕。

      话送到厨房,虞母果然让人添了一碟。裴彻不爱甜,却将虞听晚夹到碗里的两片都吃了。饭后母女二人在灯下拆一床旧被,商量明日把结成团的棉絮重新弹过。他坐在一旁看了许久,也伸手去扯缝线,刚拆开半寸,便将里外两层布一起划破。

      虞母夺回剪子:“你这双手还是留着批奏折吧。”

      裴彻低头看那道破口:“我赔一床新的。”

      “旧被子盖了十几年,赔新的也不是这一床。”虞母把剪子递给女儿,语气倒不见责怪,“不会便坐着,别总觉得天下的东西都能由你处置。”

      虞听晚听得嘴角一弯。

      裴彻看她一眼:“很好笑?”

      “我不敢。”

      她嘴上说着不敢,拆线的手却抖了一下。裴彻没有再碰那床旧被,只把她手边已经挑出的线头一根根收进小碟里。灯影照在三个人之间,窗纸外雨声不断,既没有急奏送来,也没有宫人按着刻漏提醒帝后移驾。虞听晚低头拆完最后一处针脚,忽然觉得他坐在虞家的旧椅上,比坐在奉天殿御座上更叫人安心。

      等到安置,东厢却住不得了。

      屋顶一角漏了雨,水正落在床前。仆妇忙着挪箱笼,才发现褥子也受了潮。西厢堆着虞崇送回的旧档,临窗一壁皆是书匣,余下的客房早已给秦照等人腾出。

      虞母站在廊下犯难:“让人往听晚屋里加一张榻?”

      裴彻道:“不必费事。”

      “也好。”虞母想起两人已经成婚,到底没有再安排,只嘱咐女儿去柜中取一床干净被褥,“你从前的床虽不宽,睡两个人也够了。若嫌挤,让他睡外侧。”

      虞听晚抱着被子进屋,转身就看见裴彻跟了进来。

      闺房多年未曾大改。窗下留着她幼年用过的小书案,案角被墨染黑,墙边的木尺上刻着几道高矮不同的横线。最下面一笔歪歪扭扭,是她五岁那年自己踮脚划的,往上两寸,才是母亲重新量过的实数。

      裴彻停在木尺前,从最矮的那道看到最高处:“夫人幼时便敢改档。”

      “那不叫改档,是我觉得母亲量得不准。”

      “差了两寸。”

      “我那日梳了高髻。”

      裴彻回头看她:“五岁梳高髻?”

      虞听晚将被子往床上一放:“陛下若再问,今晚去值房与秦照挤一挤。”

      裴彻果然不问了。

      她铺好两床被子,又把一只长枕横在中间。旧床靠墙,外侧留给他,自己则解下发簪睡到里侧。灯还没有熄,裴彻已经用手量过那道边界,长枕占去近一尺,留给他的地方连翻身都难。

      “这是虞家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我们在宫里没有这条。”

      虞听晚放下帐钩,回身看他:“陛下进了我从前的屋子,总该守主人的规矩。况且母亲就在正房,秦照住在前院,隔壁又有两名修屋顶的工匠。陛下若把床挤塌,明日很难解释。”

      “朕睡相很好。”

      “我查无实据。”

      裴彻接受了这项指控,吹灭床边小灯,规规矩矩躺在外侧。

      雨势渐缓,残水顺着屋瓦落进檐下石缸,一声一声,将夜衬得格外安静。虞听晚原本有些认床,偏偏回到睡了多年的旧屋,又觉得每一样声音都熟悉。她闭着眼等了许久,身旁没有半点动静,便悄悄转过来。

      窗外透进微白的月色,裴彻背对着她,几乎贴到床沿。

      “陛下睡着了?”

      “睡着了。”

      虞听晚忍住笑:“睡着的人还会答话?”

      “皇帝会。”

      “那陛下睡着以后,能不能往里挪一点?我怕您半夜掉下去,母亲明早看见,还当虞家怠慢女婿。”

      裴彻依言转身,越过长枕看她:“挪多少?”

      “一点。”

      他向里移了半掌。

      虞听晚嫌他故意,又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裴彻借着这点力道靠近,长枕被两人的手臂夹住,已经不剩多少划界的威严。

      “够不够?”

      “再过来一点。”

      “夫人方才还说不许越界。”

      “我只是不想明日多一名摔伤的病人。陛下若觉得为难,也可以退回去。”

      她松开手,准备转身。裴彻却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碍事的长枕抽出来,放到了两人脚边。

      “规矩呢?”虞听晚问。

      “主人亲自撤了。”

      “我没有。”

      “你唤朕过界,证据确凿。”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经揽住她的腰。虞听晚没躲,掌心抵上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中衣,能觉出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些。

      “这里不是承明殿。”她低声提醒。

      “朕知道。”

      “墙薄。”

      “朕也知道。”

      “那您还靠得这样近?”

      裴彻没有回答。他先低头碰了碰她的额角,随后是眉心。唇上的温度停留得极短,虞听晚却没有催他离开,只微微仰着脸,等他的下一个吻。

      他偏偏停住了。

      “怎么不亲了?”

      “墙薄。”裴彻将她方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虞听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衣襟,主动贴上去。这个吻起初只是唇瓣相触,她怕外面听见,连气息也收得很轻。裴彻由着她试探,直到她退开少许,才托住她后颈,重新吻了下来。

      旧床帐垂在两侧,把窗外月色隔成浅浅一层。虞听晚被他吻得向后躲了半寸,发间最后一枚小簪碰到床栏,发出细微轻响。裴彻的动作随即停下,目光越过床帐,听见院中没有脚步,才抬手取下那枚簪子,放到枕边。

      “还查吗?”虞听晚轻声问。

      “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听见。”

      她故意拿他的话堵他,眼里却带着笑。裴彻低头又吻住她,这一次没有给她继续取笑的机会。他的手掌护在她脑后,吻得缓慢,也比方才深。虞听晚起初还记得去听屋外动静,过了片刻,只能抓紧他肩上的衣料。

      床脚的长枕被踢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一同停住。

      前院传来巡夜侍卫走过的脚步,很快又远了。虞听晚把脸埋进裴彻肩前,忍了半晌,肩头还是轻轻颤起来。

      “陛下的规矩守得很好。”

      裴彻揽紧她:“长枕自己掉的。”

      “原来宫里的枕头还会自行犯上。”

      “明日交大理寺查。”

      她终于笑出一点声音,又立即抬手掩住。裴彻握住她的手,先在她指尖亲了一下,再将手掌翻过来,吻过掌心那道被笔杆磨出的薄茧。

      虞听晚指尖一缩:“痒。”

      “那便不亲这里。”

      他说完去亲她的眼尾。虞听晚偏头躲开,耳垂却落进他的唇间。温热气息擦过颈侧,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既没有推开,也不肯让他继续,最后只能压着声音唤了一句裴彻。

      他很少听见她这样叫自己,手臂停了一瞬。

      虞听晚趁机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叫你停,又没叫你走。”

      裴彻眼底那点克制终于松开,低头将她困在怀中。两床被子早已纠缠到一处,连谁越过了哪一道界线也分不清。他吻过她的唇角,又回来含住她的下唇。虞听晚被亲得气息不稳,想退开说话,他便稍稍放松,却不肯真正离远。

      “明日母亲看见枕头在地上怎么办?”

      “朕早起捡。”

      “若起不来呢?”

      “说是你踢的。”

      虞听晚抬手拧他腰侧:“陛下在虞家住了一夜,便学会嫁祸妻子了。”

      裴彻捉住她的手,语气很平静:“史官可以据实记载。”

      “我会写,帝夜犯家规,不思悔改,还……”

      余下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虞听晚挣了一下,没能挣开,索性搂住他的颈项。等这个吻结束,她伏在他胸前,耳根已经红透,却还记得补完方才那句:“还不许史官落笔。”

      “这一条确实不能写。”

      “为何?”

      裴彻拨开她落到脸侧的长发,在她唇边又亲了一下:“写得太少。”

      后来窗外的雨停了,屋内也渐渐安静。虞听晚困得闭上眼,裴彻替她拉好被角,手臂依旧横在她腰间。她睡前还惦记着地上的长枕,含混说了句明早记得捡,便再没有动静。

      天将亮,裴彻果真先醒。

      他刚坐起,虞听晚便从被中伸出手,准确抓住他的衣带,“去哪儿?”

      “捡罪证。”

      虞听晚眼睛没有睁开,却不肯松手:“晚些再捡。”

      “母亲快起了。”

      “她不会直接进来。”

      裴彻看着她睡乱的长发,重新躺回去。虞听晚立即靠近,额头抵在他肩前,显然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睡法。昨日划在床中央的界线,到这会儿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低头亲了亲她。虞听晚嫌他扰人,闭着眼躲了两次,第三次却仰起脸回应。清晨的吻不比昨夜急,唇齿间还带着初醒的温度。裴彻只想浅尝即止,她却抓住他的衣带不放,亲到两个人都清醒了,才肯松手。

      门外传来虞母的声音:“听晚,醒了便带他出来吃饭。豆花再放要凉了。”

      虞听晚蓦地睁眼。

      裴彻倒很镇定:“母亲说得对。”

      她推他下床:“快捡。”

      长枕归了原位,两床被子却怎么也分不回昨夜的模样。虞听晚索性把它们一并叠起,用床帐遮住。出门前,她又拉住裴彻,替他理好微皱的衣领。

      “看得出来吗?”
      “……”
      “算了。”她转身要走,裴彻却握住她的手,将人带回门后,在她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现在或许看得出来了。”

      虞听晚瞪他一眼,唇角却压不住:“陛下若再耽搁,豆花凉了,母亲先怪的一定是您。”

      早饭摆在院中。虞母什么也没问,只让人把那碗多加桂花蜜的豆花放到女儿面前,又给裴彻盛了一碗不加糖的。

      裴彻尝了一口,抬头看向虞听晚。

      虞听晚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陛下不是不爱吃甜?”

      “朕只是想看看,你这一碗为何不同。”

      她不肯给,他便当着虞母的面不再争。等虞母去厨房取小菜,裴彻才俯身从她勺中尝走一口。虞听晚来不及收手,勺沿碰到他的唇,自己先红了耳根。

      “果然太甜。”他说。

      “那陛下还吃?”

      “只尝一次。”

      虞听晚看见他眼里的笑,知道这句话信不得。

      饭后,虞母要去西市买新棉。裴彻自觉提了竹篮,陪母女二人一同出门。雨后的街巷洗得干净,石板缝里积着细亮的水,沿街铺子刚卸下门板,蒸笼白气漫过半条街。虞母挑东西仔细,一匹棉布也要问清经纬与产地,裴彻便站在后面听,没有催促。

      走到鱼摊前,虞母挑中一尾鲈鱼。摊主认得虞家母女,不认得身旁的皇帝,只笑着问:“这位便是你家女婿?模样是好,话却少,也不知会不会过日子。”

      虞母接过找回的铜钱:“会不会过日子,今日才看出一点。剪坏我一床旧被,倒肯提东西。”

      裴彻提着鱼,没有为自己辩解。

      虞听晚跟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受委屈了。”

      “朕确实剪坏了。”

      “您可以赔。”

      “母亲说新的不是旧的。”

      他记得这样清楚,虞听晚反倒不知该如何取笑了。前面虞母停在菜摊与人讲价,她伸手勾住裴彻空着的两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裴彻侧过脸:“做什么?”

      “安慰女婿。”

      “不够。”

      虞听晚看看母亲,趁街边行人不曾留意,踮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她退得很快,裴彻却没有继续讨要,只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中。

      回家做午膳,裴彻负责收拾鱼,虞听晚坐在灶前添柴。她从小不善灶事,一把干草塞得太满,烟从灶口扑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裴彻放下菜刀,把她从小凳上拉起来,又用湿帕替她擦去脸上的灰。

      “出去等。”

      “我会烧火。”

      “锅底已经红了。”

      “火旺,熟得快。”

      她说得理直气壮,鼻尖却还沾着一点灰。裴彻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急着擦。他俯身靠近,虞听晚以为他要亲,眼睫轻轻一动,却见他只用帕子将灰抹掉。

      “母亲就在门外。”他说。

      虞听晚顿了顿:“我又没说什么。”

      裴彻转身去收灶中的干柴,果真不再碰她。她站在原处看了片刻,心中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反而越来越明显。锅里水声渐响,她终于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陛下。”

      裴彻回头。

      虞听晚将他拉低一些,仰头吻住他的唇。裴彻由她亲了一会儿,手上还拿着半截柴,不便抱她。她正要退开,那截柴落在地上,他的手掌随即揽上她的腰。

      这个吻沾着灶间烟火气,也沾着她方才偷吃过的一点桂花蜜。虞听晚听见母亲在院中淘米,不敢出声,只能将呼吸藏进他唇间。裴彻没有逼得太紧,在她气息乱了以后便放开,额头轻轻抵住她。

      “这次够不够?”她问。

      “勉强。”

      虞听晚要与他理论,锅里忽然冒出一阵焦气。两人同时转头,才发现灶火舔上了垂落的干草。

      午饭最终多了一锅带焦香的米饭。

      虞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裴彻,把锅底最厚的一碗盛给他:“你自己纵出来的,自己吃。”

      裴彻接过碗,吃得干干净净。

      傍晚回宫,马车驶出虞家旧巷。虞听晚掀帘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前,直到转过街角,才把帘子放下。

      “舍不得便多住几日。”裴彻道。

      “陛下在虞家连床都没有,再住几日,岂不是委屈?”

      裴彻将她拉到身边:“昨夜睡得很好。”

      “我睡得不好。有人不守规矩,把两床被子全卷走了。”

      “夫人可以写进私录。”

      “自然要写。还要写皇帝剪坏岳母的旧被,烧焦岳母的米,借着查枕头的罪,夜里……”

      裴彻低头吻住她。

      车轮碾过雨后的长街,帘外人声隔着车壁传来。虞听晚起初还想将未说完的话补上,唇才分开,裴彻便又吻下来。她被迫向后靠进软枕,手指搭上他的肩,渐渐也忘了自己方才究竟要记哪一条。

      等马车停在宫门前,秦照在外面禀报已经到了。裴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替她整理被自己碰乱的鬓发。

      虞听晚的唇色比上车前深了一些。她从袖中取出小镜看了一眼,抬脚便要踢他。

      裴彻握住她的脚腕,又很快放开:“回承明殿再算账。”

      “我今晚不去承明殿。”

      “去哪里?”

      “回兰台修史。”

      裴彻替她推开车门,神色平静:“朕陪你。”

      虞听晚先下了车。走出几步,她又转回来,隔着半开的车门朝他伸出手。

      裴彻握住那只手,跟着她走进宫门。夕阳落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这里没有虞家的旧床,也没有一只枕头替他们划清界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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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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